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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抽选父母 ...

  •   「培养一个孩子需要整个社会。」

      看到这条铭刻在墙上的格言,终于有了回到未成年人抚养中心的实感。
      “两年,最久的一对父母,我很爱他们,可他们非要我选原子能科学与技术。”这里一向人多,队伍很长,不得不找点话说,“五年大学黄金期,怎么能只看就业,不看兴趣?他们什么都好,就是无法沟通。”
      排在我身后的女生看起来是同龄人,我们在等待大厅相当扎眼,因为大部分人在生理发育期就选好了父母,不会拖到我们这个年纪。
      在人均预期寿命达到147.3岁的今天,以大脑完全发育为界线,成年人指的是25周岁以上的自然人。我今年24岁半,不出意外的话,这是我最后一次抽选父母了。

      “我要是你就不来这儿了。”那个女生耸耸肩,“我跟上一个妈妈过了半年,大半时间她在戒赌中心,我给了她三次机……”
      “半年?”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圣母啊你,这都能忍半年?”
      她转脸看着我:“……不是选父母吗?”

      “你活在21世纪吗。”我朝她翻了个白眼,“都社会化抚养了,还搞什么缘分天注定啊。不行就换,及时止损,知道不?我抽到过一个酒鬼,一直吐,臭得我……半天就拜拜了,他家连机器人也没有,摆明了要孩子当护工。”
      她安静听完,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我习惯了,第一个妈妈也爱喝酒,每天醉醺醺的,还好不用上班,她是画家,每个周末都带我出去写生,每个到来日都给我画一张……”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什么非常厉害啊?”我困惑极了,不由得提高了声音,“第一次抽选是5岁,她每天都不清醒,谁照顾你?”
      她反倒显得很困惑:“当然是家用综合B型机器人。”
      “所以你的第一个妈妈是保姆机器人。”
      “我的妈妈是她。”她认真地说,“照顾和爱不一样。”

      我没忍住在心中翻了个白眼:“行吧,那你怎么来这儿了?”
      “……她去世了,四年前。”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我第一次抽的爸爸,在他家呆了一年多,他明显不想要小孩,忙得不见人影,什么都丢给机器人,晚上回家竟然就为了检查作业,不明白中心怎么会把他放入抽选池。”
      “我的第二个妈妈,在第一天就明确告诉我只是为了公民积分。”
      “……也太直接了,那你配合她呆了半年?”
      她摇了摇头:“几个月后我们就相处得很好了,她懂很多,我大学敢转专业也是因为她的建议,只是后来她有了固定伴侣,比较想过二人生活,我就自己回来了。”

      简直奇葩。
      “所以这是你第四次抽?”
      她点点头。
      “哇哦。”我仔细回忆了一下,“我这是第几次了,三十几来着……”

      见我半天没出声,她接过话头:“其实我上次就不想抽了,但是中心不允许。”
      “都一样,我问过几个人,驳回理由都是那一套,什么25岁之前必须充分经历社会化,人不是AI,人是由情感驱动的blah blah……”
      “也有道理。”
      “什么有道理,”我撇撇嘴,女生就是容易被骗,“转移责任而已,谁说只有父母能让人社会化?人文必修S10不是说了吗,社会化抚养初期那批孩子长大后心理问题严重,自杀率太高,所以才搞个什么抽选父母,说得好听,还不就是全面教育负担太重。”

      “我记得,”她探究地看了看我的眼睛,“S10说的是情感和认知模式单一化不利于培养同理心,容易造成个体认知缺陷,影响个人发展与社会互助。”
      “是啊,借口罢了,同学、老师、社团、实践组……跟谁不是交流情感,非得跟父母才算?又不是亲生父母。”我对此嗤之以鼻,“再说了,你想啊,不是说要培养人的情感能力吗,那多感受一下艺术行不行?这么多经典,够感受一辈子了。”

      轮到我了,她不开窍我也没办法,只能把自己的打算告诉她,好歹给她作个参考:“我想好了,大学学费全免,生活费可以申请独立生活补贴,毕业后先领消费补贴,再慢慢找工作。反正,除非这次抽到好父母,否则我放弃加入家庭,自由自在的多好。”
      她冲我笑了笑,说:“祝你一切顺利。”

