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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故事很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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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兮!秦伯兮!”她总是如此叫他。
“伯兮!你跟我一起去学堂吧!”
“秦伯兮,恭喜你今日文章拿了第二名!”
“伯兮,你明天第一天习武要不要带上我呀?”
“秦伯兮,生病了就好好躺着!没人催你干这干那!”
“秦伯兮,你手里藏着的是什么?我可以不告诉阿娘,但你得用东西换……”
“山中匪盗猖獗,一定要万加小心,我和阿娘在家中,等你和阿爹平安归来……”
“上完香,帮我梢一枝衢山寺的红梅回来吧。”
从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春日,到清风半夜鸣蝉的夏日;从草木摇落而变衰的秋日,到晨起开门雪满山的冬日,寒来暑往,四季轮转,不经意间七年悄然而逝。
园中的大雪虽被下人清理干净,但霜雪依旧覆盖满园。
草木银装素裹,虫鸟销声匿迹。
秦伯兮刚从衢山寺回来,长腿踏过鹅卵石小路,白青色的织锦狐裘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吹的鼓起。
他穿过种满山茶花的小径,被狐裘扫过的枝叶簌簌颤动,抖落下一层积雪,苍绿的叶片多日终见日光。
少年拐弯之后大步一迈,推门就进了园中阁楼。
一身冰雪寒意被他带入,他环视大堂,见月兮还未下楼,便快速凑到火炉前驱散身上的寒意。
这几年飞一般拔高的他不得不蹲下身来才能将上身也烘烤暖和。
红色的火光透出炉罩,打在他小麦色的手上,颈上,脸上,替他驱散沾染身上的寒气。
室内很安静,只有火炉时不时爆出火花的声音和少年人平和舒缓的呼吸声。
“总是这样。”
一道声音从阁楼的楼梯上传来。
秦伯兮侧脸望去,少女披着绣蛱蝶戏百花的水华朱裮袄,扶着手扶缓步从楼上下来,墨绿色绣兰竹马面裙摆下,一双冬绿绣白梅月牙缎鞋时隐时现。
伯兮即刻站起身来,看着秦月兮蹙着细眉,一步步向他走进,抬手就要替他解去大氅的绑带。
靠近火炉,火光打在她巴掌大的脸上,让她过分白皙的脸蛋也仿佛有了几分血色。
伯兮细细端详她的眉眼,杏眸波光流转,深色的眼眸中映出他的面容。
目光一转,落在了少女稍显浅淡的唇上。
他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伸手去握已经伸到自己颈侧的柔荑,手中肌肤冰凉细腻。
他拉起月兮另一只手,用温热的大手包裹起来,看着对方略带病气和疲惫的脸,低头认真道:“你也总是这样。”
月兮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道:“斗篷。”
声音已无初见时鸟儿般的稚嫩清脆,而是疏林间轻拢慢捻抹复挑的琴音,平和又冷清。
伯兮空出一只手,三两下就解了绑带,将颀长宽大的斗篷挂在臂弯间。另一只手还不忘揉捏少女过凉的指尖。
静静的阁楼中,月兮任他握住自己的手暖热,听着煤炭爆开的火花声,等到两人手温持平,才抽出了自己被对方揉捏得微微泛红的手,看着对方越发俊朗的相貌,道:“我的花呢?”
“今年雪太大了,衢山寺的梅花开的少,我没看到好的,就没给你带。”
“好吧。”
月兮一幅不以为意的样子,倒是问起了今年的雪灾,“听说北边儿的徐州雪灾很是严重,有些低地甚至直接被雪给埋了,不少人家直接冻死在了家中。不知最近如何了?”
“徐州知府今年是新上任的广府人,应付雪灾没有经验,已经向上递了折子。”
伯兮将大氅随意扔在椅子上,接过月兮盛的茶,用茶盖拨开茶叶,连喝了好几口,胃里升腾起一股暖意。
他瞥了眼空荡荡的楼梯,问:“云容姐还没回来?”
