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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天下满疮痍 盛典漫浑水 “一场惨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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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一场庆功宴,硬叫这小心眼的兔将军搅和,偏我还不能挂相,憋着满肚子气与将士们喝酒庆贺,偏那酒也是假的,借酒浇愁也不能。
闹至半夜散去,我再没哄他一句,他对我也只是维系着场面上的和平。亏得明澄洞悉一切,泰然自若谈笑风生,将这场不值当的矛盾不动声色盖过去。
承仁军将就着城西卫所暂驻一夜,我返回东侧衙,见被褥已换过,召来女兵一问,才知唐远傍晚醒来洗澡时,顺带将被褥洗了。
哼,爷自有做活的丫头,稀得他亲自洗?哼,爷不嫌他那一身泥,让他睡爷的床,他倒好,醒来就跟爷斗气?
他当爷是什么人?见着个周正些的男子便春心动荡?若真如此,爷早在军里开了三宫六院,还需在外头找姘头?
口口声声说知我信我,实则在心底这般看扁我?
气煞人也!气煞人也!
辗转反侧,米汤也在肚皮里翻滚,更添难受。好容易克化些了,困意渐浓,我忽又想起梦中情景,更是恼得浑身燥热,只恨不能将他立刻绑来,当场狠撅一顿,且看他还与我犟是不犟!
最终陷入梦境,却无一丝旖旎,竟是与他斗了半夜的真枪。
次日,承仁军押送俘虏去往镇江。我挂笑送别诸人,又约霍文彦去城外庄子瞧了瞧。据私兵回禀,半夜那酥山便化了,前侍卫亲军都头、现顺恩军都指挥使赵礼,便这般悄没声儿吊死在米仓中。
当日,毁尸灭迹,绑石投江,天空竟降下雪花,寒气冻得人手脚僵冷。
我呵了呵手,透过那珠帘般的莹白雪幕,北望东京,心中叹道:方娘、不惹,当初夫人没能护好你们,今日,总算是替你们报了大仇,你们便安心轮回去吧。战乱或将平息一段时日,你们投生到南方来,投生到江宁来,夫人还护着你们。
霍文彦亦是大仇得报,却好似有些迷茫。他为烟花女子出头,惹上官运正亨的赵礼,被霍崇翊撵去乡下老家,原本不睦的妻子对他更为失望幽怨,连嫡子也不让他见,好似霍家已无五郎此人。
可如今仇人死了,霍崇翊便会对他另眼相待?
此后,霍文彦彻底蔫了,终日闭门不出,又因虚瘦过度,险些被一场风寒夺去性命。亏得我好医好药供着,又将霍小五与茵茵等人接来侍疾,为空荡的霍府添些许人气,不然我恐怕又要无端端失去一位旧友。
云希荣倒是忠心,粗暴鲁莽的性子也变得沉稳许多,整顿顺恩残军之余,时常去霍府探望。偶一次遇见,我顺嘴提了句云希声。他却说两家人早已不走动,他不知是否有这样一位族妹。
云希声依旧对家人讳莫如深,从不提回扬州一事。斥候也暂未打听到云如旆的下落,只得幸存的邻里告知,去年扬州失陷时,云府那二进的小院早已人去楼空。
这头的亲戚攀不上,另还有一头的亲戚亦没个着落——此前在颖昌捡到黄耳,他声称红犁军与广德军残部藏在长岛,明澄的外甥元简良亦在彼处。无奈那日匆匆一聚,我与唐远闹起气来,承仁军如何战胜捧日军,是否得那两支兵马援助,竟是没顾得上问。其后再问明澄,他亦说那日事务繁忙,只在庆功宴后委婉询问一句,唐远顾左右而言他,他无暇再三探问。童传虎的借调令还未取消,已随承仁军前去镇江,我事后问童传豹,他亦说哥哥从未提过此事,不知是红犁、广德军并未现身,还是唐远下令封口。偏生我安插在唐远身边的暗探也折了,京东路的战事到底有何曲折,已无从打探。
思来想去,我只能写一封密信送去镇江。立在城头,望着那一骑远去的信使消失于茫茫冬雾之中,我不禁苦笑感慨:见不着时,牵肠挂肚,见着了,话没几句便闹气,冷脸送走了,心头又念。当真是冤家,当真是冤家……
直至腊月末,唐远也不曾回信,朝廷的军令亦未传来,斥候却探来两则惊天消息。
一则,事关西北。伪、辽联军除却主力与偏师,另出有一支西路军,剑指苦撑一年的咸阳。我取颖昌后,亦打过主意,若是等不来承仁军,便与承德军先取西京,再救咸阳。无奈战局不由人,我最终退回淮南路。而咸阳,到底是没守住,主帅赵仲方战死,关中路彻底沦陷,张世矩率领残兵退守仙人关,勉强堵住汉中路要道。
二则,事关西南。江南这头打得遍地猩红,圣驾亦一度渡海逃亡,而蜀中,竟有人趁机拥护了一位宗室子。那宗室子不过是五岁小儿,全然是个傀儡,而拥护他的其中一支兵马,正是承泽军!
