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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向内和向外的世界 ...

  •   一

      作为景点的鹿野苑,并无太多可看之物。在砖头塔基、朝圣团和观光客之间,很难想象两千年前佛陀初□□时的情形;它就像一锅汤,历史朝里面加了太多的白开水,昔日再怎么鲜浓,到了今日也被时间稀释得完全没了味道。但一路之隔的博物馆藏着好几件印度国宝,包括闻名遐迩的阿育王石柱头,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是出土自鹿野苑的笈多朝佛像。

      正如蒙娜丽莎、泰姬陵,那尊佛像的形象是很有名的,几乎已经成为一个文化符号;而成为一个文化符号的意思是,你看到真正的本尊时,要么感到失望,要么就会明白,任何复制的图像都不能描述出本体的万一。

      笈多的鹿野苑佛陀属于后者。

      他端坐在回廊的尽头,一如千年前般宝相庄严。他很完美,夺人心魄。释迦的眼眸低垂着,无论是肌体还是衣纹都是那么光滑,神情柔和,近乎甜美,石头雕成的嘴唇芒果般丰润好看,比少女眼神还要柔软。身后的圆光雕刻精美,可你一定会忽略它;天女的身躯有一些残缺,可你也一定会忽略它。他是那么完整、安静、自洽、圆融,以他为中心周遭的空气都变得不同。如果说鹿野苑已经丧失了神圣和庄严,那一定是因为人们挖出了这笈多的佛像,把他带到博物馆时,也带走了那土地里所有的四大,五蕴,四谛十二因缘,飘荡的祗夜、伽陀和修多罗。

      游客们在佛陀前走来走去,一个印度导游背对着它,对他的美国游客说:“这是印度博物馆的特色。我们是非常开放的。虽然不许照相,但你可以和展品亲密接触……”他把手放在旁边一尊天女丰满的胸脯上。

      而笈多的佛,他还是眼眸低垂。

      那是一个无以伦比的向内的世界。佛陀仅仅固守自身。低垂双眸注视着深邃的内部宇宙。外部干扰不了他,纷扰和声色,全然被他的气场阻隔在外;可他也不朝外部发出任何气息。他足心向上,不带动空气,不发出声音,不投出视线。他是教主,可他完全不说教,不朝外宣扬,不作出对外部的任何要求。我想起有一次和学佛教的朋友边吃烧烤边聊天,她抱怨似地说了一句:“世界上哪里还有佛教这样消极的宗教。”她是在说这个吗?生命的存在就是悲苦,因此除了向内收缩无处可去。

      但是,这里的释迦也并不真的需要向外表达自身而造成影响力。他无需借助外力,单单依靠自己的存在来说服别人。无需跟从,不要一呼百诺,只要所有人和他一样注视着内部世界。他是那个场、那个曼荼罗的bindu。他凭借自身的行为,消极的存在,便能创造出一个小宇宙。接近他,就是进入那宇宙里。

      看着他,会被他说服。看着他,就已经是在朝他鞠身行礼。

      我想起来,在鹿野苑还曾看到只有三个身穿白衣的佛教徒安静地朝向佛塔坐着,不知是冥思或是祈祷。一群穿着藏红色T恤的印度教青年在嘻嘻哈哈地围观他们,——瓦拉纳西正在过湿婆诞辰节,印度教徒全都穿着那种颜色明艳到晃眼的藏红T恤,无所事事的年轻人、社会学家们所担忧的不安和不稳定的源头,他们总是在城里城外成群结队行动,就像是一群群会行走的成熟的柿子。但那三人动也不动,并不理会身后吵吵嚷嚷的声音和热烈的目光。有个来自不知哪个东南亚国家的虔诚的朝圣团,在导游的带领下对着鹿野苑每一块砖块拜拜;他们和那三抹白色似乎也毫无瓜葛,虽然名义上有着相同的信仰。他们所注视的不是这个公园;也不是这个时间。他们停留在释迦还在的那个世界中。好久之后我回想鹿野苑,还是会想到那画面:绿色草地,深褐色佛塔,吵吵嚷嚷的藏红色,包围着三抹安静的白色。

