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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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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也是夏天,鹿清河彼时三岁。
那天的天气并不艳阳高照,而是阴雨朦朦,他被抱在怀里,脑袋左右转动,找寻着妈妈。
他不明白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穿的衣服也都是黑色的,他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自己会在一个陌生的怀抱里。
“各位亲友,今日我们怀着一颗沉重的心情相聚在此,为敬爱的外祖父送行。他为子女和后代含辛茹苦的养育之恩将深深地铭记于我们心中,他卓越的成绩与智慧、德行会于时间长河中永存,愿天堂不再有病痛,祖父请安息,家属请节哀,我们与你们同在。”
悼词一念完,鹿清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妈妈在哪里?爸爸呢?为什么一个都不在。
怀抱的人拍打着他的后背,嘴里念念有词:“噢,好了,不哭了,不哭了。”
忽然,他听到了爸爸的声音,在说致词,便停止了哭声。待众人三鞠躬后,人们陆陆续续地饶灵柩献花,轮到他这,鹿清河才看清楚了逝世者的面容。
那张黑白相片他感到很熟悉,却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看着那一动不动的脸,他有些害怕,哇地一声又哭了。
怀抱他的人好像受到谁的指令,把他带到了安静的地方,这里他看不到黑压压的一片人,也没有其他奇怪的东西,他的哭泣渐渐止息。
“啊,人,人。”
他指着前面的一大堆人,挣扎着要从陌生的怀里下去。
阿姨笑了:“怎么啦。”
她将他放下,蹲下来温柔地看他。
“哭。”
他看着阿姨,又看了看那堆人,“你,他,哭。”
阿姨看出了他眼里的疑惑。那里已经在进行告别仪式了,可以听到一些人的哭声。
“小鹿怕不怕?”
鹿清河仰着个小脸道:“不怕!”
阿姨在他脸上捏了一下,“那刚刚是谁在哭鼻子?”
他眨着大眼睛,“阿姨,哭。”
阿姨无奈地笑了。
她看着那堆黑色人群,有些出神道:“小鹿,以后,你就只有外祖母了。”
外祖母?他认识。于是他点头,并不知道她的意思。
后来的他才知道,他也确实只有外祖母了。
那时的父亲不怎么喜欢母亲,他们之间只是豪门联姻来稳固家族财产和地位的关系。母亲那时已有自己喜欢的人,奈何婚姻早被家族安排好了,反抗无效,只能与父亲结婚。
父亲对此是不多言的,他没有什么喜欢的人,在他眼里,和谁结婚都一样,只要能延续家族的资产,他无所谓爱与不爱。
母亲生性健谈,与谁都能打得火热,父亲则沉默寡言,不喜流露太多感情。在相处的前一年里,他们彼此相敬如宾,互不打扰各自的私生活,婚姻是有名无实的。
直到外祖父下达了命令,一定要在不久后抱个孙子孙女。
于是第二年,姐姐鹿梓溪出生了。
在之后的两三年,鹿清河才降生。
姐姐的出生情有可原,至于他,该说是一场意外么?
虽然有些残酷,但他的到来确实是一场意外,一场最典型的意外。
他的母亲喝醉了。
在一个夜里,灯红酒绿之间,情意朦胧中,与一个长得像他的男人上了床。
不久之后的检查里,有了他的踪迹。
母亲起始很愧疚,自己也太过不小心,可孩子已形成,打掉也于心不忍,只好瞒着了。
父亲最终还是知道了,他依然不多言语,那双看着母亲的眼一直是淡薄如斯的。
鹿梓溪在多年以后才知道,正是这双眼睛,让母亲暗自崩溃了很多次。
那时的母亲宁愿父亲去责备她,朝她怒吼,对她拳打脚踢。可他没有,永远像死了般安静。
他不爱她。
可她在这些年里的婚姻里,慢慢地也曾像其他渴望家庭的女人一样,期盼他能给予她哪怕一点关怀的眼神也好,即使不能像别的恩爱的夫妻那样,但至少会是一个有温度,可以互相依偎地过着日子吧……她试着主动的接近他,讨好他,想要为他分担些什么,可他总是若即若离,面对着她的表情一直是空白的。
没有任何情感,只有利益的维系,仅此而已。
但不得不说,他依然是尽责的,对她恰到好处的保护,对孩子恰到好处的关怀,对长辈恰到好处的礼貌。
对于这个孩子,父亲甚至没有多在意。实际上,于他而言是谁的都没有什么关系,只要对外封锁所有消息,制造一份假的DNA样本,再用些手段买通医生,做到这些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事情在之后或许会东窗事发,但那时,又能怎样呢?除了在道德上落人口舌,一个形成并长大成人了的生命,难道要因为影响了家风和名声而把他置于死地吗?
