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末·异乡人》七泱

12、5-3，逐星·谓我心忧 反被昏君“

　　无人的祈央宫书房，烛火暗淡，将容夕遥的令牌给把守侍卫看了后，云未壤便被放了进去。她环顾四周，找了个位置自发跪坐下。有时既然不知道怎么办，躺平就完事了。
　　大约一炷香功夫，她听见有人过来。
　　是容夕遥来换她走了吗？她期待地搓搓小手。
　　“你是怎么闯进孤的书房的！？”结果是那昏君的声音，伴随着侍卫兵刃的整备声。每次一听见这两种声响交错，云未壤心中就本能地颤栗。
　　搓手变成了掐手。什么祈央宫，她以为只是个边缘小宫，没想到原来是赵墨漓住的，云未壤心中大呼，糟糕。
　　不知道怎么应对，她也不说话，手抓令牌，伏下行礼。
　　等了良久，才听赵墨漓悠悠道：“原来是夕遥的侍女啊。”想来是他看见了自己手上的白玉令牌了，云未壤忙伏着抖抖索索地点头，装作很害怕的样子，果听他又让侍卫撤下，“没事了。”
　　她暗自松口气，想着此地不宜久留，不理容夕遥了，还是先撤出去吧，正欲退下，发现赵墨漓长袍一角，此人已到了自己面前，心想这下完了，他要是把自己拽起来对峙怎么办。谁知赵墨漓自她头顶发出声音，似乎在她身后的柜子里找什么东西，找了一会，好像是拿了几卷册子走开了。
　　好机会，赶紧溜。
　　“站住。”不紧不慢的声音传来。“过来，把灯掌上。”
　　她现在是背对着他，离牢笼的出口只差一步，要是一转头，岂不照面？
　　坚决不。
　　好在他貌似还挺照顾容夕遥的侍女，善意的提醒又传来：“就在你左手边。”
　　云未壤没办法，几乎是后退着挪到宫灯旁边，嗤得一下，火苗淬亮。
　　“再帮孤倒水。”他不知走哪变出个杯盏，“砰”得一下丢在面前案上。
　　云未壤想这不能够呀，这一倒水，两人贴近，不肯定照面了么。左右环顾，有没有其他人可以替一替。
　　“看谁呢，说的就是你。你是侍女，你不伺候人，难道还要孤来伺候你？”
　　云未壤默默地拿起灯旁精致的青铜小水壶，低着头转身到他左侧立刻跪下，闷着头把杯盏摸过来倒。见这昏君好像并没发现么。想到自己化了妆，应该也还好吧，嘻……
　　“你一直不停地瞄殿外，是在等你家小姐？”
　　头埋得比案桌还低的云未壤拼命点头。
　　“……你家小姐，这么晚还要过来？”
　　她指着自己嘴，用喉咙发出呜呜声，意思自己是哑巴。希望他就此放过。
　　像是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猫抓耗子的游戏，赵墨漓一拍桌子，抓住她指着自己的手臂，“云未壤，你真当孤是瞎的吗？”
　　被拎得不得不面对此人，看着他着火的表情，又被他甩开，感觉他下一句就是让人把她拉出去斩了。
　　穿……穿帮了吗……
　　“陛下……认得草民……”她尴尬地跪好。
　　“白天孤就认出你了！”
　　“啊……这样啊……”
　　“别说你画成这副样子，你就化成灰，孤也认得你。”
　　“……？”
　　赵墨漓见她蹙着眉眨眼，看出她真的在思考如何从灰里认出她，更是恼怒。
　　“你跑宫里来做什么。”
　　“不是草民要来，是容小姐拉草民来。”
　　“你倒攀附上权贵了。”
　　“草民，总得，要生活吧。所以，找了个工作，帮大户人家的小姐，化妆，今日，容小姐带草民来给太后送胭脂。”
　　“云未壤，你若不说实话，今晚你就一直待在这。”
　　实话就是容小姐立志今晚要把你睡了啊！
　　“草民真的不知道。小姐说让草民在这儿等她，可她到现在还没来，草民就只敢在这儿等着。”
　　“也好，孤倒要看看，你们能整出什么花样来。你就在这等着。”不见她有反馈，又道：“倒水。”
　　再倒就满了啊！他看不见吗？
　　“你……陛下……先喝点？”她试探性地把杯盏往赵墨漓面前推一点点。即便这样，也顺着杯沿漫出水渍。
　　只见赵墨漓一脸着恼地瞪她，意思是你还敢命令我做事了？
　　啊，那咋办啊……她又只好再把杯盏往自己方向拢。
　　“研墨。”
　　这个她可以，云未壤目光在案上胡乱一扫，发现墨宝在对面的短边那，遂起身去对面。
　　刚一起身她又犯难，是应该走他身后直接过去，还是下两层台阶走他面前过去比较好？哪种是正确的礼仪呢？这人就只等着捏住她的把柄找她麻烦呢。
　　感觉到他的不耐烦，云未壤决定还是从身后过去比较快。却还是被一个咬着牙的声音纠正：
　　“从——案——前——”
　　一个嘟嘟嘟的身影从侧身后跑到侧身前再穿过案前到另一头，跪坐下来开始磨墨。
　　案上一卷竹册摊开，赵墨漓写了一会儿，很自然地去蘸墨。
　　云未壤正很努力地磨着，没料想他突然执笔来蘸，手背不小心一下推到他手上，很明显地感觉到他僵硬了下。
　　“对不起。”她赶紧道歉，拢起袖子迅速擦桌。自己真不是干活的料，碰得人家墨都溅桌上了，这么珍贵的东西，他一定很心疼。
　　她终于懂得什么叫粗手粗脚，忽然想，其实侍女宫女的工作也有很多讲究，没训练过真做不来，哪怕有十个自己在这儿，也赶不上一个做得好的宫人来得流畅。职业可分报酬，但真无贵贱。