年前就让她回家省亲了,这都大半个月了。
“她一年都跟着我,总得给她时间和家里人团聚吧。更何况雪这么大,她一个女子,出门在外总是不便的。”
月兮弯身要去整理湿哒哒的大氅,伯兮看了一眼她肩头松垮垮的裮袄,放下茶盏,拽住她的胳膊。
“别帮我弄了,”手下滑再次握住月兮的手,他轻轻捏了捏道:“好不容易暖热的,别又冷下去了。”
“冷一冷而已,到底没那么娇贵。”
看她很不在意,伯兮脸色稍沉,上前替她整理松垮的水华朱裮袄,盯着她露出的纤细白腻的脖颈,提醒道:“那请问秦姑娘最近吃的是什么药?”
秦月兮抬眸,因为靠的太近,只能看到对方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阴影中凸出的喉结。
她心虚道:“……风寒药。”
除夕那日趁着家中忙乱,她偷偷跑去园子里赏雪赏腊梅,结果当晚高烧直接在守夜时昏了过去,吓坏了爹爹,差点惊醒了身体不适的娘亲,被伯兮背回房内请大夫。没想到拖延至今仍未好全。
见她安分下来,伯兮拢紧她的裮袄,几乎要将她的脖颈全部裹住。
整理好后,他退开一步,继续道:“秦叔昨日已经派了两个有经验的官员带着他准备粮食衣物前往徐州了,两地相邻,不出
三日定能抵达。”
月兮颔首,将手揣进裮袄内。
扬州徐州荆州三地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爹爹勤政爱民,原本任满六年就要走了,没想到最后一年扬州大旱,粮食颗粒无收,山匪猖獗,爹爹带着官兵剿匪。可惜政考依旧不过,看在过往政绩的份上,并未降职,改为留任。留在扬州的时间便往后延长了。
“扬州可有受影响?”
最近雪下的如此之大,家中下人几乎日日都要清扫积雪,晨起最是严寒,便是吩咐厨房多做姜汤恐怕也难以御寒。
她每每路过看见却无力帮忙,只能加些暖煤作月俸。
“有几处,秦叔已经安排救灾了。”伯兮看着她蹙眉颔首,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问道:“今日又看了什么书?”眉间如此疲倦。
“《九州志》。”
“不是看过了吗?”
“之前看的多是《帝纪》和《列传》,《志》中还有好多没看。”说着,两人登上楼梯,上了二楼,秦家的藏书阁。
秦月兮领他来到梨花木书桌前,一本泛黄的《九州志·地理志》书摆在正中间,旁边还堆了好几本,看封面,都是《九州志·志》一类的。
桌上立着青花花鸟纹梅瓶,瓶中的腊梅已经谢了,金黄的花瓣缩成一团,只余淡淡的幽香混杂着书香在此间浮动。
“本来想着把你带回来的红梅换上,没想到大雪误了花期。”
秦月兮抽出那支腊梅,左手轻抚过蔫头耷脑的花朵。
伯兮看着那如削葱根般的手指扶过圆细的枝条、蔫掉的花瓣,最终停在终止生长的枝梢。
那里有暗色的鳞芽,透着浅红的指尖轻点了好几下。
伯兮福至心灵,道:“我帮你去摘新的腊梅。”
秦月兮嫣然一笑,道“多谢。”然后理所当然地把那支腊梅塞到伯兮怀中,“那它也拜托你了。”
我就知道。
伯兮心道。
时未至日暮,而窗外风雪加骤。
室内虽无大堂般暖和,倒也无冰雪侵扰。
秦伯兮一手揽着枝条细长的腊梅,一手撑在暗红的梨花木桌上,低头看少女拿过那本《地理志》,指着其中的关于扬州的内容,跟他细说由来。
