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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走一夕生死路 ...

  •   一夕山在神京的正下方,虽然不在天上,却也不在人间。高高瘦瘦的山,像是一支利箭,即将刺破云霄。

      此时的一夕山,保持着两千年一贯的风格,云雾缭绕,朦胧晦暗。但是没人会觉得这座山还在沉睡中,因为它正是引发神京地动的原因。

      十八平安榭,如同十八个钉子,钉住了一夕山,仿佛是要固定一条苍龙。天字号平安榭是十八榭的领头,最为宏大。此时此刻,谢醒正站在天字号中,俯览下面的山脉。

      他身边的守将一个个面色凝重。有人道:“枢纽一切正常,不知为何,忽然地动山摇。”

      “平安榭可有毁坏?”

      “平安榭十分结实,一切完好。”守将汇报。

      谢醒点头:枢纽完好是好事,至少省下了修缮的功夫。但是这莫名其妙的地动从何而来呢?

      远处一阵轰鸣,一架云车停落在平安榭伸出去的平台上。昼统只身跳下车,想必是他听了消息,直接自己赶来了。

      “什么情况?”

      “两千年了,一夕山一直很安静,十八平安榭镇守之下,更不会出什么问题,不知道这次是什么古怪。”谢醒一面说,一面仔细思考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昼统的面色十分严肃:“如果这是一夕山要活转的征兆,务必加强防守。”

      天字号一守将忍不住道者;“一夕山的主人都没了,山怎么会忽然活过来。”

      听到“一夕山主人”,谢醒转头看他,像是要说什么,但从他口中跑出来的却是:“大殿下说的是,一夕山毕竟是发生过大变故的神山,需要加强防守。这样,我这就回含枢纽安排,最近将十八平安榭检查一番,以免枢纽失灵。”

      他想了想,补充道:“这些事情我都会写折本递交玉君看——大殿下,你看我写可以么?”

      谢醒是难得的文笔和技术俱佳的人才,掌握枢纽在行,写折本也言简意赅,条理清晰,因此昼统表示同意,并告诉天字号的守将自己也会加派人手看守平安榭。一切事务安排完毕,昼统率先离开,谢醒却借检查枢纽的原因留了下来,说要进山看看。

      一夕山是防守重地,大家虽然不是很明白自己的敌人是谁,但是却很明确要“防患于未然”,因此无人不惕息。

      一般来说,外人是不能进入的,但是谢醒却不一般,不仅是因为他是含枢纽三公之一,负责一夕山枢纽的检修,更是因为一夕山名义上的统领陆云公也是含枢纽的三公之一。

      当然,让含枢纽的势力渗透到方方面面绝不是玉君想要看到的,因此十八平安榭各有统领,他们每个人的级别仅次于陆云,但若是他们齐心协力,却足以架空陆云。很可惜,这些人至今没有同心协力的意思,但这大概也是玉君料到的。

      谢醒进入了一夕山。平时来检修,走的是云车的通路,一般云车进山就停靠在舵头,不会降落在山上,人走的是平安榭之间的栈道,也不会落足于地上。

      但是此时谢醒走的就是踏踏实实的土地。

      一夕山的土地和其他的地方的没什么区别,但是三界中的人就是怕一夕山,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就是那个触怒天道的地方。

      两千年前,神京脚下的一夕山里住着一个人,不是神仙胜似神仙。在人的口中,此人正是那“阎王判官”,掌管着三界的生死权。但是此人不知深浅,竟然在人的生死上玩弄权术,让三界充满怨灵,最终造成天道震怒,降下雷火劈裂了一夕山峰,也将那个掌握生死的人捏碎。

