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日 浮生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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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暂寄，梦！中！梦！”
是夜，是“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的月夜。秋寒愁人，一般在这样的夜中，除却将歇未歇的虫鸣与欲说还休的江水，，会在这般静谧美好的夜晚中大喊大叫的，不是神经病，就是买醉客。
“……世事如闻！风、随风。”
扰民声自江边草地传来，轻松盖过了点点梧叶声。诚然，这位江边大喊者两个都占，是位神经病买醉客。
“我欲、乘风归去……”
那人声音渐沉，也不知清醒与否，却见他自顾自瘫坐在草地上，似痴迷般望着天空一轮孤月。他垫着的灰袍上倒着几片梧叶，掩着几抹红褐污痕。
他没继续开口，只是默默地望着，像是醉了几盏月光。
也不知江水拍了几回岸，他倏然一笑，从容地自草地上站起，毫不在乎地拿上他方才用来垫着的外袍，将草屑一拍，又低头静伫了许久。少时，他才再次抬头，叹然一笑。
“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他无需这场清风明月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来慰藉——这诚然有些吓人。或许是这神经买醉客已经释然，又许是他喊困了，无论如何，他现在准备回去。
那人将手上袍子一披，七绕八拐地转悠到一方居所，将门扉用脚轻轻一推，径直朝着卧房走去。而细看则发现那正嘎吱乱叫的门扉上，胡乱挂着个木牌，潇洒地刻上三个大字——“有人居”。
自然，潇洒进屋那位便是这“有人居”的主人，余霜梧。
进屋后，余霜梧将身上外袍随意朝地下一扔、鞋一甩，静伫在一旁窗边，用手虔诚地捧着一缕皎洁的月光。
月夜苦寒秋露重，这神经病除去他那件单薄的外袍，身上便只松散地挂了件素白单衣。应是月色吹得人憔悴，他只是一声不吭地站那，便仿若无处可归的孤魂，眼下的小痣仿佛藏了首诗。
无悲喜，不染尘。
乐。他笑。
不过天不遂人愿，这个秋夜太冷了，以至于“孤魂”也抵不住，褪下月光，他窝进了床上的被褥里。
不过这人在哪都不消停，他从枕下翻出柄小刀来，坐起身。月光探入帏帐，刀刃上反过银光，方得窥见他泛着红潮的脸颊。
刀贴近唇边。
“世事一场大梦。”
带着酒气的话从他嘴中飘出，连刀刃都蒙上层醉意。
他虔诚而惆怅地凝视着刀剑银光，眼尾被绣上抹痴狂。他从层层云被中撑起身，青丝卷着衣领，从他肩头滑落。他叹气。
“人生几度秋凉……”
银白的刀光渐渐贴近他的胸膛，缓缓拉出一道细缝。
“吱——”
推门声刺耳，还送来几声仓促的脚步声，正精神紧绷的余霜梧周身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将手中刀往身下一藏，被子一蒙作睡觉状。
他脑中一片空白，可回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多半是酒气冲了脑子，方过半晌，他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这都快丑时了，自家兄长哪有这精力来查岗？总不能是进贼了？离谱。
正胡乱想着，他晕沉沉地推开被褥，挑开层层垂幔，隔着屏风四处张望。隐隐约约，他好像捕捉到一抹火光。
醉意难消，他呆坐许久才恍然记起要起身下床。
“啪嗒。”
余霜梧茫然抬眸，便窥见一身着华服的男子手持自己屋里的某个烛盏，从屏风后闯入他的视线，他眼中难掩的激动与那摇曳烛光，成了这方寸囹圄里唯一的色彩。
“唔……”
余霜梧醉得彻底，隐约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比他读过的所有话本小说都要虚幻。一股莫名地哀伤泛上喉口，他眉心一紧，强压着难过与不适，朝眼前人瞪了眼。
二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随即余霜梧便意识到事情的不对，正色道：“你什么人？私闯……”。
他瞥见那人朝自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便下意识地收声，只眯着眼小心地打量这人，不过不巧，二人的视线又撞在了一起。
“跑了？”
二人同时偏头看向窗外，这位“不速之客”则靠窗蹲下，侧首听着屋外的动静。
“进别人屋里了？就这‘有人居’——真是个怪名字。”
“别去，这附近容易惹上一身骚，回去复命吧。”