平静泠然的声音令他不由联想风雪静谧之后,云开雾散,赤金色的落日挥洒竹林。
那应当是无风无尘的,只有纯白的冰雪掺杂着竹香,自叶梢跌落。
冬日的天总是黑的极早,待二人从藏书阁出来,天幕已换了一番颜色,大雪之后凛冽的寒气直朝人鞋底、袖口、颈口和脸上袭来。
“好久没有看见月亮了。”
秦月兮遥望黑暗中一片灰蒙蒙的天幕,悬月被遮掩在后。
伯兮想起去年两人一起坐在东厢的院墙上赏月,一旁展开的梨花同月华一般皎洁。
“春天来的时候,就可以看到了。”他心中忽然怅惘,不知道他们还能一起看几次月亮。
等伯兮将月兮带到西厢,两人的脚都冻得没了知觉。一起吃完晚饭,盯着秦月兮喝完药之后,秦伯兮正打算离开,坐在火炉边的秦月兮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口。
“怎么了?”伯兮回头看她。
少女苍白的脸庞被火烤的泛红,脸颊上带着几分山茶花的颜色。
她用平静的话语道:“我要睡前故事。”
伯兮气笑了,转过身来握住她小巧的手腕,道:“秦月兮,你今年十三了。”
至于吗?拿着两三年前的“把柄”让他断断续续讲了好久的“睡前故事”。
“再过两年你就及笄了。”他如是说。
少女面无波澜,挑了挑眉,道:“那更是要在及笄前听过瘾才行啊。”
“嘶——”伯兮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每次讲的你都挑刺,不讲又不行,你说你……”伯兮下意识要去捏她的脸蛋,却在触碰之前猛然意识到了逾矩。
暖手已是过分了,不可再像儿时一般随意了。
他正要撤手,却不想被秦月兮直接抓住了,温暖的指尖抵着他的掌心。
“想捏我的脸,没门。坐下给我讲故事。”
伯兮看着她脸上似威胁似俏皮的表情,心里实在想不明白这个人,有些时候正经的像私塾的先生,有些时候又像个不守规矩的赖皮小鬼。
不过是几年前和府外的同龄人一起看时下流行的话本被发现,就被威胁着讲了快三年的“睡前故事”。
这些话本多数都是被文人所鄙夷嫌弃的“下流东西”,也只有平常市民才津津乐道。
秦涣知道她爱看书,不管是史书典籍还是诗话文集都由之任之,农书工书也无拘束,只是不准看这些移人性情的小说话本。
但伯兮想,他到底是小瞧了她的亲生女儿,她不仅要听,还要指出不合情理之处,评点每个人物,分析一番主旨,掰开了揉碎与他讲,颇有几分谈经论道的正式。
他无奈回到秦月兮身旁的椅子上,一边沏茶一边问:“这次想听什么?志怪小说还是言情话本?”
秦月兮撑着下巴,倚靠在扶手上,视线正好落到他侧脸上,挺拔的鼻梁勾勒出俊毅的线条,令那张麦色的脸多了几分硬朗和英挺。见他一口喝完茶水,嗤笑一声,道:“水牛,今晚听话本。”
“……”看你病没好我就让着你罢了。
秦伯兮白了她一眼,放下茶盏,道:“那今天就给你讲一个由前朝改编的话本吧。也是扬州的一位秀才写的,叫《娇红记》。”
“嗯嗯。”秦月兮做洗耳恭听状,撑着小脸抬头仰视着他。
一双澄澈的眸子在烛光的映照下眼波流转,顾盼间生辉传神。
“咳咳,”秦伯兮清清嗓子,最后再问一遍:“故事很长,可能要讲一两个时辰,确定要听?”
