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何汀 我希望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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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隔着被子，外界的声音仍然清晰入耳。
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贴着破裂的门缝挤了进来，白悯生冷静下来仔细辨认，应该是蠕动的庞大软体动物，刚开始声距稍远，但很快就悬在头顶。
它挂在床的正上方。
白悯生屏住呼吸，隔着被子完全置身黑暗，他干脆闭上了眼睛。
白悯生想，我见过这东西么？
随后，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怪异的片段。
那似乎是个晚上，拥挤的医院走廊里，灯光耀眼而迷蒙，他身体轻盈的与那些怪物逆向而行。
余光中，他隐约看见了许多蓝白条病号服，一张张模糊而扭曲的面容，密集的眼睛、扭曲的肢体……但又不止是画面，而是从它们撞入视线开始，像某种可怕的精神侵入。
是哪怕是看不清它们，也会有的一种感知，如可怖、危机、仓惶，包含了一切人类所知的负面词汇，宛若平面镜中崩裂的巨大漩涡。
白悯生无法得知当时的自己心情怎样，但现在回想起来，只有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不过很遗憾，他没有在记忆中找到悬在他头顶的家伙……
等等，不对。
白悯生感觉到整个世界在震动。
紧接着，一只手悄无声息伸到他颈部，食指在侧颈轻轻摩挲。
“……”
等他意识到那是个礼貌性的安抚动作时，才发觉是自己在颤抖。
因为，那段记忆碎片中，他原本只记得自己平静的走过长廊。
但下一秒，他竟然原地站定，在周围鬼怪投来的犀利注视下，缓缓抬起头。
只这一眼，他在记忆中看见了盘旋在头顶的怪物，直觉告诉他，那就是现实中撞坏门板，现在挂在天花板上的东西。
咕噜咕噜。
——那是一摊漆黑的巨物，似乎是无数条触手盘踞在一起组成的，如一窝黑蛇般蠕动、卷曲、打结，中心有一块区域似乎是它的心脏，还在诡异的起起伏伏。
啪嗒。
一滴不明黑色液体滴溅在脸上。
现实中的白悯生同时微微僵硬。
他有感觉。
……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白悯生身边人的声音忽然响起，声音极轻：“……别怕。”
他应该说了三个字才对，第一个字白悯生没听清，他刚张了张口，那人便突然单手搂住他的腰，一个扭身两人一起从床底滚了出去。
原来不是安慰，是提醒——
白悯生还没站起来，身上的被子一下子就被什么东西向上抽走，那力道绝对不是常人，原本柔软的布料抽的他脸生疼，还懵了一下。
咕噜咕噜。
一阵黏腻蠕动的声音笼罩在头顶，光是听着就令人生理不适。
白悯生被卡着胳膊差点朝前栽，那人在前方一脚跺塌了什么，只听见干净利落的脆响，他几乎是被直接拎过门口的，跨到走廊才被放下。
那人拽着他一路向走廊右侧尽头跑，奔跑时脚直接落在冰凉的瓷砖上，震痛感像针扎一样，但到嘴边的嘶哼硬变成了一声混乱的喘息。
对方微微喘着，居然还有空调侃：“生还这么娇气。”
白悯生不跟他闹：“别往楼下去，门打不开，往楼上去……”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动静，有东西粘着天花板追过来了，似乎锁定了他们的位置，速度非常快。
那人预感到什么：“别看身后。”
白悯生闻言克制住自己。
也不知道那人是不是慌傻了，半路拽着他往一个更宽阔的地方跑，理由是：“电梯能用。”
白悯生皱眉：“你在开玩笑？！”
那人肃声：“信我生！”
