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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投江 昏君也配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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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几何时,江遇也是向往这江河湖海的,如今却只觉得无处可依。
江遇的思绪纷乱,脑海中乱成一团,剪不断,也理不清。福忠与他一同被抓,不知是否安好。宫中又怎样了?江遇妃嫔不多,登基不久后太后去世,因此不曾选秀,都是世家安插进宫的贵女。江遇虽然与她们没有太多感情,但也觉得她们不过是被家族当做工具的可怜人。这样鲜妍年轻的生命,不该如此潦草的死去。
江遇又想到了自己的皇弟江林,他还留在城中的王府。这是他仅剩的手足了,不知是否被殃及。江遇自嘲一笑,担心又如何,他如今能做的,也只有向上天祈求他们的平安了。
“吱呀”黑暗中推门声格外明显,这声响打断了江遇的思绪。
是宋霄,带进来一阵凉意,像是在甲板上吹了许久的风。
还不等江遇开口,就见宋霄丢了什么东西过来。江遇下意识去接,到手才发现是个瓷瓶。屋内没有掌灯,仅凭着月光,险些让这瓷瓶碎在地上。
“金疮药。”宋霄像是在解释,说完似乎还微不可查的轻笑一声。
江遇却没有这么好的心情,毕竟刚刚经历国破家亡,谁又能够谈笑风生呢?握着瓷瓶的手越攥越紧,随后重重地将瓷瓶放在身旁的桌案上。
“成王败寇,朕...我既已被俘,你不妨直言目的。福忠还有宫中其他人是无辜的,罪孽我一人承担!”江遇怕吗?当然怕,怕下一秒就人头落地,怕会被酷刑折磨。但他软弱太久了,如今到了这般境地,就算是为了那些无辜之人,江遇也要硬气一回。
黑暗中看不清宋霄的神色,借着月光,唯一能看清的是,宋霄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江遇身上。
“承担?你要如何承担?拿什么承担?”宋霄的语气淡淡的,好像是在质问,却又让人听不出喜怒。
江遇愣住了,他确实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连偿还的资格也没有。
宋霄一步步逼近江遇,带着凉意的压迫感向江遇袭来。江遇下意识攥紧椅子的扶手,人却无处闪躲。
宋霄居高临下的看着江遇,眼神却不是胜利者的骄傲。
“你不记得我了。”不是问句,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宋霄说得很轻,让江遇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宋霄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甚至没有给江遇回答的余地,走到门口时微微停住脚步:“你说的人,都安好。”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又恢复一室寂静,好像没人来过。
刚才短短的几句交谈,让江遇出了一身的冷汗,不过宋霄最后那句话莫名的让他相信。而宋霄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平淡的不像一个胜利者,除了偶尔让人看不懂的情绪。江遇却没有心力再去思考了,他太累了,自叛军攻向金陵的消息传来,不记得多少日了,只记得日日寝食难安,如今大局已定,反倒能心安理得的松懈下来。毕竟,想又能怎样呢?大梁,再也回不去了。
江遇踉踉跄跄的瘫倒在床上,这楼船再怎么好,也还是不比从前宫中精细。江遇却沉沉的睡了过去,连淮水的波涛声也听不见。睡梦中似乎重现往事,醒来却什么也记不清。
“将军,行船还需十余日便可抵达开封,登基大典张大人也已在着手准备了。”宋霄点头示意,汇报之人见宋霄没有别的吩咐便准备退下。走到门口时又被宋霄叫住:“陈岸,梁帝...如何了?”