没有人会那么蠢。
至于财产,他早另有打算。
“事情我已经处理了,你不用担心。”
那一天,是一个阳光充足的一天,父亲和母亲在咖啡厅里约谈。在出发前,她也哭闹着要跟去。母亲没有办法,只好带着她。
她记得父亲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后呷了口咖啡,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母亲坐在位置上有些局促,“嗯”了一声。
空气沉默了几秒,父亲看着对面的母亲偏头看向他处,试图借此缓和自己的尴尬。她坐在旁边,玩着自己的杯子与托盘。
母亲知道,他今天叫她来,不是来闲聊的,是有什么事找她。
大概一分钟过去了,父亲终于不再让她尴尬下去。
“我想再要个孩子。”
父亲放下杯子,并没有去看母亲此刻的表情,而是抬起手看看腕上的手表,扔下一句话:“你先做好准备吧。”随后站起身,走了。
鹿梓溪见到父亲离开,“啊啊”了两声,叫了“爸爸”,指着他的后背,对妈妈说:“走了,爸爸走。”
妈妈附和道:“对,爸爸有事要忙,不能陪我们了,宝贝乖,不吵。”
母亲小声说完,这时的父亲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偏头道:“想好了记得告诉我,你只有一个月时间,如果不行——”
听到这里,母亲面上表现得波澜不惊。但是仔细听,她的呼吸屏住了一瞬。也只是一瞬,她心里早就准备好听男人说出让她伤心的话了。只是当她看着男人抬起脚,逐渐远去时,耳边环绕着他留在身后的最后一句话,却愣住了。
——“就不要勉强自己。”
淡淡地,一句没有情感起伏的话,在瞬间令她红了眼眶,鼻腔一酸,发出翕动声。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冷漠的关心,却又次次戳中要害,所以她才会对他抱有幻想。可他有错吗?不,他没错,是她自己对此抱有一厢情愿的幻觉,要怪就怪她太感性,要怪,就怪他们现在所处的身份——只是联姻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在两人面前摊开了的关系,不是吗?是她自己,是她自己想要的太多,太贪心,又花心,爱上第二个男人,看来自己还真是个不知检点的女人啊。
母亲不禁嘴角一勾,露出讥讽的笑容。然而她抵挡不住胸中涌起的悲痛,默默无声地流起了眼泪。
鹿梓溪看着母亲手扶着额头,好像不舒服的样子,开口叫她:“妈妈、妈妈。”
她很担忧。
母亲回应着她。
“嗯~妈妈在,怎么了,我的小宝贝?”
这时的母亲已经擦干了眼泪,挂起了笑容,温柔地哄着她。
两个月后,她的第二个弟弟出生了。
母亲也开始变了,她不再对着父亲示好,活得不再那么压抑。
在鹿清河四岁后,她选择了放养式的教育方式来对待孩子,自己把日子过得极度潇洒,这一度对鹿清河造成了一定困扰。
早上在九点以前他是吃不到早饭的,尽管家里有保姆阿姨。照母亲话来说是不想让阿姨那么累,允许她可以在九点半钟起床做饭。
为此,鹿清河不得不经常饿着肚子,跑去幼儿园里的伙伴家蹭饭。
和弟弟抢玩具时,他总是落于后风——妈妈告诉他,要让着弟弟,因为弟弟只有这一段时间能玩了,后面他会有很大的责任,就不能玩了。
鹿清河信了,一直信到五岁,也没见弟弟要负起什么责任,不过他确实比弟弟和姐姐要自由些,毕竟他读幼儿园不用去请家教。
偶尔他也和姐姐起矛盾,姐姐从来不多解释,只用拳头来说话。
有次他又被打哭,实在受不了了,跑去父亲那告状,以往他都是告诉母亲的,可是母亲总是和他打哈哈,没有当回事。
那时的父亲在和谁通话,看到他挂着眼泪来了,眉头皱了皱,招来一个叔叔将他带到别的房间里去了。叔叔对他和蔼地说爸爸晚点就会过来,让他耐心等一等。他听话地乖乖在偌大的房间里等着父亲,到了第二天的中午都没看到他。
