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分不必要》海上有棠

2、恭喜 季节径直将

　　今年国庆中秋假期合并共8天。江中作为江州市最好、全省有位次的高中，一向以管理严格闻名，高三只有3天，高二5天，而高一则是满满的8天。
　　假期虽长，作业却不少，除了各科老师留的习题，还有每门一套试卷。第四天，季节做完了老师布置的功课，开始自主复习、刷题。
　　季节把自己的学习安排得满满当当，顺道辅导弟弟季风和堂弟季翔的作业，每天下午留出时间去田里给奶奶李时娟送水，权当是放松了。

　　10月6日，初八，是个农历和公历都是双数的好日子。阳光铺洒在庄稼地里，暑气升腾，季节担心奶奶渴，便提前去田里给奶奶李时娟送水，顺便带了半个西瓜。两人戴着草编的凉帽，在田垄上坐下，吃完半个西瓜。
　　李时娟催她回去：“姑娘家别晒黑了，快回去，也别老闷家里写作业。要劳逸结合，别成书呆子了！”
　　季节听话地起身，叮嘱李时娟：“奶奶，早点回来吃午饭。外面太热了，时间长了会中暑的。”
　　“马上就家去，你先回。”
　　季节点点头，准备回季东山的厂里吃午饭。庄稼在村子的南面，前几天刚下过雨，稻子喝饱了水，穗子一条条抽出来，长势正好。一阵风吹过，稻穗朝季节点点头，季节伸出手，轻轻拂过叶尖。触感痒痒的。
　　路过村中心的桥口，有几人在唠嗑。大家围着一位陌生的中年人，中年人好像是个干部。
　　季节走过去，认识的问好，不熟悉的她便微笑着点点头。
　　“放几天啊？”
　　“8天，还有两天就要去学校了。”
　　季老大爷点了支烟，坐在桥墩上和旁边的中年人说：“这孩子是个读书的好料子，季东山家的，今年考进江中了。一只脚迈进大学啦。今年我们村考了两个，季家村总是出才子才女的，以前李老师家儿子不就考上了清华吗？我看我们村风水好啊！”
　　“不错。”中年人笑着点点头。
　　季节被夸得不好意思，便说：“我先去厂里啦！”便拐了个弯，继续向东前走。

　　季东山前些年在临市创业成功，被时安镇以招商引资的名义邀请回村，将厂子办在了村东头，占地10亩，西北两面环水，门口修了公路，收纳了村里二三十人就业，生产机械配件，效益蒸蒸日上。这也是季家村里唯一的企业。
　　季东山、凌巧真在村里人缘不错，在南面新建立一栋厂房，平时用作仓库，经常腾出来免费给村民办红白喜事用。这个国庆假期，已经办了3场宴席。
　　快到门前，发现水泥空地上停了很多车辆，嘈杂声、饭菜香味一并传来，大概又是哪家办喜事。
　　季节穿过人群，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厂的东面是一排宿舍，装修得简洁干净，设施齐全，每间都有独立的卫生间，她爸爸给她留了一间，其余也都是家人在住。只有一间住的是外地请来的技术师傅一家。厂距离村子近，厂里工人都住在自己家里。
　　不一会儿，有人来邀请季节一家去宴席上吃饭。凌巧真说：“已经做饭了。东山去，做个代表就行。”随即电话季节爸爸，“你在哪里？李老师家你去吃饭。包个红包。”
　　“我回不来，你去或者让季节去。”季东山在那头回。
　　凌巧真挂了电话，走到隔壁房间，再过了一会，手里拿个红包递给季节：“你去前面宴席上吃饭。李老师家的宴席，不能没人去。你6岁那年落水，是他拉你上来的，记得把红包给了。我简单吃个饭，下午要发货，还要去趟田里。”凌巧真是工农商一肩挑，村里干活的“六边形战士”，人人称赞的好媳妇，时间总是抠得很紧。
　　“好。”季节接过钱，换了套运动服，用手撸了撸自己的短发，就往前去了。

　　大厅里摆了三列圆桌，每列10桌，一共30桌。季节到时，空位已经不多。只看见第一排的两张桌子还有几个位置，她不想引人注意，又猜测中间那张可能是主桌，所以就在一侧的桌子边坐下。
　　坐下来才发现，这桌几乎都是同龄人。两男两女，季节坐下后还有五个空位。大概是城里来的，季节想，她一眼瞄过去，几人都穿着讲究，青春逼人。有个女生和她好像是同一个宿舍的，但还没讲过话，因为她宿舍是个大教室改装的，一共18人，她还没认全。其他几人也有些面熟，好像是自己班的，又不太确定。都怪她开学一个月埋头学习，几乎没主动交朋友，没关注周边的事情。于是，她准备用礼节性地微笑代替打招呼。
　　正犹豫间——
　　“季节，你怎么在这里？”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喊他。
　　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季节就想起来了，这些人都是自己班的，这位是班长李伟。
　　“我是季家村人，家住这里。”季节觉得班长真热情，他天生就该当班长，和每位同学都相处得很好，总能顾及每个人的感受。而她就做不到。
　　青春期总有些莫名其妙的纠结心绪，比如此刻在家乡遇到同班同学，她感觉有点拘束，便又低了头。