      感谢她的祝福,最后一次抽选结果非常令人满意。
      两人组成家庭已经不常见了,何况还是一男一女。我的父亲是著名作曲家,我五岁前在抚养中心就听过他的作品,母亲是原子能科学院院士,虽然我不喜欢这个专业,但我非常敬佩研究它的科学家。
      他们比我大很多,但认知水平很高,所以十分开明。我一直喜欢看电影,虽然只是个爱好,但当我表示要读戏剧艺术专业时,不但没有被反对,还得到了全力支持。

      直到48岁,我确定自己大概没有戏剧才能,于是成为了一名影评家。在我的所有文章中,由父亲负责原声的电影评论人气普遍较高,我的八卦来源很靠谱,大家都爱看,后来我索性成了娱乐编辑。
      在我67岁那年,接受过第一代普通基因治疗临床试验的父亲去世了,享年121岁。我与母亲相依为命,编辑事业进展艰难,我又开始领消费补贴,但母亲并没有因此看不起我,还会偶尔接济一二。
      在我百岁生日后不久,母亲去世了,根据《分配公平与社会保障法》,父亲与她的财产全部收归自治委员会所有,我在委员会为独居人士提供的单人间里度过了最后三分之一人生。

      睁开眼,舱门向两旁打开,昨晚睡眠质量格外好,连做了什么梦都不记得。
      走进食堂,我一如往常选择汉堡套餐窗口,传送出来的餐盘上却多了个蛋型奶油蛋糕,过了两秒我才反应过来——这就是传说中的18岁“滚蛋”。
      我已经修完所有义务教育科目,并在凌晨跨过了18岁。这意味着从今天开始,我随时可能离开抚养中心了。
      在这个2000人规模的抚养中心,我个子比男性平均身高高出10厘米,长相不说最帅,也是能让老师从不认错的程度,我所在的篮球队在青少年组排名第二,我的学科均分B+,音乐和美术都是A……总之,我唯一担心的是万一今晚就要走,那么现在必须两口吃掉这个汉堡,立刻去收拾行李。

      晚餐时分,我收到了谭越如送的生日礼物,是我犹豫许久的多功能手环,我很开心,但随后想到今天也是她的生日——我最好的朋友的生日——而我却什么也没准备,顿时又不开心起来。
      她总是记得每件事,让我很难堪。
      “一直想要这个,我特别开心,真的,”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但想到我们得分开,得离开中心……”
      她给了我一个拥抱,能感受到她的眼泪从我脖子上滑落,浸入棉纺线中。
      “只是离开中心而已。”她吸吸鼻子,耸了耸肩,“外面见。”

      第一天晚上爬进睡眠舱时,我有些庆幸,还有几个柜子没来得及整理,万一遗落了重要物品呢?
      第二天早上,得知谭越如已经离开,说不上高兴还是难过。

      第一周过去,离开的人没有一个选择回来。我找到12年级的主管老师,向他询问谭越如过得如何,并告诉他我们约好了在外面见。
      “中心并不会扣留任何人的通讯工具。”
      我撒了个谎:“她没有回消息,也许是手机丢了。”
      老师平静地看着我,说:“她的妈妈是位画家,观察期内她没有联系过中心,别的我无法透露。”

      五六个月之后,我再次找到老师。
      “我不明白。”
      老师双手交叠在小腹上,似乎已经回答过无数个一模一样的问题:“有时候就是差点儿缘分。不要着急,没关系的。”
      “谭越如均分是B-,美术只有C,但她妈妈是位画家。”我留意着老师的神情,“她还是近视,也说不上漂亮。”
      老师微笑着:“有时候就是缘分到了。”