      不向外,不看外。只向内。向内。向内。

      二

      从孟买来到象岛时,我因为晕船而头晕眼花,看到的一切都罩在闪动的镜头光斑里:那过于娇小玲珑、玩具一般的从港口到山脚的小火车;沿着台阶摆了一路的小摊贩,他们贩卖小册子和锡、铜、塑料做成的印度教小神祗像,用彩色纸糊住商品上的标价以便可以敲游客一笔;绿荫里鬼鬼祟祟的恒河猴,还有站在台阶顶上的老太婆,头顶铜罐,向每个朝她们举起相机的倒霉游客收钱。

      这样的感觉,在迈入石窟时达到顶峰。石窟内的光线昏暗,被石窟里空气滤过了的照射进来的孟买八月份的阳光从耀武扬威变得越来越恭顺而安静,最后屏息静气,把空间都留给了深海一样的阴影。

      我走过供奉林迦的胎室,然后,突然地,从黑暗里,那湿婆三相像浮现出来了。

      看见它的瞬间,我那业已昏昏然的脑海中只剩下吠陀中的诗句在回响。

      “自黑暗中,引导我向光明;自死亡中,引导我向永生!”

      我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它被罗丹称颂过的、湖泊一样丰厚、肉感的嘴唇;我也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装饰着湿婆不同面相的鲜花、珠宝和毒蛇上。它就是这么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了,非常安静,不动声色,具备岩石所能给予人感官的所有实在感,也具有幻觉和梦境才有的虚幻感。

      我不禁想到数百年前第一次发现它的葡萄牙人士兵。他们和如今的游客不一样,不是从侧面进入石窟,而是从正面走进来的。那时石窟门口还有石象,象岛亦因此得名。我想他们看到那湿婆三面像时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呢?

      葡萄牙人发现石窟后把这里当成了一段时间的靶场,如今在石窟四壁的其他雕刻上还能看到练习留下的弹孔。和炸毁巴米扬大佛的□□那种歇斯底里的原教旨心态不一样,对越洋而来寻找财富和冒险的普通士兵来说,从异教之中产生之物不能称为艺术,他们不是故意想要破坏,只是全然满不在乎。这固然让人义愤填膺,但更让人觉得惊奇,因为所有雕像里最大的、也是最容易被当作标靶的三面湿婆像,几乎毫发无伤。

      既然不敬畏,也不恐惧,葡萄牙人为何没有对它开枪呢?

      这湿婆像算不上宏伟可观到可以震慑人的地步,因为洞窟的天花板压在它之上;它只是让人感觉填满了空间。正中的湿婆闭目冥思。这宇宙间不停歇的舞者,破坏和再生的火焰,在这里却停下了他不朽的舞步;他也不是喜马拉雅山上的永恒苦行者,因为那苦行是有着空间和时间限制的、个人舞台上的具体行为,而这里的冥想,却完全已经摒弃了任何具体行为的因素,显示出超乎人格、凌驾物质、也把所有的外部空间全都封闭在外的力量。

      美术史的作者们会考察三面湿婆相与不久前消逝的笈多时代沉静、安详的佛陀的内在联系。内在联系确实是有的,那就是他们统统向内。有着人性和人格的湿婆,在这里向内观察着没有人性和特质的“永恒的湿婆”。就和佛陀一样,他拒绝了周围的世界,因此他身周所有的时间和万物都停滞了。爱神能射出一箭惊扰他吗?不能。甚至就连左侧那露齿咆哮的愤怒相和右侧神秘微笑着的创造相也是向内的;他们朝着自己咆哮,朝着自己露出微笑。不是为了给予任何前来观看他们的人惊吓、抚慰或是启迪,湿婆只是自顾自地运转着他内部宇宙的起落。

