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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艺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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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满面冤屈的几名弟子,全然没料到他会临场倒戈,更没料到素日温润如玉的大师兄,竟会忽然将枪口对准自己人。
旁人是何想法,宫不御浑不在意,只将全副心神都放在沉默的执法长老身上。
如有实质的冰冷目光从脸上寸寸刮过,他毫不避让,抬眼正对上对方压迫感十足的眼睛。
沉默在殿中蔓延。
半晌,执法长老自喉间溢出一声轻笑,短促到让人怀疑是太过紧张造成的错觉。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首席师兄。”
他的声音沉缓,每个字都似淬了冰,“敢当堂翻供,倒真是勇气可嘉。”
宫不御正欲开口,袖口猛地一沉。
他不耐烦地皱眉,瞥见身旁某人缩着肩膀,在众人视线死角里对着他疯狂挤眉弄眼。
宫不御:?
“大师兄别说胡话,”对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长老已下决断,你何必再替二师兄辩解?”
潜台词将他美化成了不忍鹿且微受罚的老好人。
这人边说,还边手忙脚乱地去捡那染血的绷带,即将触到宫不御胳膊时,动作却陡然僵住。
宫不御一脸嫌弃地避开他的触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胳膊上先前拿来卖惨的伤口实在太小,以修士的恢复能力,这会儿哪还有半点受伤的痕迹?
对方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捧着绷带的手僵在原地。
没了不停变化的怪表情,宫不御总算认出了这张小圆脸,正是他的七师弟师小六。
见是熟人,宫不御紧绷的面色刚有所缓和,脑中却猝然闪过无数诡异的画面。
他散布谣言时,总有个影子在暗中推波助澜;他谋夺鹿且微宝物时,身后总缀着一个瓜分战利品的;他策划毒计时,更有跑腿的按他吩咐布置陷阱……
那些影子,渐渐与眼前这张脸完美重合。
宫不御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可不是脸熟么?
若他是台前的炮灰,师小六便是那藏在炮灰背后的影子,次次为他的“冲锋陷阵”添柴加火。
摆脱了天道操控,以往忽略的细节骤然清晰。
不知是良心未泯,还是天道刻意为之,师小六助纣为虐的行为总是漏洞百出。
每一次,他都会笨拙地将始作俑者是宫不御的线索暴露给鹿且微,为今后留下堆积如山的罪证,最终在书中结局被主角找到蛛丝马迹,成了钉死宫不御的最后一棵稻草。
所幸师小六本身对鹿且微并无仇怨,在拉仇恨的同时,竟阴差阳错地替鹿且微免去了不少伤害。
勉强罪不至死。
宫不御心情复杂,将他从心底的必杀名单上划去。
短短片刻,师小六浑然不知自己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仍兀自僵立着。
宫不御思绪翻涌间,不由仔细端详起眼前这张小圆脸,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比之两百年前,师小六的脸颊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一大圈。
他在天道的迫害下越活越惨,痛失心上人时,师小六的气色倒是越发红润起来了呢。
宫不御内心冷笑一声,面上却突兀地绽开一个慈祥无比的笑容,直看得师小六头皮发麻。
“包扎好了吗?”他的语调格外亲切。
“好,好了。”
师小六忐忑道,他悄悄抬眼,正撞见宫不御十分诡异的笑脸,心头突生一股怪异。
只这刹那的失神,脚踝一股巨力袭来,师小六反应不及,被狠狠绊倒在地。
人体坠地的沉重声响如一记重锤,敲打在众人的心脏上。
“嗷——师兄?”
戏唱不下去可以罢演,打人能不能也挑个没人的时候?
在场这么多小辈看着,他也很丢脸的诶。
脑内日常乱七八糟地想着,师小六不经意间抬头,原本轻松的表情瞬间僵住。
宫不御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微垂的眼皮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那寒意虽只一瞬,却足以令他心头剧震。
旁人只瞧见他眼巴巴地凑上前,要给宫不御包扎,却被对方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
以往待人温和的大师兄,今日展现出的样子却判若两人,举手投足间,全然不复以往清风朗月的温雅之气。
自他站起身来,周身那种令人胆寒的割裂感愈发深重,让人噤若寒蝉。
执法长老面色骤然一沉。
“宫不御,你这是何意,不把我这个长老放在眼里?”
话音未落,师小六忙起身,一个箭步上前抢道:“长老息怒!是弟子愚钝,未能参透大师兄深意。”
他强压下几乎撞碎肋骨的心跳,面上挤出十二分的懊悔。
“此行众弟子伤亡惨重,确是我等修为不精、应对失措所致。二师兄固然有天大的错,又岂能将这罪责尽数压于他一人?”
宫不御眉头紧锁,“闭嘴!我让你说话了吗?”
他正想再补一脚,最好直接将师小六踹晕,省得他继续煽风点火。
岂料对方早有准备,身形灵巧地一扭,手脚并用地直爬到鹿且微身旁缩了起来。
宫不御:“……”
这对吗?
