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系列·诡谲离乱》南與山藏

1、暗夜中的铁板

　　一 初入校园

　　在我十三岁时，由于家庭方面的变故，我转了校，去到了另一个人不生地不熟的地方。

　　那个地方我从前未曾来到也未曾了解过，那里没有我认识的人，父母也不在我身边——是的，它还是个寄宿学校。

　　对于母亲的这个决定，我不理解，甚至觉得她疯了。她怎么能这样对我？

　　但处于她长久淫威下的我在第一时间无法反抗，甚至惯性服从。我怯懦。

　　我恨她，也恨我自己。

　　但这一切在我十三岁时并没有浮出水面，那时的我还不能意识到这一点。

　　相反，当时的我，天真到近乎愚蠢，真诚到令人发笑。

　　我在母亲故作关心与不舍殷勤的目光下进入校园，昏暗的天空，迷蒙的空气，与外面截然不同，似乎是突然一下子发生了变化。

　　来到这所学校，一切都较为仓促。

　　我的行李提前被送到了这里，我人却才到。

　　也就是说，我初入校园的第一天要上课，上完一天的课后还要收拾行李。

　　初到一个不熟悉的地方，尤其是第一天，总是紧张无措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怎么跟新的同学们相处？她们会喜欢我吗？

　　我来到班级，老师对我简单介绍了一下，便安排了座位。

　　上课时，我努力认真地听讲。

　　老师上课很负责，专业能力很强。最重要的是，她待我一切正常，既没有热情到令我难以自处，也不会过分冷落乃至歧视，这些统统都没有，对于我来说，一切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

　　只是等下了课，当我想融入周围的女生群体中时，却没有那么顺利。

　　一个女生坐在桌子上，跷着腿并将脚搭在前方的桌子上，双手环胸，下巴高抬，姿态嚣张，神情傲慢。

　　在她旁边，好几个女生围着她，脸上也露出类似的神情。

　　她们在讨论着、赞同着、附和着什么。

　　很明显，那个坐在桌子上的女生是她们这个小团体的中心人物。

　　我恰好坐在她们旁边，不可避免地被她们擅自划定的势力范围波及，只能站在一旁，懵懂地看着她们或冷笑，或玩味、不屑地笑。

　　奇怪的是，我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耳朵里只传来一些断断续续的语句。

　　我试着去理解，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完全弄懂。

　　我隐约听到一些奇怪的词语，一些不属于我所认知所了解所看到的这个世界的用词。

　　那是……一个魔法的世界，好像还是暗黑魔法，充满危险与恶意。

　　我很懵懂，却隐隐感到不妙。

　　虽然她们好像对于我站在她们的视线范围内还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但我嗅到了逐渐、即将扩散开来的带着恶意和暗黑味道的危险气息，我必须得在这气息真正弥漫到我的衣服和我的肌肤上之前做些什么。

　　但是我能做什么呢？

　　我只是个内敛、沉默、爱讨好别人的再普通不过的人罢了。

　　“你是新来的？”其中一个女生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一直站在距离她们不远处的我，开口问道。

　　其他人被她的话语吸引，也看了过来。

　　“……啊？啊，对。是的。”我一愣，接着赶忙回道。除此之外，却不知道还该说些什么。

　　处在高处的长发女生将手放下并撑在桌子上，微微倾身，耸肩低头，用一种审视中混杂着好奇的眼神看着我，打量了一会后，复又直起身子，高昂起下巴笑了起来。

　　她所处的位置和姿态实在是太过众星捧月，这使我的目光不自觉地频频停留在她身上，见她如此反应，我有些拿不准她的想法。

　　“哈哈，你刚来嘛，是得好好适应适应。”

　　“是嘛是嘛，我们可要互相关照哦。”