      对于当初看到他的葡萄牙士兵,这三面湿婆算是什么呢?因为他无视他们,所以他们也将他无视了吗?或者,他竟然给予了他们难以言述的审美震撼,让他们不忍也不愿去破坏他?在湿婆三面相的右边,喜气洋洋的湿婆微笑着抚慰因嫉妒恒河而生气的佩尔瓦蒂;在他的左边,半男半女的湿婆以妖娆的姿态揽镜自照。他们身上全有弹孔,伤痕累累。除了他之外,洞窟里的所有神祗都显得如此生机勃勃,如此富有人性。因为太像人了,因此葡萄牙人能毫无顾忌地对他们开枪。而这三面湿婆,他那种能将一个宇宙封闭在体内、全然沉浸在自我之中的力量,是超人的,是非人的。葡萄牙人不在乎破坏不属于上帝的东西,但面对着这种超人、非人的内部世界时,也许他们毕竟还是感到敬畏了。他超然物我,不和他们做任何交流。如果他睁着眼睛,对他们露出任何温和或者恐吓的姿态,也许他早就尸骨无存了。可是他是向内的,他就是和那个他们会喧闹地朝着四面八方留下火药味道的空间全无关系,毫无瓜葛。

      当葡萄牙人走进这洞窟时,三面的巨神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迎着他们。他一直在这里,但不是为了等待。他们来之前他就在此,在他们离开之后他还会在此。对于他们,他是无动于衷的。不是轻蔑,更不是故作姿态,外部世界是流动的,水一般,风一般,他却是磐石。

      不向外,不看外。只向内。向内。向内。

      三

      奈保尔总是抱怨和讽刺印度人习惯退缩到内部世界的习惯。所有人的终极目标总是在向内看;对于他们来说,内部的世界和外部世界是隔绝的。内部世界是寂静而永恒的,不为时间所动摇的真理就蕴含在那里,外部世界出现任何纷争,他们就会转而一头扎进内部世界里,以获取内心的宁定。

      直到今日也是如此,印度人善于在每一处细节上分出外部世界和内部世界。不仅仅止于物质世界与精神世界的差异。泰戈尔回忆录里写到妇女们的闺房对于年轻男孩的神秘感和吸引力;那是一个家庭的内部世界,而这个世界即便是对于家庭成员来说也是封闭的、森严的。班加罗尔和孟买的大街街道肮脏陈旧,标语气急败坏地劝说和要求司机们不要狂按喇叭(从来没有人听从过),垃圾堆在街角等待着被铲走,外表可怕的吉普赛女人会用手抓住你的裙子乞讨;而街道上的Vodafone商店里从人到物到地板漆,全都光鲜亮丽一尘不染,空调一声不响。隔着安全而清洁的玻璃门,业务经理们满意地望着外部的世界,然后垂下头,帮助你填好Sim卡的申请表。他们这么做的时候,你会觉得外面那炎热的空气、喇叭的吵嚷和街头无所事事青年好色的眼光都不存在了。

      为何内与外分得如此清楚?政治经济学家会说这是因为印度人没有统一的观念,没有公共的观念。社会在印度人看来就是个密集的蜂巢,无数个格子凑在一起形成了庞大的表象,每个格子是不同的民族、种姓、宗教乃至村落,而永远没有一个整体的概念能够凌驾于其上,印度教也好(“印度教是不存在的!”社会学家这么说),国家也好(“印度教的印度!”),都显得又大又缺乏力量。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被分配好了属于自己的内部世界。一旦在公共的、整体的事务上碰壁,他们就会主动或者被动地回到那些世界里去。为了迟早会有的、回归内部的那么一天,他们从物质和精神上不停地构造自己的内部世界,那个世界会越来越深邃,越来越庞大,直到最亲近的人都无法接触,直到所有的老人在儿孙满堂和成就斐然之后,都会拿起施舍的碗,踏向前往朝圣和苦行的道路——回到自身内部世界的道路是孤独的,没有人可以陪伴你。到了最后,所有人都回到所有人自己的世界里,而那个又大又空洞的国家、社会、外部世界,永远都只能虚弱地悬在头顶。是的,印度在走向现代化,人们开始从人民、百姓成为公民,为了反抗腐败,他们走上街头抗议。但是抗议的领导者选择什么办法呢?绝食。如同佛陀一样静卧。如同湿婆面前的苦修者一样关闭五感。为了反抗外部世界的不公正,他们转而注视内部世界,进入内部世界。不向外,不看外。只向内。

      向内。向内。这个国家赖以生存的高贵精神力量和它腐朽的根源,似乎全在此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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