　　不知不觉竟已到二更时分，却依旧不见那容夕遥出现。云未壤心中哀嚎，果然女人一打扮，说什么马上来全都是胡说。
　　似乎是写完了，赵墨漓放下笔，拿过一卷竹简书册拆开阅读。
　　“要不要吃烤鱼。”
　　云未壤以为自己幻听，手上停了下，没有回话。思量着他可能是在念竹简里的话语，带着迟疑，继续磨墨。
　　赵墨漓依旧在看竹简，从上到下细读完一列，又淡淡地问了一遍：“要不要吃烤鱼。”他的口气没有很想的意思，感觉就是，想吃就叫，不想吃就算，无所谓。
　　磨墨的手停住，呆呆的目光望向他，这会她终于相信这人是在跟自己说话。“好……啊……”
　　于是他叫了两份，所以宫人上了两盘，端到他面前案上放好，收了食盒默默退下。侍女打扮在一边磨墨的云未壤自然在宫人面前无足轻重，不可能专门奉到她面前。
　　赵墨漓目光还是没有离开竹简，单手手指骨节将一盘烤鱼移她面前，接着，一只胶润的小空盘和一双雕刻精美的木箸依序移过来。
　　一国之昏君在给她上菜，真的没有比这更诡异的场景了。
　　完毕后，云未壤瞧见他什么也没说，自己端起面前小碟，夹了一小块鱼背肉放嘴里，注意力却仍然在竹简上。用餐方式可算是礼仪典范。
　　乘自己眼珠子还没完全掉下，她默默地放下研磨棒，执起木箸。
　　一放嘴里，她终于明白何谓“好吃到流泪”，比起自己在蒹葭地河滩上烤的那味，她突然觉得，人家把她的烤具缴毁，其实是在拯救她。
　　所以，赵墨漓是在用这种办法告诉她，你烤鱼太差（？）
　　想来想去，唯有此解了。

　　半晌，忽听赵墨漓心不在焉地道：“听说，你拒绝了严靖。”
　　云未壤一顿，口气本能得从卑微变成了正经，“没甚拒不拒绝的，他来向我告别，草民成全他。”
　　“你不为自己的将来考虑吗。”
　　知他所指，云未壤微微哼笑道：“将来，在草民眼里，什么才叫将来呢。女子嫁人，一是生来便被告知要嫁人，二来是没有自己过活的本事。草民只要有自己过活的本事，草民的将来，必有许多仆人伺候侍奉终老。”
　　赵墨漓听了，状似认可地也跟她一起点头哼笑，眼神终于从书册中看向她，不疾不徐地笑道：“是么，真坚强，孤还以为，你是还在等着自己中意的男子回头呢。”
　　终于能看到她不是一脸胜券在握的表情，赵墨漓心中稍稍有点喜悦。继续刺激她道：
　　“成暮快要成婚了。他爹还给孤呈了囍帖。”
　　这女的藏得很好，但逃不过自己眼睛。
　　看到云未壤如临当头一棒，明明失了魂，还努力地想表现出云淡风轻，但原来的精气神，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一下子全蔫了的样子，赵墨漓终于觉得自己胜利了一次。她终究是个女子，她终究被情感所掌控，终究也为情所困，没她嘴上和传说中的那么强大。“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他看见她喉间一直在吞咽，泛起水雾的双眼不知该看哪，这是在忍着不哭呢。
　　“问你话呢。”
　　云未壤没抬眼，双唇抑制不住地颤抖地答道：“他过得幸福快乐，就好了。”
　　“那……你为何要流泪？”
　　“烤、烤鱼太好吃了……”她赶紧擦掉右眼滴落的眼泪。
　　“……那多吃点。”他温声道。
　　“好……的……”瞥见赵墨漓又看回自己的竹简，云未壤又抹掉自己左眼掉的眼泪，发现还掉，再抹，掉得更厉害，用力抹，然后双手抹。最后实在斗争不过自己，终于双臂伏在案上埋头嚎啕大哭。
　　她拿回青烛矿有什么用。
　　我们以后一起去大汉玩耍吧。
　　她就算有那么多资产有什么用。
　　你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她就算有人伺候到老有什么用。
　　等我老了你也还得宠着我。
　　什么才叫将来呢，她想要的将来，只是和他在一起啊！
　　可是他不要她了。
　　他早就不要她了。
　　是了，命运给予你一些，必然要拿走一些去交换。她拿回青烛矿的代价，其实是她与成暮今生再也没有可能的消息。
　　凄惨的哭声回荡在祈央宫内，赵墨漓也未阻止，若无其事地继续干着自己的事情。这个当初敢拿剑指他骂他昏君的女人，现能享受地听着她哭得那么惨，真比当初一刀杀了她，有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