怪道不得自始至终未见襄阳发来援兵,竟是不声不响的侯文平叛乱?可他为何不在襄阳起事,偏要大老远入蜀?
四方未平,消息虚实难辨,我却着实为此倍感煎熬。
天下一统难,四分易。倘若人人都拥立一个“新君”,不消北敌再度来犯,这疆土便会自行扯散,战乱百年也难止息……
我踌躇不定,正打算偷偷携江怀玉,趁着除夕夜,亲自去江恒的灵前问一卦,明州却来圣旨,召平澜、承仁、承德、承恩等在此战立有汗马功劳的诸军将领,前去扬州,庆功受赏。
明澄劝我坐镇江宁。我思量再三,摇头道:“原先是怕他硬缴我的兵,这才装病。现今我四处打仗,人人见得,再装病,反倒显得心虚。年初他不是专派薛铭替我看病?不如就借这台阶,说我病愈吧。反正我占着江宁,又有这一身功,他再想缴我的兵,仁德恩泽四支兵马,他恐怕一支也别想留。”
明澄神色忧虑,还待劝阻。我坚决道:“总躲,不是事。年初我拒绝回临安,他扭头便将咱们调离凤台,困在定城一隅。我得不到全局战报,无法精准判断,也号令不动兵马。再者,吴家的生意没了,咱掏不出钱补贴将士,不如趁此时机,大大方方走到台面上来,向他表个忠心,顺带讨些好处。不论如何,我这皇室宗妇,总比外人可靠吧?”
我既已打定主意,明澄便不再强劝。在江宁过完除夕,大军继续驻扎休整,我将城防托付于陈天水、晋跃,劳李小天帮忙看顾,与明澄点将整兵,携方小星、牛三德等立有大功的三百将士,与郑弼、瞿冲同路,乘船去往扬州。
行至当初那处战场,我立于船头,将牛三德召来,感慨鼓励一番,又问:“三德,我听人说,我将尽在囊中的江宁送给健行立功,却将自己也打不来的水战丢给你,很不公平。你可有听过这些闲话?”
牛三德神色一僵,抱拳摇头:“末将从未听闻!三哥容末将查肃,定将扰乱军心之人正法!”
“兄弟闲话,不必紧张。”我摆手安抚,笑道,“数千上万张嘴,自然什么话都有人说。若都缝起来,那就好比将炮管堵住,迟早炸膛。不过,底下人见识短,你几个都是三哥的左膀右臂,可不能钻牛角尖。”
牛三德低头道:“是。”
我审查他的神色,耐心道来:“你几个,除了陈二,都是谨慎稳健有余,进取机变不足。健行的应变稍强于你,但始终难改不自信的闷性子,我得拿枪指着,逼他上进,也是头疼……你没这毛病,更兼具读书人的细致与博学,三、四营虽非尖兵,可在你的锤炼下,已是作战、辅助、工程、安民面面俱到的强兵,经此一役,便是水战也可一试。日后若有机会扩军,以三、四营为根基,立刻便可扩出一支独当一面的兵马来。”
牛三德讶然抬头,神色激荡,半晌,带着几分愧疚,单膝跪地抱拳:“末将……谢三哥栽培!”