      我想不通:“我不明白……这些父母,他们到底用什么标准来选择孩子?”
      “不,不是选择孩子。”老师忽然从椅背上坐直,想了想,“他们需要的是家人。”
      “……什么意思,孩子不是家人吗?”
      “我是说,他们需要一个真正在意他们的人。”
      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懂,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话来回复。
      老师走到我身边,拍拍我的肩膀:“不要忘记,抚养中心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满19岁那天,我意识到自己还会在中心待六年,像那些“留级生”一样。
      前十八年的人生中,我从没注意到这群人。他们人数其实不算少,但他们从不成群结队地活动,似乎还在主动避开人群。
      我不允许自己成为这样的存在。
      我决定要考个好大学,到其他自治区去,这样就能申请大学宿舍,我又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

      成绩不太理想,如果想去其他区,能选的专业相当有限。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读原子能设备维修与管理,如果不想一辈子领消费补贴,最好现实一点。

      此后的生活一如预想,平静而顺利,只是60岁过后,我常常感到寂寞。
      这时我突然想起离开抚养中心后,每年都会收到的来自中心的推送——「我们都由社会抚养,我们都能拥有自己的家人。」
      我打开最近的一条推送,按照指南填写申请。

      时隔四十多年,再次回到抚养中心。
      推行社会化抚养后,近乡情怯这个词仿佛失去了存在的必要,但我手心的汗与胸口沉闷的心跳,该怎么解释?
      老师们变化不大,见到我并不惊讶。没有人问我离开后的生活,让我松了口气。

      我们来到礼堂,从前每周六我们都在这里看演出,现在台上空无一人,只剩下重复播放的脑机接口操作说明。
      从侧门上楼,我从不知道上面有个脑机接口室,我与另外几人一起,各自进入隔间,门从两边向中间闭合,杂音越来越小,直到只余下自己的呼吸声。

      佩戴好设备,一个电子音响起。
      “扫描中,请勿移动,正在形成虚拟形象……扫描完毕。”
      面前出现了一个能够以假乱真的“我”,旁边一列数据,是之前填写过的基本信息,有工作、住址、作息、爱好等等,每一项都精确到具体的场所、时间和工具装备。
      按下确认键。

      “家中是否配备机器人?”
      否。

      “请按照0-10级勾选以下个人不良习惯。分级详见(请据实勾选,中心将联合自治区管理局进行多方验证,作假作弊一经发现,扣除2000公民积分,积分不满2000将被清零。)”
      每一项我都想了很久,最后勾选:
      酗酒3
      不注意个人卫生3
      不注意居住卫生5
      饮食不规律6
      沉迷室内娱乐7
      晚睡8
      缺乏运动8
      ……

      “请按照0-10级勾选以下个人优势。分级详见”
      积分3
      事业3
      学术0
      社会地位2
      人际关系1
      时间7
      厨艺3
      ……

      “请按照0-10级勾选对以下品质的偏好。分级详见”
      耐心7
      同理心7
      情绪稳定8
      热情3
      自律5
      天才4
      独立5
      依赖3
      顺从5
      身高2
      外貌4
      ……

      漫长的勾选后,眼前浮现了一面虚拟形象墙,根据我的勾选情况,未满18岁的中心成员按推荐顺次排列其上,左上角显示“可选0/10”,右上角有一个“more”,点击后会跳转到已满18岁的中心成员资料页面。

      我浏览了排名在前的二十多份成员介绍,实在做不出比推荐机制更恰当的选择,于是选了前十位。在准备确认的瞬间,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more,我自己也曾经属于这个页面,所以我确信这里是有沧海遗珠的。

      然而,只坚持浏览了前几个人的偏好选择和期望调查,我就失去了继续看下去的耐心,甚至不想再让他们针对我的情况进行测试。
      连半年也无法坚持,他们难道不知道这样无法获得积分吗?

      我想通了,我这样的毕竟是少数,一个个筛选得花多少时间?
      于是我回到之前的页面,点击确认。

      随着孩子们接连跨过18岁的门槛,抚养中心的反馈报告也一封封寄来。
      好孩子果然很受欢迎,都被积分排名在我之前的申请人领走,有几个孩子连针对我的测试都没时间进行。
      很多年没有等待过什么东西,都快忘了忐忑是什么感觉,可眼看一年即将过去,我突然感到一阵心慌,仿佛已经失去了什么。

      也许,我应该更仔细地看看more。我这样想着。
      天快亮了,先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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