      大家对这此人可谓是一无所知,揣测相貌的时候,有人说他风流倜傥,有人却笃定他天生残疾,且十分丑陋。

      流言纷纷,却无人真正来他曾经住过的地方看一眼。在一夕山的滚滚烟尘之下,多少残旧的故事任人评说。

      谢醒安静地走在山路上。山路坍圮,杂草丛生,很不好走。两边山石鬼影重重,时不时有鸟兽窜出来,像是电打了,刷拉一下过去,叫人抓不着影子。

      但是谢醒走的很认真,丝毫不被这些波折影响。他像是虔诚的信徒,重走朝圣路,再抄万言经。

      这条路,这些年中他走过不止一次,自从有权限进入一夕山,他就时不时这么走一下,是追忆,也是凭吊。

      两千年前他也是这么走的,但是那时候的他惶恐,悲哀,一心想着将母亲抢回来。

      追逐,追逐,喘气好难,胸口像是要爆炸了。

      母亲就在尽头,身边站着一个男子。母亲是佝偻仓惶,那男子却挺拔而平静。还是小孩子的他一抬眼,就和男子幽深的眼眸撞上了。那双眼睛霜雪不侵,深不可测。

      “下面的路,你要自己选。”男子说,他的眼睛很冷淡,但是语气很温和。

      “怎么选?”母亲十分迷茫。

      躲在一边的谢醒发出无声的嘶喊:和我回家。但是在这个神奇的地方,他一个活人,没有发声的权利。

      “你要化为尘土,跳出天外,进入轮回,还是进入非人界?”

      他看见母亲的嘴唇哆嗦。他们向来认为人死只有一个去处,竟不知有这么多选择。人有选择应该很开心,但是现在无论是他还是母亲,都不开心,有的只有莫大的恐惧笼罩。

      “选好了么?”那人问,没有一点不耐烦。

      母亲像是冻僵了,每一个动作都很困难。但是在这困难中,她还是转身看向谢醒。谢醒疯狂用目光和母亲交流,但身体前面像是挡着什么东西,他过不去,只能站在这个边界。

      他觉得母亲会选择进入轮回,尽管他知道他们相见的机会渺茫,但是这毕竟是个念想。但是母亲去对他温柔地笑了,轻声说:“我选,化为尘土。”

      谢醒的瞳子倏忽放大,他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又像是叫人给了当头一棒。

      男子颔首:“我猜的正是如此。“他彬彬有礼地指示其中一扇门:“请进入丧止息门。”

      母亲!谢醒拼命想要突破屏障,但是无济于事。母亲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像是砸在他心上,让他心脏洞穿。

      一步,两步,母亲走进门中,身影无踪迹。

      就在母亲消失的瞬间,他身前的屏障消失,谢醒连滚带爬地跑到门边,声嘶力竭地哭。让他和母亲一起进去吧!

      他被拦腰抱住,扔到一边,但是扔他的人有技巧,没让他摔疼。

      谢醒在泪眼朦胧中看到那男子,他的神色还是淡淡的,他说:“我们不要大好的活人,你不该来。”

      谢醒梗着脖子:“不回去!我母亲死的冤枉。”

      “伸冤去找人间的官吏,不要找我,我不能证明她的清白。”

      谢醒声音都是哑的,脸被泪糊满了:“但是你能让她不死,你却让她进门!”

      男子倏忽蹲下,脸就在谢醒眼前:“我不管生死,我只让人选择以何种方式赴死,并负责开门。”

      此时。

      谢醒站在山头,白雾茫茫,锁住天地,在这里看不到十八平安榭。平安榭运转需要灵力,这白雾就是使用灵力产生的。

      他曾经不明白母亲为什么选择化为尘土,但是现在他明白了:一世痛苦,她认为生生世世都是那样痛苦,于是干脆化为尘土,没有来生。

      她曾经想过三界会更好么?谢醒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怎么会呢?难道三界比曾经更好了么?

      他远眺重山,眼前交叠闪过两个身影,一个是母亲,一个是那个男子。这么久了,似乎只有这两个人,是他忘不掉的。

      转了这一遭,该回去了。谢醒叹口气,将自己从思考中脱出来。他要写折本,还要安排经坛的事情,忙得很。

      次日,赤熛怒的院子内,四方学子都起得很早。

      大家早晨醒来的时候普遍忘记了自己在哪里,要干什么,但又普遍在两个呼吸的时间内回忆了起来。早餐时间桌上一片喧腾,大家都为自己来到神京而高兴。

      檀峤的舍友们包括一个不认识的小胖子,和两个相貌很难让人记住的青年——檀峤是这么认为的,但他从不反思可能只是他凡事都太不经心。

      小胖子睡觉很喧嚣,檀峤一晚上醒来三次,每次他的自制力都让他再次睡去,而不是给小胖子一闷棍。

      檀峤很早就离开了卧室,同样早地吃了早饭,最早来到了校场。昨晚睡觉前,一个军士来吩咐,说明日一早校场训练,檀峤昨日就摸透了赤熛怒内部大多数东西的位置,今早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校场。