　　不一会儿，主家又安排了一家五口来坐，是她认识的邻居。紧接着，宴席开始了。
　　“喝橙汁还是椰子汁？”一道流水般沉静又动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季节侧目，循着声音来处，朝自己座位左侧的男生看去。虽然只有一瞬，但不防碍她归纳总结：这应该是此刻厂房里面长得最好的人了。
　　男生身形颀长，剑眉星目，皮肤白皙，还有点礼貌温柔。
　　“白的。”季节说，架势豪迈，很像说的白酒。
　　男生怔愣了下，旋即给她倒了椰子汁。椰子汁倒满了玻璃杯，似乎再多一滴就要洒出来。
　　“谢谢。”她低头赶紧抿了一口。
　　谢云州瞥了一眼，女生灰暗的运动服衣领里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像黑白照片一样分明。他赶紧移开了眼，又瞄到她脚上一双布鞋，和那天楼梯口的颜色不同，是一双深灰的千层底，他觉得自己目光停留得有点长，显得不太礼貌，赶紧给其他人一一倒上饮料。
　　“老谢，你作业做了吗？”李伟问。
　　谢云州点点头：“做完了。”
　　“状元就是状元，等会回去把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给我讲下。我要抱大腿。”李伟把胳膊搁在谢云州肩上笑道。
　　季节抬起头，这才想起这位也是她同班同学——大名鼎鼎的谢云州，人家刚才还给她到了椰子汁。人家还做出了最后一道题，那题她还空着。
　　不一会儿，陆续有人过来敬酒。季节也跟着站起来。
　　李老师高高瘦瘦的，鼻梁上驾着一副眼镜，今天显得特别精神。他右手搭着谢云州的肩头，向大家介绍：“今天请大家，是双喜临门。我70岁不算什么。这是我外孙，今年的中考状元，考进了江中。以前一直跟着他爸爸在外地，今年年初他爸爸调到江州，才回来。一回来，月考就考了个年级第一。”语气很自豪。
　　“清华北大的好苗子。”众人一片夸赞声。
　　“儿子和女婿都是清华，孙子辈又要上清华了，还是您老有福气！”
　　季节想，一个月没参加学校的学习还能考第一，只怕这人的天赋和努力也是远超同龄人，那天和孟衡说的只能是句安慰话了。

　　不知谁提了一句：“这桌也巧了，都是未来的大学生吧，5个江中的。”
　　李伟很爽快地干了：“叔，确实巧了，我们还一个班的呢！”
　　季节留意着几人的谈话，终于记住了几人的名字，两个女生分别是尤卉、韩笑。尤卉，就是那个住宿的女生，也是8班女生中考第一名；韩笑是个性格大大咧咧的城区女生。
　　季节弄清楚了状况，便准备以饮料代酒敬同学。
　　“我敬大家一杯，欢迎大家来季家村玩。我干了，你们随意。”她说完一口闷了饮料，倒颇有些豪气意味。
　　“不客气。”
　　众人也都喝了一大口。
　　等季节回过神，才响起李老师往后面敬酒去了。她的红包还没给李老师。
　　转回头，瞄见那个叫谢云州的男生右手边有两个红包。
　　又想到刚才李老师说的双喜临门，暗自猜测：“红包给他也一样吧。”
　　怎么开口，她犯了难。于是很快决定，就默默把红包移过去。她从运动服的左口袋里掏出红包，轻轻放在左手边，又往男生那边推了推。

　　谢云州只记得刚来有两位长辈来道贺，给了他红包。余光看见女生的动作，以为她自己准备的红包还没来得及送外公。所以，在宴席结束时他只拿了自己的两个红包。
　　看着众人往外走，季节只得再次拿起红包起身，去找李老师。找了一圈，没找到人，转头看到刚才的男生女生们坐进了一辆车，车窗摇下来，在和人告别。
　　季节径直将红包扔了进去，在车窗摇上之前，说了一声：“恭喜。”勉强算是解释红包的意思。
　　她话音刚落，车子就开动了。
　　谢云州有点懵，一般这种红包都是熟悉的长辈才给。而且他们之间没有交情，他猜想，这个红包应该是给外公的。
　　红包上没写字，摸起来不少，数了数，2000元。
　　李伟和他开玩笑：“人家女生大概看你长得帅，赏你的。”
　　“现在农村给随份子都这么多吗？”尤卉也有些诧异。
　　只能回头问外公了，这个得退了。谢云州想。
　　季节以为自己完成了送红包的任务，却不知有人给她又加了一条评价：“这女生有些迷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