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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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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片桥南都知道十三巷口那个无名无号小的堪称简陋的摊子卖的糕点好吃。
每天那家摊子都是最早一个来街面的,不似市面上其他的生意人家凉棚板凳俱全。这个糕点摊子连摆设都是极少,整个摊铺加起来也就只有简简单单的一根扁担两个箩筐,虽然简陋却是规矩,摊主也是个细致聪明的人,摆设虽少却无缺漏,左边的箩筐里放的是糕点只要掀开白色的蒸布就能露出那些软糯可口的点心,右边拿出木桶用扁担架起就是熬煮好的香茶,从住处挑到街面站定了一开市忙上个片刻就能摆好摊子。
虽然开摊极早生意不错,然而客人却不是一哄而上又一哄而散的热闹户,俱是零零星星的却不断绝,时不时还会有停下和摊主聊上几句不愿买了就离去的。纵然是这么散漫的氛围,由于摊主每天只出一筐无论卖完与否都是等到黄昏便也就回去。你要是磨蹭晚了别说是整块整块的点心了,就是那些出摊路上磕磕碰碰掉下来的渣滓都已经全部被人拿着瓷碗全部搜罗抢的一点不留了。任是你再想吃也只能明日请早。
这里的客人里多是熟头熟面的街坊邻里,也有租界洋学校的那些先生学生,偶尔也会来些总想着来试探试探这些糕点到底是个什么味的客人,那些人总是奇怪夹在大上海林林总总的糕点铺面里这样的小摊也能如此红火的原因。
摊子的主人是一对兄弟,十几年前来到这片的,家也住的不远就在正街后面的里弄尽头,这一带虽是上海风情但是建筑袭承的却是广式韵味,左边那扇老木门里面的小楼便是摊主的住处,十三巷都是桥南大房东的地,住的人总是租个小间小宅一家人挤在一起,唯独那栋楼除外,很久以前那栋楼一直就是空着的,不曾有人搬来也不曾出租,可是每年过年鲜红喜气的福字倒是会准时贴上,都是大房东家老妈子贴的,她曾经说过那栋楼早就被外地的一个商人购置,人虽然没来但是房款俱已交清。至于是什么时候购置的,那已经是比现在还要早好些年好些年的时候了。这处宅子门虽然是紧锁的,可是房东家雇佣的老妈子时不时会来这里清扫一下门前,过年的时候整片桥南都是喜气洋洋,就算老妈子不贴红福,邻居们也断然不会让这里落空。大家总想着如果买着房产的人来了,看见门口利落喜气的模样也能开心些。
只可惜那年快过年,央学堂先生帮忙新写的福字还没送来,房子的主人却来了。
清晨天冷的让人缩手缩脚,隔壁的邻居女孩推开门把早晨洗漱的水泼了一地,就看见远处走过来了两个人,朦朦胧胧的罩着晨雾让人看不真切,只能模糊的看见走在前面的是个高高壮壮的青年,那人一手提着个简单的行包一手拉着身后瘦弱的身影。
邻居还在眯着眼发呆人已经走到了眼前,是个端正俊朗的青年,生的高高大大,特别两撇浓浓的眉毛就像是画上去的十分出彩,长的很是结实,他身后的人倒是没他周正也不似他那么精神,硬是要说只能算是清秀干净,而且像是身体不适,时不时的还会咳嗽两声,脸蛋也有些苍白。俊朗的青年客气的和邻居打了个招呼,询问十三巷的位置,口音中带着浓浓的北方腔调。
邻居听见青年的问好声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居然就那么拎着铜盆盯着对方发呆起来,清晨空气湿冷的紧,连领着铜盆的指尖都被冻得有些麻痒,邻居搓搓手红着脸,闻着二人那身的尘土味才惊觉他们问的便是那栋空了许久的楼,连忙客客气气的也回了个好,把他们带到隔壁的木门前。高个的青年回头客气的道谢,矮个的则是安安静静的站在他身边显得乖巧,然后在布包里掏出了一把有些锈迹的钥匙忙了好片刻才把锁打开,开门后又和邻居道了个谢便拉着身后的人进了屋。