这短暂而惊心的追逐战里，那人紧急停身，一手拦住朝前摔的白悯生，一手拍下按键，随后在“叮”的一声灯光骤亮中，白悯生一脸木讷的被他拽进去。
白悯生忍不住回过头，
他看清了那东西。
除了电梯里散发的光，空荡荡的走廊没有任何光源。
咕噜咕噜。
那怪物似乎是铺展了自己的身体，如蔓延的流水贴着天花板和两侧墙壁袭来，压迫感不言而喻，眨眼间便贴近，白悯生条件反射后退，眼睁睁看着数条触手如索命绞绳般急迅伸向他——
电梯门恰在此时关闭，旋即下降带来的失重感令他感到微微晕眩。
“我就说能用吧。”那人意味深长的笑了笑，站在他身侧扶了一下他。
白悯生不知道在想什么，抬头看了眼下降的楼层显示器，才回过头去看身边人。
黑发青年同样一身病号服，但肤色健康，身材高挑，没有一点病弱的气息。
五官硬朗立体富有沉稳感，星眉剑目间隐隐流露出一丝本性的乖张，即使他什么也没做。
白悯生似乎是想皱眉，但又忍住，抬手抵开对方的触碰，眼神中透着凝冰般的平静：“你为什么在这？”
“何汀。”
……
难得白悯生的记忆里有了除精神病院之外的记忆。
就是大二那年，夏天。
白悯生的病号服变成了短袖，手指松散的搭在门把上，好像正要开门去做些什么。
何汀就在这时候毫无预兆打开了门，两人迎面撞上，时间仿佛定格，白悯生只听得见何汀极轻的笑声，只看见他回神后唇角勾起的瞬间。
“新舍友啊，我还没习惯。”他说。
窗外依墙生长的梧桐吱呀摇曳，远处的操场上回荡着同学的嬉闹、呐喊，彼时阳光扬起漫天异彩。
“……”面前名叫何汀的年轻人弯弯眼，“我也不知道，你呢？为什么在这。”
白悯生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对何汀的问题是最先在意和顺从，这点他自己也知道。
何汀扬扬眉稍：“刚才发生的你也看到了，你想到接下来该怎么办了吗？”
白悯生摇摇头，问：“你呢？”
何汀看着他：“我有，你能跟着我吗？”
白悯生点点头。
何汀笑笑，语气意味不明道：“如果我要求你接下来完全信任我呢？”
一秒后，白悯生还是点头。
何汀眼睑轻垂，低声道：“好，我明白了，我送你离开这儿。”
“叮——”
电梯到达一楼。
何汀牵起他的手，头也不回迈进另一个黑暗里，就在白悯生跨出电梯时，身后还敞开着的电梯熄灯了。
“……”白悯生收回目光。
回忆、怪物。
符合成为精神病人的条件，还差什么？
白悯生想。
他忘掉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
……
空荡安静的过道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回荡。
“何汀。”白悯生喊他。
何汀回答：“怎么了？如果看见奇怪的东西别细想，就在心里想，跟着我是最安全的……”
白悯生没等他说完就打断道：“我大概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了。”
脚步声一下子消失了，待到回声散尽，整个世界都归于黑暗的寂静。
何汀缓缓转过身，即使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还是准确的伸手抚上白悯生的侧脸，就好像这个动作他做过许多遍一样。
“为什么？”何汀在问。
白悯生也不说话，不反抗，他感受着对方掌心传来的真实温度，也握紧了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生，我已经……”
咕噜咕噜！
白悯生一愣，顿时心中警铃大作，与此同时身后不远处的电梯闪动几下，随后唰然亮起，照到这边就只剩下微弱的光线。
当他想拉何汀往回跑时已经晚了。
只一瞬间，无数触手勾住了何汀，巨大的拉力当场让白悯生脱了手。
他失态的骂了几句，拼命追赶，眼睁睁看着，悬顶的黑影转眼间就窜蠕到走廊尽头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白悯生慢慢停了下来，忽然开始连连咳嗽。
