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缘路》理想漫谈

81、第八十一章

　　爬行的小鬼被跟着仪仗的鬼卒一脚踢翻在路边，低着头跪在忘川河边。

　　何万生飘着张望，看那小鬼可怜的要命，着急的扯住后寰的衣袖。

　　惊恐的神情，魂魄似乎马上就要冲破幻影的身体，刚刚还跪在忘川河边的小鬼此刻已经瘫软在了何万生面前。

　　“黄纸钱？”

　　后寰冰冷的声音响起，小鬼已经抖的宛如筛糠。

　　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的叙述，不过三两句话，何万生想起十几年前刚来阴曹地府时候的小事。

　　不过是随手给了些纸钱与眼前的小鬼，看他在鬼市偷偷摸摸的看书店里的书。

　　爱学习的，活着的时候知道上进，死了，应该也是坏不到哪去的鬼。

　　“何先生，光看不买的有您一位就够了。

　　知道您的苦衷，投不了胎去，我们也同情您。

　　您生前是生意场上的人物，我们乐意和您探讨商道。

　　可您，应该也明白做生意的难处，都这么白来看，我们还拿什么在鬼市租铺子，去三界拿新书？”

　　鬼市里的伙计说的有道理，可何万生还是活人时候的仁心，看不得他们残暴的把小鬼扔出铺面。

　　“多少买两本，以后来看别的，他们也不会这么赶你了。”何万生说着，掏出几张纸钱给了瘫在地上的小鬼。

　　“我以后考上了鬼差，还你。你投胎转世去了，我也想办法还你！”

　　小鬼说的笃定，何万生也愿意相信。

　　鬼差难考，可总有考上的，不是现在，也是未来。

　　就算是考个百年千年的，好歹有个盼头，好过自己在地府这么漫无目的的飘着。

　　“心里一直惦记着您的恩情，我平日里也不出来，都躲在桥洞子底下看书。
　　阎王殿出仪仗，说是鬼卒不够，平日里给我辅导的鬼差让我来冲个数。
　　没想到仪仗是为您出的，我心急，就给你飘了黄纸钱。
　　这是我换您的私钱，给阎王殿的贺礼没关系。”

　　小鬼终于说清楚了，何万生伸手就要扶。

　　后寰拦在了前面：“还是边上跪着去吧。就你这样不知进退深浅的，鬼差，猴年马月我看你也考不上。”

　　小鬼倒是没有反驳，规规矩矩的跪倒了木楼的侧边。

　　何万生心里不是滋味，后寰也看出他还想替小鬼说话：“万生哥觉得我严重了？”

　　“倒是没有。这样直来直去的的性格确实当鬼差有些勉强了。”何万生说的是实话，别说考地府的鬼差了，就是在人间的大型公司，这样不顾及场合，总是会牵连无辜，造成混乱。

　　阎王殿的仪仗还在缓缓的前行，开道的鬼卒已经能看个大概。

　　宝相如楼的的阎王爷仿佛近在咫尺。

　　黑云像贴着地面似的翻滚。

　　前方的锣鼓唢呐吹打的起劲，琵琶的弦就要被弹的绷不住了，可周遭半点声音都没有。

　　地府是一场眼睛里的繁忙吵闹。

　　耳朵里，是偶尔的窸窸窣窣，是遥远的鬼哭狼嚎，大部分时间，是安静的可怕。

　　死人不会说话，阎王爷也不喜欢小鬼们太吵。

　　浩浩荡荡无声无息的仪仗，让飘在半空中的何万生觉得像一场海市蜃楼。

　　“中元节开鬼门关的时候，都比这热闹些呢。”

　　何万生对后寰念叨着。

　　“万生哥喜欢热闹的？”

　　“是啊，热闹起来，木楼开启的客栈才会有生意。”

　　黑暗中后寰那双点亮地府的眼睛抬眼看看高高在上的各位阎王大人，开口说道：“辛苦各位亲自来贺。礼不办了，礼留下就行了。”
　　晃晃悠悠的，仪仗慢吞吞的停了下来。

　　十殿阎王面面相觑，身量压迫的宝相离开各自的轿马。

　　这次倒是快了，何万生都没看清各位怎么来的，就感到头顶巨大的凉意，好像被塞进了冷库里似的要结了霜。

　　顺着后寰的示意也跟着抬头望，黑压压的云顶衬的各位阎王爷的官服官帽异常华丽。

　　无论是怒目圆睁、疾言厉色还是目光如炬、穿透人心的，何万生一一对上他们的目光。

　　似乎看过了后寰那双古剑般的眼睛，无论对上什么样的眼神都不再会恐惧躲闪。

　　古代男子以蓄须为美，十殿阎王活着的时候乃气派风华的人间英雄。

　　无畏的接受过了阎王爷们的审视，何万生想伸手拉一下那些飘荡在他头顶宛如风筝的胡须。

　　马上控制住这个荒唐的念头，何万生知道，又是他的新魂在作祟了。

　　“快走吧，阎王殿不忙么？是不是我批的字太多了？”后寰不耐烦的对着天上摆摆手。

　　判不完的卷轴还摆在阎王殿的条案上，哪个殿也不比别的殿少。

　　要是后寰大人结亲后忙着欢好，再少判两笔？

　　阎王爷们纷纷退回了轿马上，带着仪仗卷起一阵阵的黑云阴风，消失在了黄泉路上。

　　看着黑云渐渐升高，何万生觉得地府像平时一样了，怎么似乎还亮了点？

　　“这就走了？”他还没看够热闹，怎么就让后寰撵走了？

　　“哥看看后面。”