“书读多了便是讨嫌,净说客套话。”我皱眉一笑,扶他起身,又望向江面,严肃叮嘱,“你读书多,确也读出个毛病来,总是三思四思五思而后行。话在嘴里绕两圈便罢,阵前犹疑难断,恐成大害。那日,辽子轰中右侧游艇,趁机逃向下游。若是我,便会当即断开铁索,留右半臂的船队救援,大半船队继续横锁连环,速速堵死河口,接舷应战。右半臂的船队随后抵达,可在外圈以箭雨支援,或去追击漏网之鱼。”
牛三德赧然垂头:“三哥教训得是。我那日……确也思量过此计,可左右为难之下……哎,待我思量明白,已错过战机。”
“你不嫌我马后炮就成。”我含笑点头,鼓励道,“阵前瞬息万变,无人可保丝毫无错。那日优势尽在我军,些微小错无妨大局,就当是磨刀砥石吧。莫垂头丧气了。牛将军喜得爱女,又建大功,双喜临门,我且沾沾你的喜气,求个身体康健吧!”
经这一番船头长谈,我沾着喜气,无灾无病,日理万机的明澄兴致忽来,迎着江风饮酒半壶,豪迈作诗一首,竟一病不起。至扬州时,他勉强撑着下了船,前去与主持此次封赏庆功大典的御营司使董金鹏复命,其后便依军令扎营城外,竟是连起身出帐也难。
圣旨未召我,我是以为靖王扫墓的名义前来,本打算扎营后便去城郊东林寺,做足深居简出的表面功夫。然而明澄的病情来势汹汹,我实不放心离去,只好滞留军营,坐镇看顾。
正月十五,各军将领陆续抵达。
天下一扬二益。如今益州叛乱,而扬州,遭辽军两度攻占,半城化作废墟,另半城也是破败不堪。百姓或死或逃,人口十不存三,自无元宵佳节的盛景,唯有城外江畔的军营呈一方盛况。此次圣驾不曾亲临,然而封赏的财物已堆满数十顶帐篷,诸位立功的将领皆是兴致高昂,关于谁将高升、谁将暗贬的猜测亦是纷纷扰扰。
此前江宁之战,三赵只余赵恭,南军之首的赵党元气大伤,一度被赵党压住风头的董氏外戚再度扬眉吐气。据传,赵恭已免去御营司都统制一职,左散骑常侍兼御营司使的董金鹏终于除却这掣肘的新贵势力,此次得以主持大典,足见圣意青睐,故而格外意气风发。
然而江慷的生母虽被遥尊为太后,可毕竟远在北国为俘,董氏外戚这棵大树无根,纵使鲜花怒放,终有枯萎之日。目下,江慷仍无子嗣,且后位虚悬,赵贵妃依旧稳坐后宫,赵党随时有翻身之机。而南臣之中,王巩一度投敌,已被江慷召去明州问责,王淑妃似乎因此失宠,南臣之首的柳公亮也连带被打压了势力。原先暗地较劲的南臣与南军,说不准会握手言和,一致对外,借着赵、王二妃,徐徐取代董氏这支旧外戚。
至于北臣之首的刘勉,遭叛变的郭衡扣押,其后押去东京,有说他已赴死就义,有说他已投敌自保。总之北臣群龙无首,右相悬空,故而有人传,董金鹏这位兵相,不愿坐视柳公亮那文相独霸朝堂,欲借机拉拢北军。是以这几日,他待承仁、承德、承恩军十分客气,可对平澜军的态度,却又有些微妙。
据传,耶律兀纳被耿继忠围困在摄山湖时,再三送上财宝乞和,耿继忠却凛然拒绝,称“还我圣驾,复我疆土,则可相全”。
或许,是“还我圣驾”四字,召来江慷的忌惮,又或许仅是卸任经略的耿将军功勋盖世,董金鹏深恐他成为下一个赵恭,再将董氏一系压下去,因而隐隐有些敌对之意。
又有传,此次圣驾渡海,正是澄海水军忠心护驾,军都指挥李俞尧已成江慷跟前的新贵。然而李俞尧留守明州拱卫圣驾,并未参与此次大典,因而众人也不知李俞尧到底偏向哪方。
总之,元宵盛况之下,处处藏机锋,句句是暗语,我不论是去找那位大名鼎鼎的郑采玉郑夫人套近乎,或是找唐远叙旧,都有些不方便。其后才听说,亲执桴鼓、挥旗助阵的郑夫人留在镇江,尽心照顾耿家老小,倒衬得我这自恃有功的寡妇不安分。是以,元宵当日的宣旨封赏以及晚间的庆功大宴,我也不便厚着脸皮去凑趣。
当夜,全营上下皆蒙恩赐,酒肉飘香。不得资格入大帐参宴的士卒皆聚在自家营帐内,欢聚庆祝。小子们知我不痛快,纷纷围拢过来,恭维敬酒,捡着好听话来讲。
喝过一圈,我兴致缺缺,执杯离席,撩帘观望主营方向,暗自埋怨:前些年西京议事,满堂皆是军都指挥,元副帅与柴相面前,我尚且能得一座,尚能慷慨陈辞。如今我的功绩已非昔日可比,为何封赏照旧没我的份,连喝庆功酒也不配去?那郑采玉也当真不懂事,何必如此“懂事”,倒衬得我不懂事?女人喝酒划拳,是犯了王法还是怎地?
