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猿》咸鱼爱睡觉

7、皎若云间月 “其实我有

　　王朗第一次来飞鹤楼，好奇周童做事的后厨是什么光景，周童便带他在飞鹤楼转一转。

　　李瑶见他二人有许多话要说，便回了后厨，接着备菜。

　　不多时，周童一脸笑意地回来了，李瑶调侃她：“你笑啥呢？”

　　周童赶紧揉了揉脸，收敛脸上的笑意。

　　李瑶实在忍不住八卦的心，拉着她到一边道：“今晚庆功宴，你要不要和他说？”

　　周童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去，微微点头。

　　李瑶欣赏地看着她：“漂亮！”拍了拍周童的肩膀和头，“姐支持你！”

　　周童一下子抱住李瑶，道：“谢谢。”朝夕相处了半年，周童和李瑶小树早已胜似亲人。

　　这一声谢谢，只是借这一个契机说出，周童想表达的，是感谢李瑶从她来飞鹤楼开始对她的关心和爱护。

　　李瑶虽然不适应与旁人接触，但没有作声，只是默默用手拍拍周童的后背：“不管怎样，记住还有我和小树永远站在你这边。”

　　周童默默点头。

　　为了准备主厨晋升考核的菜品，周童熬了几日试菜，调整食谱，只是绷着那根弦，不觉得累。

　　现在蓦然放松下来，只觉得心神耗尽。好在李总管大发慈悲地给了周童一日假，叫她放松一下，好应对接下来难度骤升的工作。

　　晚上周童约了王朗去梅山小院用晚膳。梅山小院是一家精致的私房菜，在青州城富人间颇负盛名。

　　一是因其菜品一绝，二是因其私密性极好，一晚只接待一桌客人。而其价格之昂贵也就可想而知。

　　周童很早便听说这家店的特别之处，她对这种经营方式颇为感兴趣，因此一直想去体验一番。

　　周童回家梳洗一番，洗去一身疲惫，应着今日喜悦的心情，换了身淡粉色的衣服，带了流苏耳饰，又画了妆，用心装扮了一番。

　　看着铜镜中眼角蕴着笑意的姑娘，周童给自己默默打了打气。

　　出了门，王朗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外了。周童正要上车，车厢里伸出一只手，周童愣了一下，轻轻搭着他的手，借着力上了马车。

　　车厢里，王朗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袍，上面有精致的蓝色刺绣，似乎也为晚上的庆功宴好好收拾了一番。

　　周童心中甚悦，脸上也不自觉挂上了笑容。一路上，王朗听周童讲她准备主厨考核的过程听得津津有味，说话间，不知不觉马车就停在了梅山小院门前。

　　下了马车，二人被引进院门，影壁之后竟是一大片竹林，林间似乎隐约有流水声。穿过竹林间的小道，又过了一道院门，方到了用膳之处。

　　一踏进院门，二人就看到了一地落花。

　　院中落花不曾扫，槛外闲人疏起早。

　　“真是好意趣！”周童不觉赞叹道。

　　王朗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叹道：“这里的老板也一定是个有趣的人。”

　　落花小院正中，摆了一张雕花木桌，两把木椅。三道精致的凉菜已经呈上了桌。

　　不多时，热菜，汤一一上桌，

　　王朗今日似乎有一些微妙的反常，话也少了些。有时，周童和他说话，他总是发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

　　酒过三巡，已是明月高悬，繁星漫天。一抬头，便可以看到夜空的浩瀚广阔。

　　王朗和周童一起抬头看了一会夜空。安静了一阵，王朗道：“其实有个事....”

　　周童也在同一时间开口：“其实我有件事......”

　　两人看着对方像照镜子一样，不禁都扑哧一下笑了。

　　周童觉得这场景实在太荒谬，摇了摇头，道：“你先说吧。”她总感觉王朗今晚有什么心事。

　　王朗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脸上的笑意沉了下来，开口道：“我这两天，可能就要回京城。”

　　“这样啊......可是公务，还是家中有什么事情？”周童心中一紧。

　　“母亲病了，我有些担心，所以申请了明日便回京城。而且，这次回去，我应该会留在京城了，除了看母亲，也想成婚了。”王朗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心中有些许离别意。

　　他本不想在周童的好日子说这些话，但是实在是时间赶的太紧，他明日便要出发了。

　　“啊......这样啊......”周童原本准备的一肚子话，被这个消息打回了肚子里，和着酸涩的味道慢慢消化。“你母亲的病怎么样？”

　　“这次似乎病的有些重，管家信里说她已经连续好几天不进食了。”王朗眉头微皱。

　　“我会去寺里帮你给她祈福，愿她平安度过。”

