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抓到你啦 救救我救救 ...
-
暮云被风推开，露出隐在后面的火红光团，落日顷刻间染红了天，在西边海面洒下金橘色的粼光。
与海边的明亮不同，在层层叠叠的葱郁树叶笼罩下，森林里的能见度越来越低。
盛夏的海风都被山中湿气沾染得失去了温度，吹来时冷得人一哆嗦。
班长拢了拢外套，招呼道：“我们要快点下山了，不然怕等下天黑看不清路。”
同学们纷纷应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唉，明天就要回去了，上大学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聚一聚。”
“过年回家咱们还可以再聚嘛，对了，晚上去不去吃山下那家椰子鸡，据说味道很好。”
“我之前做攻略看到过……”
一群毕业旅行的准大学生们集合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着天，观景台边滕希出神地望着海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班长清点完人数，转头一看，滕希果然又在发呆。
他的身形被落日余晖用细腻的笔触勾勒出轮廓，显得挺拔又清隽，原本苍白的皮肤也被阳光衬得暖融融的。
只是他那忧郁的神色……活像是爱而不得的深情男二从漫画里走出来了。
“哎，滕希怎么了？”班长撞了撞何聪的肩膀，悄声道，“这整天他就像丢了魂一样，神不守舍的。”
“啊？应该是起太早犯困吧，他上午在庙里都睡着了，”何聪睁着清澈的双眼感慨道，“咱年轻人就是这样，困了倒头就睡。”
班长：“……”
算了，问这缺根筋的胖子不如不问。
“滕希走啦！”班长喊道。
滕希回神：“来了！”
转身的同时，微风抚过他少年气的脸庞，额前的栗色碎发被吹动，流连在他优越的眉心鼻骨之间不愿离去。
哪怕是对别人长相毫不感冒的班长也不得不承认，滕希的外貌确实出色得过分，只是可惜……
他天生左眼有疾，常年戴着块大大的白色眼罩，右眼虹膜颜色也比常人更深更黑，冷不丁看到甚至有点骇人。
如果不是这样，凭滕希出色的外表和笑起来清爽明朗的气质，这届一中毕业生宣传片怎么也轮不到隔壁班那个马脸去拍。
滕希并不知道班长所想，他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走下观景台之前，他再次回头，看着太阳逐渐靠近地平线，一种莫名的慌乱随着即将降临的黑暗一起滋长起来。
联想到之前的梦，他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赶上大部队，滕希自然而然地钻进了人群的最中间，他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被同学包围后终于多了点安全感。
班长看到他的动作后贴心地问道：“滕希你冷吗？要不我把外套给你披一下？”
班长黄雨嘉身材十分高挑，平时还喜欢穿oversize的衣服，目测她手上那件棒球服套下滕希绰绰有余。
不过滕希却摆了摆手：“不用了，谢谢阿班。”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害怕某个难以启齿的东西才挤进人堆里的。
黄雨嘉也没强求，嘟囔着“没想到才七点山里就这么冷”打开地图导航看路线：“两公里路程，还好还好。”
“同志们加快脚步啦！”班长把手举到嘴边做喇叭状，“争取在太阳下山前走出去啊！”
但太阳落下的速度比他们想象的更快。
不过十多分钟，天色由残红转为薄灰，很快又变成如墨般漆黑。
一轮残月遥遥挂在天际，浅淡的月辉轻易就被山间的雾霭阻拦。
森林公园只是这座庞大森林开发的极小一部分，远处人类未曾涉足的巍峨高山像是蛰伏在黑夜与林雾中的巨兽，不怀好意地俯视着打扰它安眠的人类。