　　一旁几个人开始嬉皮笑脸地你一言我一语地与我调笑起来。

　　面对这样的场景，我有些开心，也有些激动，但心里总感觉没那么踏实，再加上我与大家还并不熟悉，确实需要好好适应一段时间，于是我冲她们礼貌而温和地笑着，并不多做言语。

　　老实说，真正令我无法心安的，是她们的装扮、姿态、语气、神情以及她们口中所说的我不太明白的话题。

　　总之，她们整个的气息和氛围，都让我觉得很……mean。

　　如果这里不是校园，我会以为我身处在一个黑组织之中，还不是一个普通的黑组织，而是魔法界的暗黑势力。那个女生则是黑魔法大佬。

　　她们好像对我的到来和加入表现得热情而欢迎，我却隐隐感到平静的表面底下掩藏着波涛汹涌的暗流。

　　希望一切顺利。我想。但总觉得今后的日子不会有我想得那么简单。很快，我感到要不了多久，汹涌的波涛就会冲上海面。

　　然而，事情发展得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快，几乎没给我什么反应和过渡的时间。

　　她们开始使唤我。

　　我对此倒没什么想法，我是新来的，而她们待了很久。

　　而对于如何真正融入新的集体，我很急迫，也感到很紧张。

　　二小跟班

　　课间，女生们又围在一起说笑。

　　“诶，那个谁！你要去买水吗？帮我们也买几瓶吧。谢谢啦～”一个女生笑得正欢，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笑眯眯地对我说道。

　　“噢，好。”我一愣，连忙应下。询问了她们的口味后，便转身去小卖部买水。

　　此时正值盛夏，明媚刺眼的阳光照在身上，让人感到十分炙热。

　　我的步履匆匆，回来时已是满头大汗。

　　女生们接过我带回来的水，笑容满面地向我道谢，下一秒便打开来，一边慢悠悠地喝着，一边继续方才的话题。

　　我原有些疲惫，但看到她们对我的态度如此热情，心中便十分宽慰。

　　此类的事情，一旦开了头，便一发不可收拾。

　　从此，我的校园生活，除了上课，其余的所有时间基本上都奔波在路上。

　　在我的记忆中，这段时间所引发的画面和色彩是眩目的，耀眼到让人有些难以睁开眼睛。

　　当然，少不了那仿佛快要燃烧的温度。

　　在又一次她们想要支使我去干些什么的时候，一个男生看不下去了。

　　“你们不要太过分了，你们凭什么要求她去为你们做那些事情？”

　　男生是班里的清冷男神，长得高高瘦瘦的，还是名副其实的学霸，更是老师们的宠儿。

　　我们之前从没有过交集，别说交集了，就连目光交汇都不曾有过。

　　这次他突然为我说话，我实在是有些受宠若惊。

　　距离我们比较近的一个女生转过头来，拂了一下发丝，嗤笑道：“你管得也太多了吧？人家愿意，你管得着吗？再说了，我们又没逼她，她自己愿意的，不信你问她啊。”

　　“你们……！”男神一时气急，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女生们笑非笑地看着我，好似想听听我会怎么回答。

　　“我没有关系的，这是我自愿做的，她们没有要求我做什么。”我在一旁略带尴尬地笑着，冲男神连连摆手。

　　男神见我如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那群女生离开后，男神叫住我。

　　我不知所措地回头，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我知道她们平时是怎样对你的，你不必为她们说话。”男神的表情很严肃。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必为她们做什么。”男神接着说，“如果她们欺负你，就来找我，我会为你主持公道，我会保护你，她们不敢对你怎么样。”

　　我忙说了好几道没事。

　　男神还是强调说我不愿意可以不做，没关系的，他会帮助我。

　　我再次冲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又跑腿去了。

　　三探案

　　原本我为女生们跑腿，她们待我还可以，至少表面上还可以。但自那次男神为我打抱不平后，她们对我的态度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哎哟，你怎么还给我们买水啊？这哪里好意思。万一又被人说就不好了。”一个女生接过水，一边嘴角上扬，笑着说道。