邻居家的女孩目送那两个人进了楼的背影,才慌忙想起那两人应该是远道而来,利索的小跑回去领上了自家刚刚烧开的热水给他们送了过去,也好让他们好好的擦洗擦洗。
新的邻居自称是一对兄弟,姓牧。街坊们都送来了些简单的一些炒货干果,两人便在新年的鞭炮声中这么住下了,定居在了桥南十三巷这个大上海的小地方。
具体有十几年个年头,大家都记不清了。当年送上热水的女孩已嫁,嫁的不远。这么多年她的女儿都已经可以帮忙洗衣烧饭,小儿子今年也刚刚生下。倒是搬来楼里的两人还没办过一次喜事,热心的七婆八姨都挣着想要帮两人讲门好亲事。一是牧家兄弟二人长得都是出众的,这么多年过去,大哥仿佛经受了岁月的洗礼变得成熟稳重,而二哥连嘴角那些许的小笑纹都显得亲和柔软。二是两人的品行也是好的。老大时不时会去周边的银行商楼做工,待人客客气气做事也十分的妥当,自从他来了这里连平常见了众人都是趾高气昂的大房东也总是喜欢提着蟋蟀找他喝茶闲聊,每次都逢人也都直夸牧家大哥会做事,连倒杯茶给人规矩也是周全,那可是大户人家上等地方才能有的沏茶手段。大房东也喜欢牧家的二哥,那个初来时病病蔫蔫的人,听说是当年南下感染了风寒,对门的阿婆非要送上一碗加了百福纸灰沫的淡茶说是能治百病,软磨硬泡的灌了牧家的二哥,也不知道是得了福纸的效用还是由于每日哥哥的细心照顾,过了些年景牧家的二哥身体渐渐好了起来,甚至还长高长壮了许多。不得不提的是牧家二哥那手好厨艺,尤其是糕点。每一样都是精致美味的,不似南方甜腻的口感,吃起来更多的是细滑软糯。据说这手艺还是习承了北方大园子的名厨才能有这般。大房东时常都会感叹,自己要是有二个女儿,这兄弟二人必定是要招回家的,奈何自己只有一个独子。纵是如此大房东也是十分喜爱二人的,他总认为二人不似周边那些小门小户,他们的家境十分的殷实配的上做自己的忘年之交。
这一片都是出租的租户,唯独那一栋是卖售的。大房东当年出售也是因为自己的独子讨了房媳妇要筹送称头的聘礼,那售价委实不低。买办是雇佣的,钱却是全款,一个银元也不曾少给爽快的很。买完后的当天又雇了小工去前前后后的打扫布置。大房东还曾经绘声绘色的描述过,那小楼里有西洋钟,还有留声机。尤其是悬挂在厅堂的一副镶着金丝花纹重漆实木画框的西洋画像,从来都是打扫的一尘不染,画上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俊朗气派的老爷和一个穿着长褂的明眸风流的老爷,虽然不知道出自哪个画家的手笔可是就凭那画中两个栩栩如生的人物还有那精美细致的画框配件就能看出那幅东西可是金贵货,连自己家都未曾想过要去布置这么一幅。
虽然牧家的兄弟待人和善却不常邀人回家,但大房东的这些话街坊邻里都是相信的,众人虽没见过大房东描述中的那些东西。但是兄弟两人初来这里的落定时典当过一些金器。虽然款式不是时兴的,做工花型却也是上等,可见家境相当不错。再后来渐渐地,牧家大哥也算是饭碗落定,而牧家那个文文弱弱的二哥也寻了个时间去试着摆售糕点,居然生意颇好。这样勤快的秉性,殷实的门户,两人又长相出彩,自然容易被喜欢保媒的妈妈婆婆惦记,可惜众人每次前去试探得到的都是大哥用二哥身体不佳为由的拒绝。冬去春来,一年一年时间犹如白驹过隙,街道上的租客也来来去去变了几波,不变的是三姑六婆不死的保媒之心和二人兄友弟恭的同胞情谊。
二人是同胞兄弟,长相却是天差地别。相较起来大哥更是受欢迎些,可惜老大却是疼自家弟弟的紧,时常都是护着的,一颗心都在自己体弱的弟弟身上全然顾不上自己的事。伤透多少恨嫁的女儿心,众人本该是厌烦牧家二哥的,要是他跋扈点,嚣张点,抑或有些什么奸懒馋滑的毛病都可以成为理由。可惜那个人全然没有这些坏处,只是柔和干净,见人便是笑脸相迎,相处久了就连他换季气节时偶染犯得的小病小痛都成了他惹人疼的好处。