同学们笑闹着走在下山路上，忽明忽暗的路灯照着黑沉沉的柏油路，两旁的树影随风摇晃着，枝桠偶然被风吹动探到路上，像是藏在重重阴影里窥视的鬼怪忽然伸出了爪牙。
原本在嬉笑的同学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
渐渐地没人再说话。
“咕呜——”
森林深处陡然响起不知名的鸟叫声，空旷寂寥，又好似带着无尽的凄楚。
但在这种时候听到，大家都觉得瘆得慌。
一行人不约而同地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凑紧了点。
黄雨嘉咽了下口水，心中有点发毛，她转头让所有人把随身携带的手电筒打开照明，灯光晃过指示路牌，显示出口就在前面。
“1公里，还好还好，马上要到了。”她自我安慰道。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似哭似骂的女声忽然在道路前方响起。
众人脚步一顿。
那声音若隐若现，听不清在骂些什么。
黄雨嘉迟疑了一下，把手电筒调成远光模式，照向前方——
没有人。
山风刮过，树叶碰撞出阵阵簌簌声。
倏地，那诡异的女声又近了！
“唉——”
那声音乘着风，像是飘在人耳边叹息。
黄雨嘉倒吸一口凉气，猛地退了两步！
她惊惶不安地看向身旁的同学：“你，你们听到了吗……”
一个同学点点头，颤抖着问：“我们要不换条路走？”
另一个同学抖得比他还厉害：“如如如果我没记错，下山只有这一条路。”
众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退是不可能退的，后面是深山。
往前……却没人敢往前。
没办法。
滕希一脸痛苦地握紧了胸前的桃木牌，壮士断腕般准备走到队伍最前面。
早知道就不该把香烛面具留在酒店里，如果真撞鬼，现在只有他的护身符还能起点作用。
不料……
黄雨嘉一声吼：“我们人多势众！不怕！”
滕希一愣。
虽然说着不怕，但她的声音都在抖。
“我们大家手牵手！”
黄雨嘉挽起两边同学的手，深吸一口气，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前走：“爱你孤身走暗巷！”
滕希也被左右两个同学夹住，懵逼地被迫雄赳赳气昂昂地一起往前。
“爱你不跪的模样！爱你对峙过绝望！不肯哭一场！”
滕希甚至没有完整地听过一遍这首歌，但嘴巴却莫名地唱了出来。
唱完一句，他才后知后觉地抽了抽嘴角……这该死的默契。
他们几个人，生生唱出了一个班的气势。
或许是他们的歌声真的奏效了，那个诡异的声音没再出现。
但问题是，这首歌都唱了五遍，他们依然没看见出口的影子。
“你们觉不觉得这个路标有点眼熟？”有人问。
“……这是我们第三次路过这个路标了，上次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就没说，但是——”
一束明晃晃的手电光照到路牌上，深褐色的路牌在刺眼白光照射下，竟如干涸的鲜血一般让人觉得不祥。
路牌指向他们来的方向，上面写着[出口直行1km]
“只有一条路通往出口，我们一直在往前，为什么出口的指示方向会是我们后面？”
死一般的寂静在众人之间蔓延开来。
鬼打墙。
这三个字同时出现在所有人心里。
冷飕飕的夜风呼啸着从森林深处逼近，像是孤魂野鬼死不瞑目的哭嚎，又像魑魅魍魉于黑暗中复苏，从群山万壑中向他们合围而来。
有胆子小的同学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队伍后面有人壮着胆子说：“阿班，我们还是报警吧，我手机没信号，水果手机信号老是不稳定，你看看你的？”
黄雨嘉拿出手机，打开看了一眼，又绷着脸把手机收回去，强装镇定：“在山里信号不好很正常。”
虽然做攻略的时候人人都说森林公园开放路段全程信号覆盖，网速快到打游戏都不成问题。
但这时候她还是选择性遗忘吧。
……说实话，要不是班长的包袱在身上，她也想哭。