　　我看着她不见丝毫笑意的眼眸，心中感到无限的惶恐和无措。

　　其他女生见我这样一副惶惶无措的样子，嗤笑一声，转头又凑在一起谈天去了。

　　尽管女生们时不时的阴阳怪气让我有些困扰，但与此同时，自那次之后，我和男神的互动多了起来，我们对彼此也越来越熟悉。

　　男神都叫男神了，在班里地位自然比我高。有了他的支持与肯定，我在明面上倒是好过了不少。

　　我很感动于他强烈的正义感，也很感动他坚持不懈地关注这件事并为我发声。

　　但是我在奔波，我急于得到属于自己的位置，然后站稳脚跟，这些男神是不会理解的。

　　很快，考验来了。

　　一次她们日常聚在一起聊天，长发女生也在，而我在不远处的角落边听着。

　　“最近是不是出了几场事故？”长发女生突然说道。

　　其他女生原本在说别的事情，听到长发女生开口，立马闭麦了，转而都望向她。

　　“好像是的，失踪了不少人呢，太吓人了。”一个女生附和道。

　　“还有不少人受伤了。我怀疑是那个老女巫干的，她最喜欢干这种没品的事情了。”另一个女生提出她的想法。

　　有她们两个带头，其他人也开始叽叽喳喳地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一时之间，场面热闹非凡。

　　渐渐地，她们发现话题的发起者自从说了第一句话后，便没再开口，只是用手杵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们。

　　待人群逐渐安静下来，长发女生又开口说道：“也不一定是女巫干的，但目前的蛛丝马迹都指向她。”

　　“这样真的很不好。”长发女生微微皱起眉头，一副很苦恼的样子。

　　“这样吧。”她扬起笑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就交给你去办吧。”

　　“我？”见长发女生说着说着突然转头看向我，我不由得惊愕出声。

　　“对。你不是一直都想做些什么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看我有些错愕，她安抚性地冲我笑了笑，“别担心，不是要你去打败女巫，只是去搜寻一些线索罢了。怎么样，是不是很简单？只要你能带回一些有用的线索，你就能加入我们，我们就会接纳你。我承诺。”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充满蛊惑性的迷人笑容，只觉得大脑一片迷糊，心中掀不起一丝拒绝的想法，但又有某个地方在疯狂闪烁示警。

　　“那就这样说定了。”长发女生见此，笑容加深，合掌拍案。

　　等我的大脑终于清醒了一点时，事情已经尘埃落定。

　　女巫？那是什么？

　　复盘了一番，我这才理出来些微的头绪。

　　最近发生了几起魔法事故，有什么在制造恐慌并伤人。那个女生团体中的核心人物，也就是长发女生让我去探案，找寻线索，或者说找出凶手。

　　虽然她口中要求得好像很简单，但我绝不会傻到以为真的只要找到一些线索就可以了。

　　然而，实际上，我怕是连所谓有用的线索都难以找到，更别说找到甚至抓到凶手了。

　　而在这之前，我一个不会魔法的普通人，在那样的高危时段出现在那样的高危地点，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就已经是万幸了，哪里还能希冀更多？

　　我得到她的任命的那一瞬间，真的很懵，但是我拒绝不了。

　　我甚至怀疑她对我使用了魔法，我当时的状态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即便她没有对我使用魔法，只是实在太有魅力以至于将我迷住了，我也同样拒绝不了。

　　她没给我拒绝的机会，我也没有拒绝的资本。

　　我对她向我抛出的甜头和许诺太渴望，但我也真的感到太恐惧。

　　四铁板

　　深夜的凉风袭来，周围一片漆黑。

　　大半夜的，自然不会有什么人烟，这个地方又很偏僻，只有远处隐约的路灯在昏暗地照射着。男神跟在我身后。

　　我刚接到这个任务时，感到很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很明显，这是她们在故意刁难我。

　　我只是个普通人，不会任何的魔法，而这个案件又是个他们魔法世界内部的案件。

　　男神知道后，主动提出会陪着我，跟我一起去探索。

　　我很感动，心里稍稍有了一点底气。

　　一路上，男神一直都表现得很镇定。

　　他在班里地位比较高，对魔法什么的好像也有所了解，那他估计是有一定的能力的，或许能够为我提供保护和帮助。

　　即便最终不能，也没有什么办法，有人作陪，总比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要来得好。

　　我们在寒冷的夜里走着。我的心中充满了惊恐和紧张之情，我时不时地看向身后的男神，他不紧不慢地走着，步伐镇定，神情平稳，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慌乱之态。