　　“多谢。”王朗冲她挤出一个笑。

　　“那，你可有成婚的对象？”周童努力对上王朗的眼神，就像平常一样。

　　“我和张相家二小姐幼时一同长起来，之前便互通了心意，两家长辈也都见过了。她是个很好的姑娘。”说起她的时候，王朗的眼里带着藏不住的暖意。

　　“啊这样啊......”周童垂眸，声音低到好像在独自喃喃。

　　“我走了之后，你要注意安全，我已拜托了在官府的朋友陶令宽照看你，他是值得信任的人，有任何事，你就直接去找他，或者让他传信给我。”王朗絮絮叨叨地嘱咐着，罢了，问道：“你要说的是什么事？”

　　周童努力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回避着王朗的眼神：“没有，也不是什么值得说的大事。”

　　王朗深深地看着她，但也没有说什么。

　　他给周童斟了一杯酒，拿起酒杯道：“抱歉，在这一天说这件事。我们保持联络，期待你成为大厨......很高兴遇到这么志趣相投的朋友。”

　　周童的心好像坠入了冰窟窿，里面黑暗而深不见底。

　　她举起酒杯，迎接他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道：“希望你母亲平安无事，也希望你幸福，希望你平安健康，无灾无难。希望，我们永远是朋友。”

　　说罢，周童一饮而尽。接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周童只是一杯一杯的喝酒，王朗在一旁陪着。似乎有些情绪在空气中涌动。

　　周童似乎有些醉了，她眼睛亮晶晶的，很透很亮，好像要把人看穿。

　　王朗看着她的眼神愣住了，他觉得周童似乎对这个消息反应很大，很低落。大概是自己要走的消息太突然了，扫了她的兴致？

　　周童一杯接一杯的喝酒，但是脑子越喝越清醒。

　　“二位客官，实在是不好意思，咱们小店今日已打烊了，还请二位多体谅。”小二的话打破了空气中涌动的沉默。

　　回周童家的路上，一路沉默无话。这一阵周童的酒劲似乎有些上来了，她摇摇晃晃地下了马车，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问道：“你明日几时出发？我去送送你。”

　　王朗下车扶住她，道：“明日辰时便出发了，你不必来送，太早了。我叫瑶姐出来扶你回去。”

　　周童挥挥手：“不用，我可以的，我没醉。”说罢转过身向小院里走去，似乎知道王朗不放心，在背后目送她，背着身向后面招了招手，开了院门进去。

　　王朗见她这会走的挺稳当，便放下心来，回了车上往将军府去了。

　　过了半晌，周童从院子里转出来，马车已经看不见踪影了。她在院外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蹲下，放任自己痛快地哭出来。

　　在做出向王朗表明自己的心意的决定之前，周童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甚至都没有机会说出那句话。

　　她在这一刻无比厌恶自己没有喜怒不形于色和游刃有余的功力，没有掩饰住情绪，把自己的失落赤裸裸地暴露在那个人面前......

　　父亲走的时候她没有失控，在军营的时候她没有一丝抱怨，但是在这个当下，她选择对自己完全放任。心里有个地方好像空了一块，再也补不回来了。

　　眼泪流完了，独自整理好情绪，用袖子擦了擦脸，周童进了院子，李瑶听到院子里传来开门声，从卧房开了门探出头来，却看到周童红通通的双眼。

　　周童若无其事地和李瑶打招呼，之后回了卧房。李瑶微微叹气，素来大大咧咧的她这回默默关上房门，让周童一个人安静地消化情绪。

　　哭累了的周童瘫倒在床上，想，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在安王府第一次见到，他拾起她掉落的书册对她说：“你也喜欢徐霞客？”

　　是那天他叫她到了自己的营帐，然后救她于水火。

　　还是那晚在屋顶上，他陪着她发泄情绪，说：“你父亲一定也希望你好好生活。”她从此就以这句话，当作疲惫生活里的支撑。

　　又或者是，她开始主动了解他每日的状态，来判断今日做什么菜他会吃的舒服。

　　是无数次行山观水时一起在默契的沉默里欣赏绝美的景色。

　　还是那天在河边，听他讲自己的故事时，胸口隐隐酸涩。

　　他是她最好的朋友，最信任的知己，是她的恩人，也是她钟意的人。

　　她努力自立，其实有个小小的私心，就是希望能够站到和他平等的位置，再向他表明心意。

　　这个私心是她两年来在极度繁忙的日程里，坚持的源动力。

　　她早前就告诉李瑶，要是这次晋升主厨成功了，她就向王朗表明心意。她不能再等了，他们都到了适婚的年纪，她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可惜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就算当了主厨，她到头来发现，原来自己一开始就已经一败涂地了。

　　再怎么努力，她也是个罪臣之女，一个主厨而已，不可能做王朗的妻子。但是，她已经努力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了。她本以为，多少他会对她有意吧。

　　她想，这份心意，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