他小心观察鹿且微的面色,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这片刻的迟疑,被众人误以为是说中心事后的恼羞成怒,原本古怪的面色勉强恢复正常,干巴巴扯出一个笑。
“原来如此,还是大师兄眼光长远。”
“一码归一码,这次的事说到底还是怪二师兄,是他开了这个头,换作以往,那些魔物岂会是师兄弟们的对手。”
“还是七师兄反应快,一下子就理解了大师兄的意思。”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为宫不御开脱,不知是信了师小六的鬼话,还是纯粹自欺欺人。
无论哪一种,都不妨碍宫不御感到震惊。
怪不得书中的鹿且微会被欺负那么多次,原来是有这么一群可恨的猪队友。
执法长老神情凝滞,眸光变换不定,最终冷哼一声:“罢了,你也是为了宗门着想。”
“见你初入元婴,老夫趁此提点几句,修士切不可心慈手软,今日你放过了鹿师弟,明天还会有张师弟、陈师弟、李师弟,难道你想全部饶过?既入执法堂,便要依规行事,勿要多生事端。”
“长老的意思,是认定罪魁祸首是鹿师弟了?”
宫不御强压下将在场所有人都暴打一顿的冲动,目光锐利地刺向执法长老的脸。
然而有厚重的胡须阻隔,他什么也没能看出来。
不知这位长老是真的秉性宽宥,还是在装聋作哑,妄图敷衍了事。
“呵。”
鹿且微突然冷笑出声,偏过头去,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
宫不御:“……”
执法长老眸底略过浅淡的笑意,道:“自然。”
“六道峰弟子鹿且微,不顾守宗弟子职责,致多名弟子遭魔气侵蚀,现封其修为,押入二十八罡阵,受罚十日。”
“至于护宗弟子的身份,待掌门出关后,再行定夺。”
二十八罡阵?
宫不御心头猛地一跳。
那本书对“他”陷害反派的细节语焉不详,但此刻融合了当事人的记忆碎片,这凶阵的分量瞬间清晰无比。
此阵位列云清宗凶阵前茅,凶名赫赫,莫说受刑者修为被封,便是全盛之躯硬扛十日,也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书中记载,正是此番刑罚,令鹿且微经脉寸断、道基动摇,才在接踵而至的灾难中步步受制,造就了那场令反派人生转折的[诬陷]。
宫不御眼底寒芒乍现,豁然开朗。
他抬首,目光如淬火的利刃,直刺高踞主位的执法长老——云清宗戒律之首,刑鸿煊。
书中那个受贿构陷,欲致鹿且微于死地的长老,原来是他。
偏生六道峰能主事的高阶修士尽皆离宗,诸多不利环环相扣,才酿成鹿且微这场灾难。
难怪云清宗最终落得倾覆的下场,皆拜眼前这群不成器的弟子与尸位素餐的长老所赐。
也罢,他作为云清宗的大师兄,既然回归,就该送他们一个见面礼,好让他们见识见识,两百年前撑起云清宗脸面的究竟是谁。
“鹿且微,你可知罪?”
刑鸿煊浑然未觉堂下之人的变化,裹挟着灵力的威压直扑向鹿且微。
“弟子愚钝,” 鹿且微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不知到底何错之有?”
他只在听闻“二十八罡阵”时,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旋即重归死水般的沉寂。
这等漏洞百出的构陷,他早已麻木,偏偏所有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此番不过是运气更差,刑罚更重罢了。
熬过今日,在场诸人,一个都休想逃过他的报复。
刑鸿煊冷笑一声,“还敢狡辩,来人,即刻将鹿且微押入地牢!”
其余弟子嗅到空气中紧绷的危险气息,只想赶快结束这场审判,闻言立刻上前,伸手便欲擒拿鹿且微。
不想被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拦住去路。
“大师兄?”
刑鸿煊的眼皮狠狠一跳,又是这个不识相的大弟子!
“宫不御,”他不耐道:“你还有何话说?”
“刑长老,弟子尊称你一声长老,还望你能认真听一听弟子的话,弟子已言明,此次意外与鹿师弟无关,你无权将他囚禁。”
他的话看似恭敬,却处处透着挑衅。
左一句“听话”,右一句“无权”,听得刑鸿煊额角青筋暴凸,忍不住拍案而起。
“放肆!”
他这个人一向最讨厌别人指手画脚,更遑论被一个小辈当众顶撞,骑在头上拉屎。
元婴期的威压如潮水般涌来:“你想造反不成?!”
宫不御身形岿然不动,一抹清越剑鸣率先传出。
丹田内元婴高速运转,灵力游走四肢百骸,初时运转尚感滞涩,很快便如大江奔流,沛然莫御。
周身气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一路从练气直达元婴。
“陨星!”
一声低喝,袖中灵剑应召而出。
凌厉的剑气轰然迸发,将刑鸿煊的威压完全抵挡,甚至隐隐有压过之势。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他握住剑柄,慢条斯理地挽了个剑花。
宫不御:“长老言重了,弟子见长老险些铸成大错,不得已才出手拦阻。”
“好,好一个不得已,”刑鸿煊怒极反笑,“区区一个初入元婴的小娃娃,竟敢同本座叫嚣,你可知本座是何境界?”
