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晦星明（成长）》冰冻的玫瑰

1、反抗 出去玩

　　出去玩是不可能了。的确，早上我们还在屋后的马路上溜达了一小时，可是从吃午饭开始（只要没有亲朋到访，王婶总是早饭连着午饭一起安排，十一点的样子就开始了），就刮起了冬日冷冽的寒风，随之而来的还有阴云，暗沉沉的天不知是要下雪还是下雨，这样自然不能去外面乱跑了。
　　我倒是开心，我最不喜欢出去跑，尤其是下雪的大冬天。我觉得，昏暗冻人的晚上，天色要黑不黑的时候回家实在可怕，手指脚趾冻的像要掉了，还要挨王婶的责骂，身心都不舒畅。再说，我的身体比起王婶的三个孩子王丽、王强、王馨都弱的多，本就感觉不如人。
　　我刚刚提到的王丽、王强、王馨，现在都在客厅，正团团围在他们的妈妈王婶身边。王婶斜靠在火炉对面的椅子上织毛衣，让几个孩子簇拥着，这会儿没人争吵哭闹，看上去开心得很。我嘛，王婶是不让我和他们这样围成一堆的。王婶说，我必须离他们远点儿，除非她亲眼看到我学着变得乖巧可爱，伶俐懂事——也就是说，我必须得像在自己家一样，有眼色的干活，大大方方的吃东西说话——不然，我就不能享受王婶孩子的待遇。
　　“我干什么不好的事了吗？王婶”我问。
　　“李寻月，我可不喜欢找茬刨根问底的孩子，再说，大人说话听着就是，回什么嘴。自己找地方待着去，不会说话就少说点，别出声。”
　　客厅边上有一间独立的套二的小房子，是厨房和餐厅。说餐厅也不合适，没有那么高大上，就是一个一般用作吃饭的地方。我溜进那间房子了。里面那间厨房里有个大纸箱，堆着一箱子杂七杂八好像没人要的书，王婶一般都撕着这些书引火。我很快找了本书，特意挑了本有插图的。我坐到炉子边上的小凳子上，把书摊平放在膝盖上，躬着背低头看起来。这是个好地方，客厅那边门一响我就听得到，可以立刻把书扔回纸箱，找点活装模作样的干一下。
　　嵌着火墙的墙壁挡住了我右边的视线，左边是昏暗的房间，远处一扇小小的后窗透着些光，勉强看得清书上的文字。在翻书的空档，我偶尔会透过窗子眺望一下冬日午后的景色。远处，只见一片白雪茫茫，偶尔可见场上堆放的玉米秸秆，也被雪盖的严实，鼓个大包，只露出一点点棕色的秸秆；近处，是邻居家贴了瓷砖的板房，院子里晃荡着被风吹着摇摆的大榆树。细细碎碎的飘雪，在一阵阵凄厉寒风的驱赶下横扫而过。
　　我重又低头看我的书——我看的是有插图的西游记节选《龙宫借宝》。一般来说，我对文字部分不大感兴趣，也的确没多少文字，但是有一页导言，即使我还是个孩子，但我也不想当空页匆匆翻过。其中讲到《龙宫借宝》是《猴王出世》的续集。此集叙述了孙悟空得道后，辞别了须菩提祖师，离了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回到花果山水帘洞，打跑了强占水帘洞府的混世魔王，重整洞府。又从傲来国取来了各种刀枪器械，每日教众小猴操演武艺，怎耐他自己没有称手的兵刃和盔甲。经老猴提醒，孙悟空便到东海龙宫去借，经过好多周折，终于觅得凤翅紫金冠，锁子黄金甲，藕丝步云鞋和如意金箍棒。对这些眼花缭乱的法宝，我有我自己的想象，它们虽然朦朦胧胧，像所有依稀浮现在孩子脑海中那些似懂非懂的概念，但又出奇的生动。这一页导言里的文字，和后面的插图联系密切，使得那屹立在波涛汹涌、浪花飞溅中的大海中的如意金箍棒，扎根在深渊巨海中的华丽水晶龙宫，还有那从云缝中俯视着海面上虾兵蟹将的四海龙王，都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了。
　　每一幅插图都讲述了一小个故事环节。对我这么个理解力还不强、鉴赏力也不够的孩子来说，常觉得它们神秘莫测，精彩绝伦，十分有趣，就像王叔有时候讲的故事一样。在冬天的夜晚，碰上王叔心情好的时候，他会把土豆拿到火炉旁，让我们围在四周往炉灰里埋土豆。他一边等着烤土豆一边就爱讲些年轻时候的冒险故事，来满足我们这些全神贯注，急着要听故事的小听众。这些故事大多来自他十五至二十出头的经历，或者是他的爸爸讲给他的故事。
　　在我的膝盖摊着《龙宫借宝》这本漫画书的时候，我是真的快乐。我什么都不怕，就怕有人来打扰我，可偏偏就有人要来打扰，餐厅门被打开了。
　　“李寻月？李寻月！”王强在叫唤着我。接着他突然不出声了，看到餐厅没人，厨房那一间远看着黑乎乎的，也没有声音，显然是没人。
　　“哪儿去了？王丽！王馨！李寻月不在。跟妈妈说，她跑外面雪地里去了——这个皮条！”