越想越不甘心,兼之忧心重病未愈的明澄,我干脆借着送醒酒汤的名义,前去主营外等候,堂堂正正露个面,若能借机与耿继忠攀谈几句,则最好不过。
元宵时节的江淮之地,已有回暖之意,然而初春的湿气却依旧浸得脚趾冷阴阴的生疼。我与营门站岗的士兵说明来意,便抱着一小罐醒酒汤,在营门外烦躁跺脚。
不远处的大帐内,靡靡之音不绝于耳,尽显撩人春色。侍从穿梭不停,或是添酒端菜,或是将酩酊大醉的将领扶去一侧的小帐歇息。三开的帐帘一旦撩开,那热闹喧嚣之声便更为清晰,隐隐可见花蕊般鲜妍的官伎,或作胡旋,或作绿腰。亦有一队精壮的男伎,作热烈刚健的胡腾舞,引得众将叫好连连。
呵,男子亦可作玩意儿取悦于人,女子为何不能端坐席上,把酒言欢?爷原先可是与亲王们喝酒猜拳,便是如今的九五之尊,不也曾亲自奏乐,供我赏乐?
爷披荆斩棘,奋争至今,竟是一年混得不如一年?
有此一想,更觉营外冷清,春风中的寒意亦是穿胸透背。
随行护卫的江怀玉瞧出我有些冷,自然而然接过我手中凉透的陶罐,又自怀中摸出贴身保管的水囊,让我暖手。
我无奈笑叹:“我受不得勋,你也受不得,倒是难兄难弟。”
江怀玉闻言,挺直身板,将湿寒的夜风挡住。
借着他挡风许久,营内模糊的人声再度清晰,正是庆功宴毕,众将领醉笑攀谈着步出大帐。不少人东倒西歪,步履摇晃,借醉搂着美姬,似欲将她们直接携回自家营帐,口中也尽是些不正经的玩笑。
论法理,官伎不可私淫,如今众人公然作此丑态,显见是那位授意,默许以此犒军。
亏得我惯于着戎装,若是谁人借醉轻薄,那可说不过理。
果真,众醉汉自我身侧经过,纷纷斜目打量,虽未必识得我的身份,也至多是多瞧几眼,便自觉绕开。
见此情景,我略微放松戒备,引颈向熙熙攘攘的人堆中张望。
上回在秦淮河口阻击辽军,其后,耿继忠命承恩军押运俘虏去往镇江,然而待我去时,他却以养伤的名义端坐帐内,不肯露面。如今夜里人堆中,我更辨不出哪个是耿继忠,也未发现唐远,只瞧见方小星搀着明澄出帐,牛三德落后两步护送。
我含笑迎上去,正待从江怀玉手中取来醒酒汤,却忽听一声——
“哟,板凳夫人也来了?”
听得此言,憔悴的明澄眉心立蹙,侧目看向来人。
这人不是旁人,竟是弃凤台于不顾的董令武。
此前我便听闻,董令武不光没受罚,还大摇大摆随董金鹏前来犒军,心头既觉蹊跷,更觉不快。谁承想我不去招他,他倒来招我?