宫不御只是扫一眼,便笃定:“不过元婴巅峰。”
“好,好得很!老夫今日倒要看看,你一个元婴初期,如何在我手下走过一个来回!”
他枯瘦的手腕一翻,磅礴灵力已然蓄势待发,预想中应是这狂妄小辈在绝对力量下狼狈招架、步步败退的你来我往。
然而,谁也料不到,那素来以温润谦和著称的年轻首席,竟在刑鸿煊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毫无征兆地率先暴起发难!
剑修不倚仗身外之物,仅凭一人一剑行走天下,出招自然集快、准、狠三字之精。
执法长老来不及咒骂,当即祭出法宝金刚钟防御。
“铛——”
两股力量对撞抵消,暴乱的灵气化成一股震荡的冲击波,疯狂冲刷着周围的一切。
一击不成,宫不御驱动着身体记忆,手中眼花缭乱的剑招齐出。
刑鸿煊负手立于钟内,施施然看着他的动作。
“老夫奉劝你,莫要白费力气,你我境界之差横亘于前,纵使你天资卓越,也休想破开这法宝防御。”
“不劳长老费心。”
“黄口小儿,不知收敛!”
刑鸿煊心中冷哼,等他看够了戏,欲要转守为攻,却骇然发现法宝失了控制,只能像个不动的木桩一样被动挨打。
“这不可能,你做了什么?”
宫不御感受着酸痛的手臂,暗骂一声天道不要脸,竟将他的体质荒废至此。
面上端得一副游刃有余:“小手段而已,比不得长老多年积累,只能用这种方法抢占先机。”
“你到底做了什么!”
宫不御不搭理他,只专注攻击。
一开始刑鸿煊的确被他唬住了,连打理整齐的胡须都根根炸起。
可他到底虚长宫不御成百上千岁,不过片刻便恢复镇静,很快发现了其中关窍。
“原来如此,你竟能抓住我这法宝的韵律节奏,保持相同的频率挥剑抵消,有趣,有趣极了。”
“老夫还以为,当年那个试剑峰的天才也如外面那些沽名钓誉之辈,徒有几分虚名,实力却不值一提,如今看来,你确有几分真本事。”
他话锋一转:“不过,还是差点火候。”
宫不御也清楚,这般以巧劲剥夺法宝控制力的方法无法长久,更不可能伤到其中的人。
刑鸿煊只需保持现状,就能不战而胜。
己方心神紧绷,敌人却游刃有余,还有闲暇去关注其他,这便是修为差距。
“明文明武。”
刑鸿煊忽然扬声,朝躺得横七竖八的弟子们叫了句。
“你二人将鹿且微押去地牢,不必顾及你们大师兄,只待二十八罡阵开启,即刻依令处罚。”
宫不御隐约猜出了他的心思,但还是不免被这话激起了反应,下意识朝鹿且微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背后的刑鸿煊嘴角一勾,眼中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
宫不御只觉法宝上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疲软的手臂跟不上节奏,只一个剑招的差距,金刚钟便滴溜溜地快速缩小,如燕归巢,一溜烟飞回主人掌中。
刑鸿煊乘胜追击,一手挡下他的攻击,一手调动全身灵力聚于掌心。
背后凌厉的气势侵袭,宫不御能清楚感觉到,这一下若是击中了,他虽不至于当场死亡,却必受重伤。
“大师兄!”
“长老手下留情!”
千钧一发之际,宫不御唇角微扬,同样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回过头,浓墨般的瞳仁里没有面对危险时的慌张,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兴奋,瞳孔中跃动着暗色的火焰,无端令执法长老汗毛倒竖。
只听他语调冰冷,像毒蛇吐出的信子:“看来不吃点苦头,长老是不会老实的。”
灵剑脱手,宫不御悬空而立。
他双手掐出残影,口中念念有词,体内灵力疯了一样灌入灵剑之中。
仿佛感知到主人的决心,剑身开始剧烈震颤,散发出灼目的耀眼光芒。
“咔。”
流畅的剑身迸出一道龟裂的痕迹,犹如平静湖面上荡开的一道狰狞伤口,裂痕由此开始加速蔓延。
刑鸿煊脸色巨变,当场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灵剑自爆!?”
这踏马可是本命剑,珍惜程度堪比绝世天才的极品大宝剑!
你要拿来自爆!?
顾不上咒骂,刑鸿煊扭身拔腿就跑。
围观弟子虎躯一震,态度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变。
“大师兄快住手!”
“长老别走!”
“搁这儿逼逼啥,还不快跑!”
灵剑嗡鸣一声,化作一道寒芒飞天而起,朝着逃走的目标急速逼近,速度令凡剑望尘莫及,更令寿元见底的老头肝胆俱裂。
宫不御眼神冷漠,轻轻吐出一个字:“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