黄雨嘉定了定神，接着道：“我之前做攻略的时候了解过，晚上会有工作人员巡山，不然我们就地休息等待工作人员吧。”
“好。”同学们都不想在这种情况下继续走下去，除了浪费体力之外，谁知道乱走会不会鬼迷眼走到什么危险的地方去，不如坐下来想想办法。
滕希有些焦虑地挠了挠左眼，因为体质特殊他从小就容易吸引孤魂野鬼，但从没有碰到过这么多人、还都是阳气十足的年轻人，一起鬼打墙的情况啊！
普通阿飘也不可能做到这个程度。
这鬼这么强……
该不会是个厉鬼吧？
难不成，师公这次说的18岁生死大劫是真的？
不行不行，滕希拍了拍脸颊，拽住了自己狂奔的思绪，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鬼打墙就是鬼迷了眼，让所有人在原地转圈而不自知，所以第一步就是要看到鬼在哪。
至于看到鬼之后要怎么办……那就交给护身符了。
滕希抓着胸前的桃木符默默祈祷了几遍上天保佑，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才伸手把左眼的眼罩撕下来。
“眼罩”并不是一块简单的医用纱布，它里边塞了一张黄色符纸——用于封印阴阳眼，这才是滕希戴眼罩的真正目的。
作为小时候就有诸如“被床边提溜着滴血脑袋唱戏的阿姨吓晕”、“被保安大叔打招呼时忽然撕裂掉落的下巴吓晕”、“上课偷吃零食时被桌肚里偷哭的学长吓晕”经验的人来说，滕希对“见鬼”这件事实在是很有心理阴影……
把眼罩装进口袋，滕希并没有马上睁开眼睛，他犹豫再三，还是掩耳盗铃般的用手捂住脸，才敢睁眼——
缓慢睁开的左眼充斥着诡诞不详的意味。
瞳仁中间的深红以不规则的形状向外扩散，血红印记像个张牙舞爪的怪兽盘踞在眼球上，就连眼尾也带着一抹鲜红，看着就像刚在厮杀中被溅了满眼鲜血一样瘆人。
就是这只特殊的眼睛，能够见鬼。
滕希捂着脸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周围：“没有什么异常啊……”
鬼影子都没看见一个。
他一边碎碎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一边像小企鹅学走路一样挤着周围同学转身——
鼻尖蓦地蹭过一张黑雾缭绕的腐坏鬼脸！
那灰败发青的破烂皮肉仿佛被什么利器狠狠捶打过，将掉未掉地扒在头骨上。
滕希猛地往后一缩，心脏重重地漏跳了一拍。
浑身血液不受控地迅速往头顶蹿，他瞬间就眩晕到眼前一阵阵发黑……
好、好可怕的鬼啊！！！
那鬼一只眼睛狠厉地盯视着他，另一只眼珠被生生扯出眼眶，只剩细细的神经连接着耷拉到了鼻子边上。
像是发现了什么，他忽然往前一凑，耸动两下鼻子，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笑得连嘴角都撕裂到了耳根，口腔里残缺尖利的牙齿泛出冷色的光。
随着他的动作，耷拉着的猩红眼珠晃了两下，像是在和滕希say hi。
“卧——”槽！
滕希呼吸一滞，差点直接被这贴面开大给吓厥过去。
不，不行，按之前的撞鬼经验来说，鬼发现你能看见他，他就会缠着你不放。
滕希压下眩晕，哆嗦着把眼睛翻回来，屏着一口气，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挤到旁边何聪的怀里，说：“卧，卧在你身上真有安全感。”
救救我救救我！
这鬼一看就死得很惨！
我应付不过来啊！
何聪立马用虚胖的臂膀回抱住滕希，他紧张地往四周张望，声音颤得变了调：“滕、滕希，你是不是也觉得突然一下变冷了好多，我好害怕啊……”
说到最后，还带出了一丝哭腔。
鬼气缭绕，周围温度越来越低，就像长期没清理的冰箱忽然被打开，腐肉味混杂着沤味骤然弥散。
滕希还没来得及回答，耳边忽地一凉，就听见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嬉笑着说：
“嘻——抓到你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