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小半生》斯慕卿

4、碎玉

　　次日清晨八点多，天光刚透过厚重的窗帘，筛进几缕浅淡的金辉，落在卧室柔软的地毯上。斯慕卿还陷在沉沉的睡眠里，眉头微微蹙着，嘴角无意识地抿着，像是在梦里也揣着几分心事。她的呼吸轻而匀，长发散在枕头上，衬得脸色愈发白皙。

　　卧室旁的小客厅里，雷森早就醒了。他没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坐在真皮沙发上，膝头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指尖在键盘上敲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卧室里的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能看到他鬓角几丝不易察觉的白发，眼神专注，却又带着几分游离——他其实没怎么看得进去报表，目光时不时会飘向卧室的门，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习惯成自然的留意，也有几分自己都说不清的牵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是斯慕卿的手机在响。

　　微信视频铃声响了好几声，斯慕卿才从睡梦里挣扎着醒来，嗓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沙哑得厉害。她摸索着拿起枕边的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看到“爸比”两个字时，惺忪的睡眼瞬间清明了几分。她坐起身，靠在床头，随手拢了拢凌乱的头发，按下了接听键，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喂，爸比，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却不像往常那样温和。斯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破碎又沉重，隔着屏幕都能让人感受到那份绝望：“医生说，你妈不行了。”

　　“不行了”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斯慕卿的头顶。

　　她瞬间僵住了，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脸上的睡意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她张了张嘴，好半天都没发出声音，直到眼泪先一步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滚落，她才带着哭腔，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怎么了啊，我妈咪怎么了啊？” 那声音里满是惶恐和不敢置信，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盼着父亲能说出一句“骗你的”。

　　可斯父接下来的话，却将她最后一丝希望碾碎了：“医生说可能是癌症晚期。”

　　“癌症晚期”。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斯慕卿的心上。她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过往的片段瞬间涌了上来——妈妈说腰疼，她只是给妈妈买了膏药；妈妈说感冒好久不好，她忙着工作，只催着去诊所……这些画面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心脏。她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哭声压抑又绝望，带着浓浓的自责：“是不是我害死了我妈咪啊，我妈咪之前说腰疼，我说买个膏药就行。” 她的声音里满是悔恨，每一个字都带着泪，听得人心头发紧。

　　“我妈咪呢，你让我看看我妈咪。” 哭了好一会儿，斯慕卿才勉强稳住情绪，哽咽着要求，目光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多想妈妈是健康的样子。

　　“她在输液。” 斯父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

　　“医生让我们转上级医院，一会输完液要去第五人民医院。” 斯父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无助。

　　客厅里的雷森，早就停下了敲键盘的手。他靠在沙发背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卧室的方向。斯慕卿的哭声不算大，却字字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当听到“癌症晚期”这四个字时，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然后，一行清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他不爱斯慕卿。

　　他只是在她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只是想掌控这份温存。可这一刻，听着她压抑的哭声，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创业失败，母亲躺在病床上，他却连医药费都凑不齐的日子。那份无助和悔恨，和此刻的斯慕卿，何其相似。这份共情，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故作坚硬的外壳。只是这份眼泪里的复杂情绪，直到最后分手，斯慕卿也从未知晓。

　　“你进去让我看下我妈咪。” 斯慕卿还在哭着哀求，声音里满是急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斯父挪动的脚步声。很快，镜头晃动了一下，被转向了输液室。

　　屏幕里，斯母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双眼紧闭，手臂上扎着输液针，药液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她瘦了好多，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看起来虚弱极了。

　　斯慕卿看着屏幕里的母亲，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模糊了视线，怕被妈妈察觉自己的病情，嘴里一遍遍地喊着“妈咪”，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斯父拿着手机，悄悄避开了母亲的耳朵，怕她听到女儿的哭声，察觉自己的病情并不是简单的阳了。

　　哭了好一会儿，斯慕卿才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尽管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下午就回成都，爸比你先去办转院。”

　　“嗯。” 斯父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

　　“爸比我给你先转一万，你过去交住院费。” 斯慕卿说着，伸手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另一个手机，手指抖得厉害，连解锁都试了好几次才成功。

　　“嗯。” 斯父又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挂了电话，斯慕卿再也忍不住，趴在床上，失声痛哭。哭了一会儿，她猛地坐起身，胡乱地擦了擦眼泪，打开订票软件，指尖颤抖着，飞快地订了一张下午回成都的机票。每一个操作，都带着急切和慌乱，屏幕的光映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说不出的狼狈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