鹿清河打算再等等,想等着父亲向他道歉,说“都是我不好,爸爸给你买礼物向你赔罪好不好”这句话。三天过去了,他始终没有见到父亲的身影。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因为自己的事找过他。
在这个家庭里,鹿清河认为自己是受到偏爱的,因为姐姐和弟弟能玩的时间不多,他算是他们之间最自由的了。尤其是弟弟,好像从来都只有做不完的功课和练不完的技能。但他还是有些嫉妒他。他和爸爸待在一起的时间是他们当中最长的,几乎可以每天见到父亲,父亲还多次抱过他,这一点鹿清河很不服气。可他不嫉妒姐姐,因为姐姐也没有弟弟这样的待遇。不过姐姐从五岁起就展现了自己的独立能力,对自己的要求也极为严格,好像在和谁较劲一般,做什么都拼尽全力。所以在学习方面她很优秀,一直是他们当中最为出色的。
姐姐为此依然不满,甚至会因为他人一句随意的评价,将事情做到绝然的地步。比如,如果有人说她着装的搭配不是很适合她时,她会买一堆他们建议的服装,挨个尝试,直到搭配出让人无话可说的完美程度,而她自己喜不喜欢对她来说她从来都不会去考虑这个问题——这样的态度有些极端,鹿清河有些害怕。
在他五岁后,对于姐姐的恐惧和对弟弟的讨厌这样的感觉早已在心里定型了,以至于在后来与他们相处的过程中还会受到些这些感觉的影响。
外祖母在这时出现了。
妈妈在一次的探亲当中,把他带了去。其他两个孩子都有自己要做的事,唯独鹿清河,整天到处瞎跑。
鹿清河一见到这位老人,他就很喜欢。
这个外祖母有点胖胖的,笑的时候总是会发出“咯咯”的声音。她喜欢用她那白胖胖的手揉他的发顶,摸他的耳朵,鹿清河每次都感到痒痒的。外祖母平时说话的声音是也柔柔的,让他的心也跟着变得柔柔的。
当鹿清河可以说话的时候,他见到外祖母的第一句话就是:“歪(外)婆,好,我喜番(欢)。”
外祖母听到后就“咯咯”地笑,“我也喜欢你,小不点,真可爱。”
鹿清河也跟着外祖母笑。
但外祖父不喜欢他,他只好在外祖母家时只跟外祖母玩。
外租父去世后,他要求来外祖母家的次数就更频繁了。
每次来到外祖母家,外祖母都会先笑着抱抱他,亲一下他的额头,和他打招呼:“你好啊,小不点。”
只是自外祖父去世后,外祖母就搬离了城市,来到乡间,盖起了一栋小房子,住在里面,没事就到邻居家串门,或在午后的院子里躺在躺椅上晒晒太阳,日子过得倒也清闲。
有段时间妈妈很忙,把他送到了外祖母家里。他很开心,又可以和这个祥和的外婆在一起玩了。
只是这一次去的路途中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新鲜:路和往常的不一样,两边的建筑也不一样,连人们穿的衣服都和他以前看到的不一样。他眨着大大的眼睛,好奇极了。
在这里待了几天后,开始还挺有趣,但渐渐地,却没有多少人会和他玩。可以说,村子里大部分是成年人或年迈的人,很少看到和他一样大的小孩。他不禁有些落寞,没有人和他聊他感兴趣的话题,也没有人和他一起玩玩具。
外祖母知道鹿清河的郁闷,将这些情绪尽收眼底。没过几天,他听说会有一个亲戚到来,一下子,鹿清河的阴郁就一扫而空了。
来的是一个四岁十一个月的小男孩,他的——
弟弟。
这下鹿清河更郁闷了。
和弟弟相处了几天,他就被气哭了几次。
以前有姐姐欺负他,现在难得清净,又来了个弟弟。
他不干了。
在一个傍晚,他毅然决然地离“家”出走,走到半路下起了雨。可他傲气,坚决不打算掉头回去,于是一路躲避前进,来到一户人家的屋檐下。看着哗哗不停下的雨,他一屁股坐下,夜色在这时也完全暗沉下来,有阵风吹到了他身上,吹得他一哆嗦。四周万籁俱寂,远处有几声狗吠,吼得激烈,听在耳朵里,让人有些怕。
鹿清河看看四周,黑乎乎一团,身上又冷飕飕的,想到外祖母家是如何的温暖,却被一个讨厌鬼占据了,这让他无比憋屈。
“外婆……”
鹿清河眼里开始蓄起泪珠,等到完全嚎啕大哭时,雨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