“行吧。走。”
人声渐远，余霜梧在心中狠狠翻了个白眼——神经——挑了个恰当的时候，问道：“看来阁下来头不小啊。惹上事了？”
他嗓子有些哑，多半是归功于方才的江边乱喊乱叫。不过这人也不说话，仿佛外面还有人在般，只是神色凝重地盯着窗外。
“我无意揣摩阁下之事，也希望阁下莫要拉我下水，只是私闯民宅，扰人……”余霜梧回味到方才的悲伤，声音渐沉。
好烦，烦得他反胃。
所幸这人尚有眼力见，发觉到床上人迟迟不曾开口，才有些抱赧道：“私闯民宅一事我尤为抱歉，但请恕我多嘴——秋夜苦寒，小心着凉。”
他目不斜视，只手把弄着左耳骨上的耳饰，就像方才无事发生，若是烛光能掩住他面上狭促的话。
闻言，余霜梧猛然低头，才发现自己身上那件薄单衣只是欲盖弥彰地披着，经方才一事，自己的胸膛肩臂露了大半。只不过余霜梧在乎的不是有辱斯文的问题，他先迅速检查几眼有无不该露的伤痕，才简单裹上被子，笑了。
“阁下好有风度，同为男子身也要避让。”
“屋主见笑，非礼勿视罢了。”
那人面色不改，待听见一阵布料摩挲的声响后，才先试探性地瞥了眼。观察无异后，方起身整理着装，转身看向余霜梧。余霜梧点头，赞许地回望向他。
“实不相瞒，我乃当朝四皇子，李云祈。”那人语气真挚道。
这话听着荒谬，余霜梧都快怀疑是谁醉了，便不知可否地笑笑，半作揶揄半哄道：“你说你神经病吧，你要真是皇子，那我还是孔子呢！皇子这般贵重的身份，也会来我这小破屋做客？这不离谱吗。”他托着腮，重了重“做客”二字，懒懒地朝那人递去无语的目光。
那“皇子”也不避，朝余霜梧还去个诚恳眼神。
一时二人针锋相对，竟是谁也不让谁。
僵持片刻，那位不速之客先有了动作。他从袖中摸出个锦袋朝余霜梧扔来，抬抬下巴，示意他打开看看。
看着被扔在床被上的锦袋，余霜梧不置可否，从被中伸手将其勾来，放手中掂量一番——分量不轻，不会真是什么象征身份的东西吧？这人倒是真信任我。
颇具质疑的目光在那人身上溜了圈，方瞥见他左耳上一抹银光，心念一动，笑了。管他皇子还是神经，走一步看一步嘛。
“兄弟，您这么信任我啊。”
他没选择打开，而是朝李云祈招招手，让他过来拿回那锦袋。
“当然，”李云祈朝余霜梧走近，却没走到床边，还隔着几步距离，他笑着伸出手，“那也请你也多多信任我吧，余二公子？”
见状，余霜梧挑眉，将锦袋朝他手里一扔，龇牙笑笑。反观李云祈接到锦袋便拉了张椅子坐下，也不把自己当外人。若不知方才种种，只怕会觉得这二人就是晚上闲着没事起来聊天的俩神经病，还聊得不怎么其乐融融。
“兄……殿下，您知道什么是醉鬼吧。”余霜梧脸上醺色愈甚，似是醉得连脑子都被扔进酒里了，“殿下若是愿意同我说说您为何被追杀，那我便真信你了。”
说罢，他还有意无意地看向窗外，又看向李云祈。
锦袋在李云祈手指间转了几圈，少焉，他才迟迟开口道：“余二公子余霜梧，上有被当今圣上钦点‘风华绝代’的户部尚书哥哥——余晗槿。下是圣上钦赐‘有人居’便君安居的人间半仙客，也就是你……余二公子可是圣上眼前的红人，我不来探望一二，岂不有失礼数？”
虽然有种信息泄露的既视感，不过余霜梧觉得他说得有理，虽然自己不懂但不信，晕沉沉的大脑反而抓住重点：“殿下怎么知道我这‘有人居’的来历？皇上是觉得我这人不成大器，赏给我玩的，这事知道的人可不多，但也不过一套小四合院罢了，鄙人文不胜家兄，武不及楚霄，殿下想找的真是我吗？”
他叹气，绯色的脸上蒙着层酒水的苦意：“看来殿下也不多信我。”
“听闻小公子前年才束发？我看不像。”李云祈倏然开口道。
听了这话，余霜梧摇头，自嘲般笑笑：“那我还听闻四殿下今年加冠呢，谁管？话说回去，殿下拉拢鄙人不是带着鄙人去游山玩水混日子的吧，我只会这个啊。”
“你不喜欢？”
这话当真无法反驳。床上人沉默，也不知道这句话与他而言有什么问题，几乎蜡烛都要燃尽了，才听见余霜梧回道：
“……或许吧，或许。殿下当真、所知不少。”
他的语调有些怪，像是被什么噎住了，烛光笼着他单薄的身形，眼下一颗小痣像是落下的泪珠，连两颊的绯红都像染上了眼眶，可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看得人有些挠心。
“殿下。”他一如既往的礼貌，嘿嘿笑道，“我神经病，胡言论语您见谅。”
李云祈张张口，话在脑里转了几圈没脱出口。
“外面多半已经安全，小屋也有几间收拾过的客房……您长时间留着不好吧。”
身为皇子，李云祈的确可以厚着脸皮留下，但他只是点点头后准备起身离开，毕竟他知道。
“殿下早些休息，我们来日方长啊。”
余霜梧已经闷在被里，帷幔被放下了，而李云祈自己也已走出了屏风后，说什么也看不真切了。
这场不顺天时不应地利也不人和的拉拢尬聊闹剧便暂且先拉下帷幕吧。李云祈深吸一口气，却如何也叹不出。
目的，也算达到了吧，毕竟来日方长嘛。
他悄然离去，此屋便无人来过。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