这……怎么回事？
每一次都愈发严重，仿佛胸腔被沉器重锤了一般，他在痛苦中深陷，最后半掐着喉咙剧烈喘息着跪了下去，上半身都快伏在地上。
寂静的走廊，只剩下他急促的呼吸。
渐渐的，脑海里的一切像慢慢隆起的高耸海啸，慢慢吞没了他自己的声音。
「白悯生。」
脑海里的声音一字一顿道。
「悯生，或者，泯生？」
「你的名字不太吉利啊。」
年轻人的身影坐在宿舍的转椅上，那时窗打开，微风撩动他耳侧的发丝，阳光穿透梧桐枝丫与空中尘粒，斑驳光点撒在桌面上。
「随便我？」（笑）
「那我就单叫一个字了。」
「叫什么？」
「那就，生。生活的生。」
时间就像日落，你盯着它，它总是那样遥远的美丽，你移开目光，它就消失了。
高处观景区，工作人员帮何汀固定好绳索，便让他从护墙翻了出去，双脚正好落在突出的一块露台上。
此时白悯生正坐在那，腰上也绑着绳索，双腿悬空轻晃。
夜晚来临时，天边白迹还未消散，但明显见天色变冷，高处的夜风很大，也很凉爽。
「害怕吗？」
「我也是，不过第一次来的时候很怕，那时候年纪很小，光是看一眼就要吓哭了。」
何汀脸颊发烫，但依然笑的温柔。
……
「生。」
「我希望你为你自己而生。」
何汀托起白悯生的手腕轻轻一吻。
「但在私心上，我为你而生。」
这世界上，有些人总是静悄悄的，静悄悄来到你身边，静悄悄的了解你，静悄悄的喜欢你，还静悄悄的说爱你。
然后，静悄悄的生病，再静悄悄的去死。
眼睛是传播情感，也是触碰情感的媒介，所以它比思维更快加工情感。
担架滚轮飞速转动，医护人员的谈话、吼叫混乱成片。
在医院里，白悯生走过同一个地方，仍然分不清方向，他置身在人群头脑发懵，虚浮的视线穿过人们纷乱的衣服棱角，看见了担架上一晃而过的熟悉面容。
世界被按下静音键，人影交错奔走。
你说癌症是怎样的？
癌症就是这样的。
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病，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
感觉就像……
你第一眼看到癌症的突兀。
白悯生穿梭在医院的各个走廊，与很多人擦肩而过很多次，他看不见那些人的脸，只觉得他们可怕极了，或者说，是他的情绪投影在了别人身上。
渐渐的，他所想象的恐怖成了真，那些人都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白悯生害怕了，但他好像无法走出这长廊，只能极力克制自己不去看他们。
就这样走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前出现紧闭的门。
一抬头。
“手术中”的灯牌熄灭了。
那一刻，灯牌仿佛被放大，像无数条蛇一般的触手蠕动在一起般，变成了一个盘踞在头顶的黑色怪物。
画面的刺激让他只想呕吐，可身体却无法挪动分毫。
分不清是因为悲伤还是害怕了。
他呆愣愣的，眼泪滑落在脸上。
……
脑海场景变化万千，白悯生快崩溃了。
他痛苦的卧在地上抽搐，每一次吸气都像濒死的鱼，喉咙发出嘶哑可怖的抽噎声。
连电梯里的灯都彻底熄灭了，空旷黑暗的走廊像结了冰，无助感让他浑身颤抖。
好冷。
真的，好冷。
忽然，一阵脚步声匆匆响起，白悯生恐惧的缩了缩，却听见一阵熟悉的：
“……白先生？”
白悯生视线完全昏暗：“贺医生？你怎么……”
一双有力的手没等他说完就将他捞了起来，贺停脱下自己的白色外套盖住了他。
“我值夜班，咱们医院有个怪物……你应该知道了。”贺停拍拍他的背，压低声音仓促道，“我出来看看情况，结果看见你躺在这，走吧，它可能还会再回来，跟去我躲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何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