　　见此，我的心里也安定了一点。

　　我在前面走着。一开始能听到呼呼的风声、自己的和男神的脚步声，但走着走着，突然感到很安静。

　　回头一看，却发现男神不见了！

　　原本男神应该在我身后不远处，但此刻那里空无一人，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很大的铁板，在离地不远处漂浮着。

　　我骇然，我不知道男神什么时候不见的，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这块铁板是从哪里来的，什么时候出现的。我统统不知道。

　　我被吓到不敢动弹，但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走，总不能停在原地不动。

　　我屏住呼吸，继续往前走，发现那块铁板也在跟着我往前走，不紧不慢，像男神一样。

　　我突然将那个我不愿意去相信的可能从脑海深处挖了出来，那是一个我自己都深觉荒谬的想法。

　　这块铁板就是男神变的！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踌躇地凝视着面前这块铁板。

　　“你是男神吗？”我紧张地屏住呼吸，我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是什么也不会发生，还是它会突然开口说话，告诉我，他是或者不是？

　　所幸我所想象的都没有发生。

　　事实上，我看到的是，那块铁板它，它上下晃动了一下，仿佛在点头一般。

　　这个场景离奇得特别，眼看着猜测要被证实，我禁不住又问了一遍：“你是男神吗？”

　　下一秒它又上下晃动了一下。

　　这下，无论事实有多么荒谬，都由不得我不信了。

　　是女巫干的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难道藏在暗处？又为什么不现身，而是搞这种恶作剧？

　　最重要的是，这次是男神，那下一次会不会就是我了？

　　虽说男神好像还有自己的意识，但是空有意识而没有躯体，有什么用呢？这意识又能维持多久呢？

　　我在感到庆幸的同时又怀有深深的恐慌。

　　我庆幸于女巫选择对他人下手，而不是我。或许这就是女巫的目的？用以来恐吓我，比直接针对效果还要好。如果她的意图是这样，那她已经成功了，我此刻确实感到无比的恐慌。

　　男神已经这样了，虽好像还有意识却没有嘴巴话都说不出来，我们之间根本无法交流。

　　那什么时候会轮到我呢？女巫是否就在附近观察着我们呢？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心中虽有种种猜测，却终究只是猜测，得不到任何的佐证，一切都充斥着谜团。

　　如今男神变成了一块铁板，在空中飘着。

　　我自不可能丢下他不管，尽管我不能百分百确定那块铁板就是由他变的，但当下也没有另外的可能了。

　　我找来一根绳子，绑在铁板的一角。我牵着绳子，走在前面，漂浮的铁板果然顺从地跟随着我，如男神一样。

　　我往前走着，我不敢回去。一是没有完成长发女生她们给我下达的任务，二是害怕暗处的女巫。

　　说来好笑，我明明那么害怕女巫，却越是害怕越要伪装镇定，觉得虽然我很害怕但是如果让女巫看出来我很害怕她就会更加的肆无忌惮，这种想法细梳起来确实好像有些奇怪，但我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我在黑暗中往前走着，牵着男神。

　　一开始还是很害怕，害怕女巫会突然出现对我做些什么，但走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渐渐怀疑女巫是不是真的在这里，这一切究竟是不是我的臆想？

　　但是那块漂浮的会点头的铁板是那么的真实，这又如何解释？我搞不懂。

　　走着走着，恐惧慢慢褪去。

　　我感受着周围浓重寂静的黑暗，远处昏黄的路灯，带着凉意的风吹过，手里绳子牵着铁板的轻微拉力。我知道，男神在我身后。

　　一想到这，我的步履逐渐轻盈起来，不再充满着紧张、局促和小心翼翼。

　　男神原是好心来陪我，如今却算是代我遭受了这无妄之灾。

　　我的心中突然油然升起一股兴奋和欣喜之情，这种陌生的、突如其来的情感充斥着我的四肢乃至全身，让我感到一种奇妙的、前所未有的活力。

　　我的嘴角克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眉眼也弯了起来。我知道，男神不会看见。

　　噢，他现在是一块铁板，他看不见。

　　我不再惧怕周围的黑暗，反而好似渐渐与它们融为一体。

　　深夜里，一个小女孩牵着一块漂浮着的铁板，走在黑暗里，他们步履轻松，不知要去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