　　转头的瞬间，何万生单手挡在了眼前。

　　木雕楼的门被来家鬼关上了，可里面透出了无法忽视的金光。

　　何万生不明所以的看向后寰。

　　老鬼笑着炫耀：“十殿给的贺礼。万生哥，都给你。”

　　说着，里面的光闪了几下，消失了。

　　“没了？”何万生狐狸般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

　　摸摸何万生柔软的头发，后寰说道：“先收起来，一会和万生哥一起看。万生哥不是急着让客栈开门么？”

　　“这就开？”

　　“这就开！”

　　何万生远远的站着，他要再看一下木雕楼看门迎客前的样子。

　　以后，这里将会是黄泉路上最热闹的地方。

　　后寰则走到楼前，拉开了双扇的木门，来家鬼迫不及待的飘出来。

　　后寰看着他问道：“知道怎么跟来往的小鬼们说了么？”

　　来家鬼郑重地点点头。

　　后寰又问道：“楼里的黑豹可凶残诡异？”

　　来家鬼摇摇头，伸手做出抚摸小动物的动作。

　　“去吧，日后常来！”

　　老鬼满意的挥挥手。

　　何万生凑到跟前，等着后寰给他讲其中的道理。

　　两只鬼的默契似乎在换魂后更深了。

　　后寰望着来家鬼飘去的方向对何万生说道：“你们人常说的‘活广告’，现在叫什么呢？探店博主还是权威测评？就是那个意思吧。万生哥，开门迎客？”

　　一心盼着客栈开业的何万生，此时却摆摆手。

　　“后寰大人，还请您赐这木楼个名字。”

　　望着挂在翘飞檐上的白匾额，后寰却推脱了起来：“万生哥，客栈是你的主意，你来取个名字。”

　　“后寰大人不准备为我撑腰了？”

　　“这怎么说？”

　　何万生笑的意味深长：“后寰大人亲自封的顶，扯的旗，挂的匾。
　　怎么魂换了，十殿阎王见过了，就对我不上心了，打算让我落了别的小鬼的口舌，说后寰大人对开客栈的男鬼腻了？”

　　“谁敢说！舌头给他扯下来烙上烙铁！”老鬼咬着后槽牙，眼见的要杀鬼。

　　“那就请后寰大人题匾吧！”

　　“等等！”

　　清脆的喊声打断了正在思索店名的老鬼，烦躁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看完，更烦躁了。

　　活人崽子身后跟着一只秃毛狐狸。

　　“后寰大人，您要题匾么？我来给您研墨吧！”雪白的衣裳里不知哪藏了块磨黑的砚台。

　　徐素梅的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若无其事的蹲在后寰身边开始研墨。

　　后寰刚要发作，想把狐狸撵走。

　　少年站起身挽住了一旁的何万生：“哥哥，我都想你了。我想你想的，昨晚都吃不下睡不了，只有把自己埋在狗粮堆里才勉强稳住心神。
　　哥哥，你看后寰大人要写书法了，他的字可是地府的一绝！
　　就算你是个不懂书法的现代人，你也能一眼就看出他写的特别特别好！”

　　“少在那拍马屁！”后寰皱起眉头盯着徐素梅挽在何万生胳膊上的手，怎么看怎么碍眼。

　　像是根本听不见老鬼的嫌弃，晃动着头顶的兽耳，狐狸少年对着四周的昏暗处招招手：“魂儿稳的小鬼都来看看，后寰大人难得展示墨宝，大家都来见识见识什么叫地府一绝，什么叫三界瑰宝！”

　　少年悦耳的声音张罗的欢实，旁边儿还有给搭茬的：“三生有幸都不一定能见到后寰大人的墨宝。
　　平日里只有阎王爷才有幸看到字迹，趁着大家还死着都来看看！
　　看了后寰大人的字，就算转世投胎去了，也是审美高人一等，没准儿还有法力的庇护，眼里看不见脏东西了！”

　　廖子豪的话让后寰更是没法听，嫌弃地推开两个两个信口开河的崽子。

　　驱散开凑过来看热闹的小鬼，木楼前还是被围得水泄不通，好歹空出一块清净。

　　“万生哥，辛苦你给我研墨。”

　　接过徐素梅手中的砚台，何万生站到了后寰的身边。

　　伸手向天，白匾额安安稳稳的飘落在了后寰身前。

　　翻手而起，四方的白匾额一角撑地，在地上打着转儿。

　　后寰凝眉思索，看着何万生磨好的浓墨，从怀中掏出一支通体白润的毛笔，蘸上乌黑的墨汁。

　　白匾额上显出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無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