更何况他虽然不似兄长那般健康壮硕,倒是也能自食其力。摊子便是他照看的,据说卖的也是自己的手艺。每日清晨,牧家的大哥都会挑着东西手里提着个板凳,一样一样仔仔细细的归置好了,再妥妥当当的放好手里的板凳,而牧家的二哥总是安安静静的跟在后面,两人不多说什么,弟弟坐好便就开摊,哥哥则去上工。
今天生意也是极好,夕阳挂墙洒了点余温到街道上,众人脸上都映照的有些暖意。附近学院的学生揣着钱想要来买糕点,可惜已经卖完,学生有些气恼抱怨的声音放大了些,许是应了哪个女生的要求一定是要弄到这可口的美味,牧家的那个温和的二哥直躬身道歉,片刻后还倒了杯余下的香茶送到了学生的眼前,弄的学生十分不好意思,左顾右盼了一会脸上羞的通红。粗鲁的抓了抓后脑勺一个小跑就奔远了。
学生才走一会,又来了一个老式打扮的客人,穿的还是马褂,头发居然也是旧式的留的长长,人倒是非常年轻,牧家的二哥抬着头想要看清这个念旧的人的长相,奈何背着余辉客人那眉眼之间有些模糊。
客人走到摊子前望着空空如也的盛箩埋怨:“我想要自己煮碗糕点来吃,可惜味都难吃的紧,难得出来走动想买,结果还卖完了。处处不顺。”
牧家的二哥一脸温和的笑意,递上了刚刚便一直端在手中的香片茶。
那客人也是个难缠的主,嫌弃的撇了撇碗:“也不知道多少泥腿子用过脏死了,我可不喝。”
隔得不远一个穿的体面的老爷走过来扯了扯那客人的袖子,爽朗的声音里含着几分笑意:“你这个懒骨头,都让你早些来了,这家铺子虽小生意可不是吹出来的。”那人长的比牧家的大哥还要高大几分,摊主都不得不抬头仰望着他,入眼的便是飞扬的眉毛和含笑的眼睛,两人虽那么站着细心的摊主却早就发现二人袖子下面交握的双手,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也这么甜腻腻的,让看到的人都不自禁臊的脸红起来,加上夕阳的映照那二人周身都笼着那片金黄色暖暖的入心。
客人兴许正在脾气上,横了打圆场的老爷一眼甩开了步子就走了。那老爷只能跟上,临了还不忘回头歉意的微笑点头。二人已经走到了马路对面,摊主好似猛然想起什么,掀开盛箩从下面拿出两块糯黄色的水晶糕点,迅速的用油纸包上追了上去。气喘吁吁的跑到了他们面前,小心翼翼的递上了糕点。这一份是他请的,两位客人以后还要常常光顾才是。
和气的老爷轻轻的接过,直忙道谢,坏脾气的客人挑着眉毛还要追问刚刚干嘛不拿出来。已经被和气的老爷半拉半拽的拖走了。
天也快黑,牧家的大哥放工了。走到摊子前,牧家二哥不安的说:“你饿了吧,给你留的那几块糕点让我请了两位客人,我马上回家做饭。”
牧家大哥宠溺的揉了揉弟弟的头不带一丝责备。笑着收完了摊,担子挑在自己身上走在前面。
牧家的二哥连忙跟上,抢过了哥哥拎在手里的板凳自己提着,另一只空着的手有意无意的拽起了哥哥的衣袖。牧家的大哥反手拉起了弟弟的手,回头看见自己家的弟弟低着头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小心的走着。
“良辰?”哥哥轻唤。
弟弟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湿润:“我想牧哥了。”
哥哥僵了僵,死死的握紧了弟弟的手。
多少年都不曾提起了,那个堂子,那些人。
还记得那天晚上,塞在自己手里的两张比黄金还贵的火车票。那人随意披了一件衣服,头发也是乱乱的散着,懒懒的摊在摇椅上好似没有骨头,轻轻的说:“满庭也大我六七岁,他刚认识我的时候,我还是小奴,和良辰一般大。这样看着你们真好。”
还记得那天清晨,那人还是依旧梳着个整齐的盘山鞭,那身富贵牡丹的玫红旗袍,涂得猩红的指甲手里提着那堆金器,那般泼辣的把带着温度的东西拍在了自己的手里,大声的像是唱戏似地吼着:“这些可都是我东西要是丢了我就掐死你。看好良辰这个笨蛋,别给街面上的拐子拐走了。”
夕阳下回头再望,你们却已推门回去,甚至都没留下个背影让人念想。
一晃这么多年,你们还好吗?我真的很想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