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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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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晚宁跟在哥哥季烬后头,推开那扇沉沉的橡木门。
里头的热气和嗡嗡的人声便扑面而来,依旧是那种昏昏的光,暖暖的酒气,和角落里若有若无的女人的笑。
哥哥熟门熟路地往吧台那边去了,拍了拍一个穿白衬衫的调酒师的肩,两个人便聊起来。季晚宁却不太想凑过去,只靠在门边,眼睛慢慢地在这暖洋洋的旋涡里扫着。
然后她便看见了一个女人。
那人坐在靠墙的一张小圆桌旁,穿一件浅灰的薄毛衣,领口松松的,露出截细白的脖子。她像是有些不舒服,一手撑着额,额发垂下来,遮了大半张脸;另一只手搁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那杯里的酒,却是满满的,一点也没动过。她周身仿佛笼着一层什么东西,和这酒吧里昏昧的、粘稠的空气格格不入——像一片落错了地方的薄雪,清清净净的,却眼看要化了。
有三个男人围在她桌旁。一个肥硕的,穿着花哨的衬衫,正弯着腰,把脸凑得极近,嘴里说着什么;另外两个站在后头,抱着臂,脸上挂着那种教人恶心的、心照不宣的笑。
那女人想往后躲,背脊却抵住了卡座的靠背,无处可退了。她抬起头来,想说什么,那眼神却是散的,茫茫的,像隔着一层雾——季晚宁心里突地一跳,那不对。那不是醉酒的神情,那是别的什么。
她的手已经先于意识动了。拨开面前的人,几步便走了过去。
“让让。”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硬生生把那肥硕男人的话切断了。那人直起身,回过头,满脸的不耐烦;等看清面前站的是个高瘦的女孩,穿件黑色夹克,眉眼淡淡的,却又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冷,那不耐烦便成了审视。
“你谁啊?”
季晚宁没理他,只低头看那穿灰毛衣的女孩。那人也正抬起眼来看她,眼睛是湿的,亮得异样,里头分明有惊慌,有困惑,更有因药物而染上的情欲。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下意识地朝季晚宁这边微微倾了倾身子——就那么一点点,几不可察的幅度。
季晚宁心里便有数了。
“朋友,”她转向那三个男人,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好像不太舒服,我带她回去。”
那肥硕的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番,嗤地笑了:“小妹妹,凡事讲个先来后到吧?我们哥几个跟这位小姐姐聊得好好的——”
“聊得好好的?”季晚宁打断他,忽然也笑了一下,笑的却不达眼底。
“你他妈少管闲事——”男人怒哄道。
这时一只手搭上了季晚宁的肩。是她哥哥,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手里还端着杯酒,脸上笑眯眯的,眼睛却也是冷的。
“怎么了这是?”季烬问,语气亲热得像在拉家常,眼睛却盯着那肥硕男人,“老李,我妹妹年轻不懂事,有冒犯的地方多担待。不过,”他朝那穿灰毛衣的女孩努努嘴,“这位……我看着也眼生,真是你们朋友?”
那叫老李的肥硕男人脸色变了变。他认得季晚宁的哥哥,知道这地界上有些人不好惹,惹了便是一身骚。他看看季烬,又看看季烬身后那几个不知何时聚拢来的、面孔漠然的酒保,终于悻悻地啐了一口。
“行,行,你们牛。”他挥挥手,“走,咱们换个地儿。”
那三个人骂骂咧咧地走远了,背影消失在酒吧深处昏昧的光里。温知予还靠坐在卡座里,望着那个方向,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松——只是极轻微的一点,像绷紧的弦终于颤了颤。
可也就只是这一瞬。
下一瞬,那药劲便像潮水似的,彻底涌了上来。她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晃,昏黄的灯光拉成模糊的光带,人声变得又远又近,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方才还能撑着的那点清醒,此刻碎得干干净净。她只觉得热,从身体深处漫出来的热,烧得她手心发烫,烧得她耳根、脸颊、脖颈,都泛起一层薄薄的、不正常的绯红。
她抬起眼,看向面前还蹲着的那个女孩。
季晚宁正看着她,大约是见她脸色愈发红得厉害,眉心微微蹙起来,开口想问什么。头顶那盏壁灯的光落下来,柔柔的,竟将她平日那几分疏离的、冷淡的英气,都化开了许多。眉骨的阴影淡了,眼底的锐也淡了,只剩下一层暖融融的轮廓,和那双眼睛里——温知予模模糊糊地想——那双眼睛里,好像是……担心?
“你还好吗?”季晚宁问,向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伸过来,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看着有些凉。温知予盯着那只手,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却莫名生出一个念头:她碰上去,会不会凉一点?
她本想说不用的。嘴张开了,那个“不”字才出一半,手却已经先动了——猛地攥住了那只伸向她的手。
凉的。真的有点凉。
温知予攥着那只手,借力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根本站不稳。她整个人往前一倾,便直直地撞进了一个怀抱里。
那怀抱带着夜风进来的一点凉意,夹克的面料微凉,可隔着那层薄薄的料子,底下是温热的,令她感到舒适体温。温知予把脸埋进去,蹭了蹭,那点凉意像是能解热,却又解不了多少。她只觉得更热了,烧得难受,烧得她忍不住去扯自己的领口,手指却抖得不听使唤,扯了两下都没扯开。
“热……”她把脸埋在那人肩上,闷闷地哼出一声,声音软得不像自己的,又轻又黏,像化了一半的糖。
季晚宁僵了一瞬。
怀里的人整个儿挂在她身上,温热的,软软的,带着那股干净的皂角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气息——大约是那药的作用。那人毛茸茸的发顶蹭着她的下巴,滚烫的脸颊贴着她颈侧的皮肤,一下一下地呼吸,又急又浅,全喷在她锁骨上。
季晚宁觉得自己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
“哥,”她开口,声音竟有些干涩,清了清嗓子才稳住,“我先带她回我的公寓。你和爸妈说一声。”
季烬此时正倚在吧台边看戏似的瞧着这边,闻言挑了挑眉,倒也没多问,只摆摆手:“知道了。路上小心,有事打电话。”
季晚宁点点头,低头看怀里的人。温知予还埋在她肩上,眼睛闭着,睫毛又长又密,不安地颤着,像两只扑闪的蝶。脸颊红得厉害,连耳垂都红透了,小小的一颗,隐在碎发里。她皱着眉,嘴唇微微张着,似乎还是难受,却不再出声了,只一下一下地喘。
季晚宁把手臂收紧了些,扶着她的腰,半搂半抱地往外走。那扇沉沉的橡木门又一次被推开,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街上零星的车声和人声。
怀里的温知予被风一吹,轻轻哆嗦了一下,却往她怀里又缩了缩,像只寻着暖处的小动物。
季晚宁的脚步顿了顿。
她低下头,又看了那人一眼。灯光从身后漏出来,在那人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晕,连那层不正常的绯红,都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远处,酒吧里的沙嗓子还在唱着,歌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唱些什么,季晚宁已经听不清了。她只是站在那里,搂着一个陌生的、被自己多管闲事救下的女人,站在夜风和歌声的交界处。
怀里的温知予忽然动了动,脸在她肩上蹭了一下,嘴唇翕动,模模糊糊地吐出几个字。季晚宁凑近了去听,才听见那气声似的、断断续续的呢喃:
“季……晚宁……”
是她自己的名字。
季晚宁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嘴角极轻地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什么。她把那人又搂紧了些,抬脚走进了夜色里。
夜风凉凉的,身后酒吧的门缓缓合上,将那一室的昏光和歌声,都关在了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