见我面色不悦,董令武更是来了劲,放开手中的美姬,借醉上前,故意用万分轻佻的眼神在我身上反复逡巡,口中不住砸吧:“啧啧……传闻板凳夫人能吸人精气,瞧明老弟这病歪歪的样子,啧啧……果真传言非虚。”
“董将军……咳咳……慎言!”明澄严肃喝止,却不禁咳嗽两声,倒叫这董鼠贼更为嚣张。
此时人来人往,我不便公然起冲突,只得按住怒气,冷言提醒:“董将军,我乃靖王遗孀,还请你说话放尊重些。不然,诋毁我事小,中伤皇家颜面——”
“屁个遗孀,你就是个姬妾!”董令武厉声嘲讽,咄咄逼人上前两步,酒气几乎喷到我脸上,“你就是个死了主人的姬妾,只配躺在板凳上讨生计!岔腿合不上的贱坯子,装个屁的贞洁烈——”
啪。
汤罐落地声传来。
我想也不想,伸手往后一拦,果真按住了暴怒的江怀玉,然而方小星、牛三德两个也正撸袖子。我正不知如何再分出两只手去拦他们,身侧忽然掠过一道黑影。
那黑影如猛兽扑食,醉醺醺的董令武全然来不及反应,登时被扑倒在地,发出半声短促的痛呼。紧接着,便是重重一拳砸落之声,董令武怒喝半声“你”,其后便没了声响,也不知是被这一拳打懵过去,或是吓得不敢再叫。
“嘴放干净。”唐远揪住董令武的衣领,森冷威胁,对峙片刻,自他身上站起,扫视一圈看戏的诸多将领,冷哼一声,拽住我的手腕,“走。”
“你……冲动……哎……”我猛不防被他拽着走出好几步,匆匆扭头回看,却见有人上前欲为董令武出头。方小星、牛三德护住明澄,唐迎、彭越、张顺、童传虎等人正与人对峙,江怀玉左右为难,一时不知是该跟来保护我,或是留下帮拳。又有一名较为瘦小的文士排开众人,面色极为难看。
见此情景,我急忙让唐远放手,他却充耳不闻,只顾拽着我疾步离去。我再回头时,见董令武已捂住青肿的面颊爬起来,吐出两颗断牙,拧眉擦了擦嘴皮,勉强收敛凶恶之态,对那瘦小的文士作揖。明澄也勉强按住怒气,与那文士作揖解释。
瞧这架势,这文士应是董金鹏无疑。他及时出面,一触即发的事态倒是收住。余人神色各异,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颇为不屑,有人察言观色、若有所思,有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其中有一名年四十许的老将,面有烧疤,多半是耿继忠。他的目光却未落向董金鹏等人,反而向我与唐远的方向看来,波澜不惊的双眼中,似乎掠过一丝失望。
唐远毫无察觉,依旧拽住我快步离去。我挣不过他,又嗅出浓重的酒气,权衡再三,实不便当场与他也打上一架,只得闷头由他拽出大营外。
唐将军如今已是炙手可热的人物,站岗的士卒见他气势汹汹,哪敢过问半句。待他拽我至营外江畔,近处已无人,我才猛然立定,怒喝一声:“唐关宁,你发哪门子疯?众目睽睽,你拽住我不放,叫旁人如何作想?”
唐远却依旧不肯放手,拧着脖颈,咬牙讥笑:“宴上便俱是看戏,一群腌臜货,我管他如何作想!”
他虽是武人,却从无粗鲁之语。此话听得我一愣,又见清冷月光之下,他醉得身躯微晃,料想定是唐迅因伤留在盐州,带病的明澄又自顾不暇,童传豹等人毕竟只是营一级的将领,不便冒然干涉,唐迎也不像是个圆滑的酒桌油子,因而宴上无人替呆兔挡酒,他便轻易叫人给灌了个烂醉如泥。
如此一想,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再拽手腕,竟依旧拽不回来,顿时勃然大怒:“俱是看戏?我且问你,瞿冲可是在看戏?郑弼又可否与他同样的态度?唐达看你不顺眼,可对我又没意见,他是何态度?唐迎看我不顺眼,可对你真心实意,他又是何态度?耿将军可有发话?若是没发话,他又是何表情?余下各军将领又岂会是同样的心思,同样的态度?便是姓董的,也未必是一条心。我家与董元奎结了仇,可他毕竟只是个远亲,唯有董令武与他有几分袍泽情。董金鹏可未必愿为一个无足轻重的死人,在这当口凭白得罪一支北军。左右那‘板凳夫人’已从他嘴里出来了,你又不能当场弄死他,何不趁此时机,看清人心向背?下月你便二十有五,怎地还像十五的小子,喝两口黄汤,便为个女人与人斗殴?怎地,是要高升去上四军,便目中无人了?”