听到这个称呼,陈岸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他的弟弟在大梁昏庸的统治中活活饿死,那是他唯一的亲人,所以他痛恨大梁高高在上的每一个人。但在宋霄面前还是恭敬的回答:“还算安分,只是送进去的食物一直没动。”
“知道了。”宋霄看着陈岸,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陈岸,我知道你的经历,但梁帝不能动。”宋霄没有为江遇辩解什么,那是活生生的人,统治者应该为无能赎罪。但留下江遇有他自己原因,宋霄又回想起那段往事。
陈岸轻叹一口气,宋霄救了他的命,而他也知晓宋霄一路的艰辛:“是,属下明白。”
江遇这一觉睡了太久,被子蒙住头,天地都被遮蔽过去。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过了几个日夜。只有偶尔的推门声,在桌上放下什么东西,然后又出去。
再响起声音,江遇也只当是之前一样。却猝不及防的被人掀开被子,光裹挟着宋霄,刺的人睁不开眼睛。
“睡了多久,怎么不吃东西?”宋霄的神情大多是隐藏好的平淡,此刻却隐隐能看出担忧与无奈。
“吃不下,我想出去透透气。”江遇此刻的声音沙哑的可怕,像是整个人都被打碎了,重新拼凑出这一点破碎的声音。
宋霄看着江遇,他的眼睛是红的,皮肤却苍白,下巴上还带着胡茬。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明明没人折磨他,他却先把自己折磨个透。
宋霄默不作声的盯着江遇许久,像是妥协一般,把桌上的粥递给他:“吃完,我就把门口的守卫撤走,你可以出去透透气。”
江遇没想到宋霄这么简单就答应,思考着这句话的可信度。不过宋霄也没什么骗自己的必要,毕竟自己现在才是阶下囚。
江遇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浑浑噩噩的坐起身,把碗从他手中接过来:“好。”粥碗捧在手里还是热的,飘着淡淡的米香。
门口的守卫被撤走后,江遇第一件事就是打探福忠的下落。福忠看着江遇长大,半辈子的时光都付出在江遇身上。在江遇心中,福忠不像是仆人,更像是亲人。
只是江遇没想到,福忠就被安排在隔壁,看样子也并未受到苛待。
“福忠你没事吧?有没有人为难你?”江遇拉着福忠上下打量,眼神中满是愧疚。
“老奴一切都好,只是房门有守卫,老奴出不去。如今看见陛下安好,老奴就放心了。”福忠说着还用手揉了揉泛红的眼眶。
江遇闻言满心酸涩,患难见真情,如今世上已经没几个真心对待自己的人了。福忠不离不弃,却被自己连累到这般境地。若不是国破家亡,不是自己的无能,再过几年,福忠就能出宫养老了。
“福忠,这段时间,你尽量不要与叛军他们起冲突。之后有机会了,便另谋差事,或者逃回家乡养老吧。”江遇知道自己害了太多人,他不能再连累福忠了。他的路,怎样走都是死局。
福忠跟在江遇身边多年,当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当即涕泪横流的开口:“陛下,老奴哪儿都不去,老奴不能让您一个人啊!”
江遇强忍着泪意,拍了拍福忠的肩,只有江遇自己知道,这是告别。
安抚好福忠的情绪,江遇独自走到船尾。淮水依旧壮阔,却已看不到家乡金陵了。
“伤怀永哀兮,汨徂南土……呵,我又有什么资格自比屈原呢?怕是连楚怀王都不如。”船昼夜不停的驶离金陵,风吹动船帆,也吹红了江遇的双眼。
“将军,梁帝解除关押后并无异动。只是和那个叫福忠的太监叙话,然后又到船尾赏景。好像是在说什么,伤怀永哀……”
听到这句话,宋霄的瞳孔骤然缩紧,顾不得听完下属汇报。推开身前的桌子,用最快的速度跑向船尾。
“扑通……”宋霄赶来时,船尾空无一人。只有一抹月白色的衣角没于水中。
“江遇!”宋霄来不及多想,也随着江遇跳入水中。船上顿时乱做一团,艄公们赶忙降下船帆,抛船锚,安排水性好的人手救人。
江遇想得一个解脱。可他没有自缢的勇气,也没有一把趁手的利刃。想来想去,最好的归宿便是这淮水,或许魂魄还能飘回故里。