“听。”简洁又坚定。
故事开场,秦伯兮还是复述了第一出正名的介绍:
“醉看花前妙舞,闲听座上新歈。繁华冷落尽消除,片晌顿成今古。一段幽魂渺渺,两行红泪疏疏……
“王女娇娘,厚卿申子,天生才貌无双。
“心期密订,彼此系衷肠。
“笑把梨花掷处,拥炉语,生死情长。姻缘好,分烬断袖,风月两相将。
“为求亲间阻,天愁地恨,无计成双。更飞红暗妒,屡致参商。帅子豪华慕色,挟家势、强结鸾凰。
“男和女,情同铁石,并冢配鸳鸯。
“烈娇娘心择多情种,俏飞红妒阻真欢宠。豪公子强入燕莺群,义申郎情合鸳鸯冢。”
……
约莫一个时辰后,秦伯兮饮尽最后一盏茶,道:“最后,二人重回仙界,申纯领玉皇案下修文侍史,娇娘领王母台前司花仙女,兼掌世间因缘,‘量其应否悉与如愿,勿使错配,有负生成。’”
秦月兮像小时候一样,懒洋洋地趴在扶手上,双眼无神地望着火炉。
“讲完我就走了,时间不早了,你快歇息吧。”说着,伯兮匆匆要起身。
“真可怜啊。”少女幽幽叹息。
伯兮顿了顿,还是坐下了。
“对比之前的话本,申纯和娇娘的结局确实不够圆满。”
他们不似张生和崔莺莺,有皇权撑腰;也不似柳梦梅和杜丽娘,可跨越生死;微不足道,只得殉情而死,羽化成仙。
秦月兮慢慢转过视线,依旧趴在扶手上,下巴被硌得发红,似有不快:“你不觉得你落了谁吗?”
“谁?”
“飞红。”
“飞红?”
看他不解,秦月兮撑起脸道:“《娇红记》,不就是王娇娘和飞红?二八年华却是老官员的侍妾,好不容易遇到了自己心仪之人却囿于身份,不能有实际行动。偏偏看上的风流书生还是小姐的意中人,只能靠跟人家聊聊天扑扑蝶来消解内心的寥落,被小姐发现后好一番凌辱斥责。最后,她释怀了,想撮合二人,看着二人即将成婚,又眼睁睁看着二人因为权势而双双殉情,沦落到最后一个人照顾这个丧妻又丧女的老男人。她不可怜?”
伯兮听着她讲,点头道:“确实是个可怜人。”
看话本的时候,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申纯和娇娘这一对佳偶上,倒是极少有人注意到飞红。
“你不谈申纯娇娘,倒格外注意这个……侍妾?红娘?”
他突然意识到,飞红与以往侍女的不同之处。
“二八花容侍女身,随他无事度芳春。也知一种伤情思,秋波暗里去撩人。”
秦月兮徐徐念出飞红的自白,浅笑道:“红娘未必一直是红娘,侍妾亦有侍妾的私心揣度,但这都不影响她仁善的底色。这个飞红,难道不是格外灵动立体、不拘格套吗?”
经她这么一说,伯兮也才发觉,这个小梅香全不似诸多小说传奇中的红娘一角,凡事都有自己的度量。
“至于娇娘……”
听她说起女主人公,秦伯兮倒是好奇。
“至诚至情,聪颖善思,眼界不小。总览古来才子佳人的爱情,敢自择夫婿。她要一个死共穴、生同舍的‘同心子’,已然胜过崔莺莺的‘志诚种’。”
“只可惜,她与申纯,根本拼不过强权和财势。悲剧收场是作者写实之笔,我倒觉得远比金榜题名庆团圆的《西厢记》和慕色还魂的《牡丹亭》更有思考借鉴之处。”
秦月兮在流转的烛光和暖红的火光下缓缓道来,伯兮听着她还要将其与其他小说话本进行比较分析,甚至还说的有理有据,哭笑不得:“你真该写本评集,把你这一脑子的想法全写上去,前面放原本和批语,后面再写个总评。出版叫大家看看,这些被看作不入流的书都应该怎么读。”
他说的随意,却直接切中了秦月兮隐秘心思。
她心中一瞬间生出一声感叹,不愧是她相伴长大的。
秦伯兮语罢见她目光灼灼,直直地看向他,眼中似有翻涌的情绪。
他心中一动,开口道:“你……也有此打算?”
视线落入对方的双目。
“不,是已经开始了。”
秦月兮向他倾身道,眼带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