“为个……女人?”唐远醉眸圆瞠,拧眉结舌,也不知是醉得不知如何言语,或是“为个女人”这句话,是从他为的这个女人口里说出,令他自觉当了天大的傻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终于放开我的手腕,闷头往旁疾走两步,恨恨一拳捶在柳树上。
婀娜的柳树无端端挨了将军一拳,光秃秃的枝条瑟瑟发抖。
见他这愁闷得难以自控的模样,我心头五味杂陈,勉强压住怒火,好言劝道:“关宁,过几日你便要去上四军赴任。天子近侧,你这呆货连酒也不会躲,叫人灌了几杯,便如此失态,你让我如何安心啊?”
“我……不去上四军……不去!”唐远咬牙切齿,又往柳树捶上一拳,“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我……不屑与这帮勾心斗角的酒囊饭袋为伍!我……不去!”
这兔子,打仗的本事越来越大,怎地心智还活回去了?平日总想充我老子,今日我还得拿他当儿子哄?
我无奈叹一声,拉过他的拳头,借着皎洁的月光,见他的指节已擦破渗血,只得将水囊解下,勉强冲掉伤口上的树皮渣滓,轻言细语道:“果真是五岁看老啊。原以为你历尽磨难,早已学精明,没承想竟是违心伪装?哎……那帮人向来就这德行,不是这德行,还混不上去呢。你又何必钻这牛角尖?罢了,我且想想……我那两营马军,多半就不明不白拨给承仁军了。你回头让你家三哥想个辙,将童传虎塞过去。那山虎,的确有些……嘿嘿,不要脸的小狡猾。你这呆货,还当真缺这样一条臂膀,给你罢,给你罢……”
“定要谈军务?”唐远凶巴巴质问。
我也不是甚好脾气的人,见他不识好歹,当下便将他的拳头丢开,不悦道:“爱要不要。自个儿回去喝醒酒汤,伤口记得敷药,包扎好再睡。”
说罢,我转身欲去,脚步刚迈,手腕却再度被他拽住。大约是酒的后劲彻底泛上来,一拉一扯之下,唐远竟向前踉跄一步,身形斜倾,如山峦将倒。亏得我酒量好,几杯不碍事,立刻后退半步,勉强立定,双手推住他的胸膛,想让他站直。然而他似赖上我一般,仗着个儿高身沉,偏这般斜倚着,甚至将下巴抵在我的肩膀后,若我直接后撤两步,他定会摔个狗吃屎。
“唐将军,不兴借酒撒疯啊。”我窘迫提醒,又推他两下。
“我……不要那假虎,我要你……除非你陪我去,不然我……绝不去明州赴任!”醉兔儿当真借酒撒起泼来。
“那不成。”我断然拒绝,恼道,“脑子放清楚些。你还未在上四军立稳脚跟,我若是一同去,叫人一锅端了怎么办?”
“那便……一同去盐州。”唐远的呼吸分外沉重,如拉风箱,半晌,苦闷咬牙道,“三哥让我……守口如瓶。可我在京东路,遇见……遇见广德军。你们随我回盐州,我们可去京东路……去京东路……”
我终于从他口中得了句准话,可他已醉得舌头打结,无法深谈。更何况再任他醉下去,彻底瘫地上,我可拖不回去,只得随口哄道:“成成成。回去喝醒酒汤,明日陪你去盐州。”
“你骗我。你口中,从无一句真心话……可恨,可恨!可我……我也骗了你……”唐远将我紧紧环入酒炉般滚烫的怀中,醉语呢喃,仿若泣诉,“我……骗了你。我根本不知你究竟是会……坚守颍昌,或是……回援江淮。你向来……不讲章法,独断自专……我无法判断你的去向。自得决定南下,我……日日噩梦缠身,日日噩梦缠身!倘若你困于颍昌,兵败受俘……我……我当如何是好?我当如何是好?我……受不得此等煎熬,再受不得此等煎熬!都怨你……怨你……狡猾自专,满口谎言,叫我猜不透,捉不住,等不来。你……陪我去盐州!若是不肯,我……我便绑你……不……我绑如镜兄在马背上,且看你……去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