投进水中的一刹那,是本能的挣扎。但江遇很快就平静下来,闭上眼睛,放任气息耗尽。
一片混沌之中,似乎有一只手抓住了自己。与淮水的冰冷不同,那是残存一抹温热的。
江遇用尽全力睁开眼睛,是宋霄。
河水为江遇带来濒死的感受,眼前的面孔与数年前金陵城中的小乞丐不断重合。
十五岁的江遇,还未立王府,对金陵城中满是好奇。想尽法子,才得以见到宫外的世界。
少年文采斐然,醉心诗词,却没有文人酸腐。更像是娇养长大的富家少爷,但又不带一丝跋扈。
虽然是“才子”,但年少热血,也有一番侠义梦。
金陵街头,天子脚下,两个乞丐却对着另一个乞丐拳打脚踢,只为了抢一个馒头。
虽然诸如此类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但江遇却看不过眼。“住手,还有没有王法了?”两个乞丐本想反驳点什么,但看江遇衣着不凡,不想惹上麻烦,狠狠抢过地上乞丐护在怀中的馒头,一溜烟的消失在巷子里。
“你怎么样了,要不要去医馆看看?”江遇蹲下看着地上的乞丐,眉目间满是担忧。凑近些仔细一瞧才发现,这小乞丐应该与自己年岁相仿,心中更是同情。
那小乞丐却有些警惕,只是冷冷的开口:“不必。”
连句道谢都没有,江遇却并不在意。背着光的少年微微一笑,伸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饿了吧,正好我也没吃东西,我们一起。”江遇没有给小乞丐拒绝的机会,拉着他便在城中闲逛起来,一点也不嫌弃小乞丐身上的脏污。
此时的大梁虽然早已埋下祸患的种子,但金陵城中还是十分繁华的。
江遇看什么都新奇,也什么都想尝尝,一路逛下来竟然天都黑了。两个明明身份衣着都差异巨大的陌生人,竟然和谐的逛了一天。
金陵城中没有宵禁,到了晚上也十分热闹。街市上有花灯,湖上有画舫。
江遇远远瞧见卖桃花酿的摊子,摊前立着一牌子,“以诗换酒”。
江遇指了指那牌子:“老板,这是何意?”
“便是字面意思,您二位各做一首应景的诗,即可换得我这桃花酿。”作诗对江遇来说并不难,但老板也是个精明人。看准了小乞丐的模样,有意不想让酒被换去。江遇不知道小乞丐有没有读过书,所以不想他为难:“算了,这酒……”
却不等江遇说完,一首诗从小乞丐口中吟出。虽然比不得名家之作,但与江遇的诗也算不相上下。
江遇见状朝老板得意一笑,也做了一首诗跟上。
“没想到你的诗这般好,多亏了你,要不就得错过这桃花酿了。”江遇拉着小乞丐,在湖边饮酒赏景,是宫里不曾有的惬意时光。
小乞丐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或许是这一天的相处下,看出了少年善良的本色,所以也不似最开始的警惕抗拒。
“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江遇饮下一口桃花酿,自然而然的问道。
小乞丐的脸上闪过一抹迟疑,他本不该说出来的。可看着那双澄澈的眼睛,名字还是脱口而出:“宋霄。”
“宋霄?好名字。劝尔一杯酒,送尔上云霄!日后定可直上云霄。”江遇把桃花酿递到宋霄面前,斑驳的灯影照映着江遇的笑容。
“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快到了宫门落锁的时辰,江遇不得不回去。
春寒料峭,即便是地处江南的金陵,入了夜也还是有些寒凉的。江遇注意到宋霄单薄的衣衫,解下自己的披风递给他,便告别离开。
走出些距离,江遇想到宋霄诗中的字字句句,回头看,宋霄还站在原地:“别辜负了你的诗!”
江遇是爱诗之人,他不希望宋霄的才华被埋没。
直到江遇的身影消失不见,宋霄还站在原地,无法回神。珍视的展开那件披风,才发现里面夹着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对宋霄来说,这一天如梦般虚幻,可手中的重量却无比真实,甚至还残存着余温,不曾散尽。宋霄饮了一口桃花酿,甘甜自舌尖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