　　“幸亏我没出声。”我心里想，同时注意力高度集中，一动不动，希望他们赶紧走远，别发现我在厨房。王强是不会再进来的，他脑袋不好使，干啥马马虎虎的，是个懒的多走一步的人。可王丽一进门就说，她肯定在厨房，说着就往里走来了。我赶紧把书轻轻放回纸箱，跑了出去，一想到会被王强硬拖出来就吓得发抖。
　　“你有什么事吗？”我局促不安的问道。
　　“你有什么事吗？李小姐！”王强就这么回答，“你给我过来。”说着他在一个椅子上坐下，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站在他面前。
　　王强是个十四岁的初中生，比我大四岁，我才十岁。按他的年龄来说，他长得过于高壮了，感觉比一般的大人都高一个头，又很肥大，整个人黑乎乎的。他是大饼脸，眉毛粗犷，眼睛凸着，就像得了什么怪病，看着就恐怖。他吃起饭来总是狼吞虎咽，就像不用嚼或是有人要抢，结果就是肚子挺着，脸颊缀着两坨肉。现在，他本来该在学校住校，还没到放月假回家的时候，可是他妈妈已经把他接回来住了一星期了，说是“因为他身体不好”。他的班主任老师断言，只要家里少给他买零食饮料送去学校，他绝对身体能变好。但是当妈妈的听不得这种话，宁愿给自己找借口，把王强的突出的眼睛虚喘的身体归因于读书太用功，或者太想家。
　　王强对他的两个姐妹没什么感情，对我则有一种厌恶感。他欺负我、虐待我，一天绝对不止一次，而是连续不断。我身上的每根神经每块肌肉都怕他，只要他一靠近我，我身上的汗毛都会吓得立起来。有时候我都被他给吓呆了，因为无论他恐吓也好、折磨也罢，我都无处申诉。王丽王馨都不愿为帮我而得罪家里的宝贝疙瘩。王婶和王叔则完全装聋作哑。王婶从来看不见他打我，也从来听不见他骂我，虽然他经常当着她的面打我骂我。不用说，他背着她打骂我的时候就更多了。
　　我已经对王强顺从惯了，于是走到他的椅子跟前。他死死盯着我，足足有三分钟，就差眼睛贴到我的脸上。我知道他要动手打我，一边担心挨打，一边偷偷瞟一眼这个就要打我的人的那副丑陋嘴脸。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从我的脸上看出了我的心思，因为他二话没说，突然狠狠踹了我一脚。我一个踉跄，从他椅子跟前倒退了三四步才站稳。
　　“我这是因为你刚刚敢和我妈回嘴，”他说，“是因为你偷偷躲到厨房里，还因为你眼睛里透露出的那副鬼样子，你这个厚脸皮！”
　　我已经听惯了王强的谩骂，从来不想着回嘴，我心里想的只是怎么捱过谩骂以后的毒打。
　　“你躲厨房干什么？”他问。
　　“我在看书。”
　　“把书拿来。”
　　我回到厨房，从纸箱子里把书拿了过来。
　　“你没资格动我们家的书。我妈说了，你是个没人要的，只能靠别人养。你没钱，你爸一分钱也没给你留。你该要饭去，不该待在我们家，吃我们的喝我们的。今天我要好好教训你，因为你竟然敢乱翻我的书。这些书都是我的，这个房子包括房子里的一切都是我的，现在不是过几年也都是我的。滚！站到门口去，别挨着镜子。”
　　我照着做了，一开始我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当我看到他举起那本书，掂了掂，看样子要朝我扔来的时候，我叫了一声，本能往旁边一闪，但已经来不及了，书扔过来，砸在我身上，我跌倒在地，头撞在门上，磕破了，磕破的地方淌出了血，疼的厉害。这个时候，恐惧已经超过了极限，变成了另外一种感觉。
　　“你这个变态！”我说，“你简直就是个杀人犯，你该坐牢！”
　　我看过书上写的，那些十恶不赦的坏人都去坐牢了，我曾在心里暗暗期盼，王强也去坐牢，可从来没想到会这样大声喊出来。
　　“你说什么！”他嚷了起来，“你竟敢这样和我说话？王丽，王馨，你们听到没有？我还能不和妈妈说？不过我要先……”
　　他咬牙切齿的朝我扑来，我感到他揪住了我的头发，抓住了我的肩膀，他真是个杀人犯。我感觉出来几滴血从我头上一直顺着我的脖子流下，剧痛难忍。这些感觉又压倒了我的恐惧，我发疯似的和他对打起来。我的双手究竟干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是掐摇撕咬着一切我的手和嘴能够得到地方，只听他骂道“疯子！不要脸！”还大声吼叫着。帮手就在他身边，王丽和王馨急忙去叫已经去卧室睡觉了的王婶，这会儿她已赶到现场。我们被拉开了。只听王婶说：
　　“我的老天爷啊！竟敢打起王强来了！”
　　“怎么有这么坏的人！”
　　王婶又补了一句：
　　“把她拖到闲房子里去关起来。”立刻就有四只手抓住我，把我拖到最远一边的库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