      校场上停着一架云车,但是和普通的云车不同,这家伙有着削尖的脑袋,好像一把钢针,要将谁洞穿。

      直到学子们集合完毕,指挥官才来到。不知道是不是赤熛怒特色,这位指挥官的眉毛和昼统的一样重。

      “本人,统帅副将,重淇凯,今天负责你们的训练。统帅将你们从四方学堂带来,不是让你们休闲参观,而是要让你们好好学习。你们日后想要入赤熛怒,就更要提前了解。”

      “你们面前的,是战车。你们来的时候坐的是云车,战车和云车运转相仿,都要依靠灵力,但是使用方式不同。战车,顾名思义,战斗所用。战车能发射灵力,如同炮击,十分好用。但是今天,我们只是学习如何驾驶战车。”

      一堆学子连云车也没开过,就要直接上战车!很多人露出畏惧的表情。

      重淇凯将大家的表情看在眼里,脸色冷峻,问:“连战车也不能开动,怎么当赤熛怒的兵?”说着率先进入战车,吩咐:“跟上来学。”

      毕竟尚且不需要飞,大家稍微安心,涌到战车内。

      里面地方宽阔,就是穹顶很低,坐着还好,站着有些地方会碰脑袋。清一色的铁灰,像是一只铁盒子将人裹进去,弧形的墙壁让人产生空间的错乱感。

      控制区要好一些:控制台宽大,上面挤满了形态各异的操纵杆,其中一些光滑程度明显超越同类,一看就被使用太多了。檀峤看出,这架战车里面并不干净,操作区弥漫着怪异的味道,像是金属在腐烂,有像是鲜血干涸。

      这一定是一架老车了。

      重淇凯开始为大家讲解每一根操作杆的功能,单单是启动战车一项,就讲了许久。之后,他反复提问大家使用操作杆的顺序,直到每个人都能流畅地回答正确为止。

      檀峤一面听着大家在磕磕绊绊中记忆,一面产生疑议:重淇凯只讲战车如何使用,大家记诵困难,但若是将其中原理讲出来,岂不是好学的多?

      挨过一上午,重淇凯却压根没有这意思。终于,就在大家即将解散的时候,檀峤忍不住问:“将军,我们为何不学战车本身?那样岂不是操作更加熟练?”

      大家忽然安静了——还没人敢问这位冷脸的副将任何问题。

      重淇凯的目光在檀峤身上点了点:“那是含枢纽的事情。”说罢,竟不再多发一言,就这么转身走了。

      大家用眼睛追着重淇凯,等他彻底消失,才开始窃窃私语,纷纷从檀峤身边离开去,连大青山来的学子也没有一个留在檀峤身边。

      檀峤心知肚明,他这个问题必然给重淇凯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当然,他可不是故意的。也不知道,这位忠心耿耿的副将会怎么和昼统汇报。

      不多时,学子已经散去,偌大校场上只留下檀峤一个。战车仍然在原地停着,也没人来将它带走。檀峤绕着战车转了个圈,鬼使神差地,他钻进了战车中。

      此时正是中午,战车中又热了几分,奇怪的味道也越发浓郁。檀峤的手指划过操作杆,上面还带着人的温度。他在心中将重淇凯所说的话默念了一遍,想象自己驾驶战车的样子。

      正当他想到自己在飞行中战车突然失灵的时候,一阵敲击声将他带回了现实。

      一个带笑的声音在战车门口响起:“真专心啊,想什么呢?”

      檀峤立刻将抓着操纵杆的手放开:“谢醒公。”

      “不必拘谨。”谢醒走入舱中,他个子很高,走路要低着头。走到操控室,他草草浏览了一下操纵杆:“老龙真是上年纪了,都旧了。”

      听他的口吻,像是谈论一个人。看到檀峤疑惑的眼神,谢醒解释道:“这架战车是我们制造的,我们叫他老龙。但是赤熛怒的人觉得给战车起名字很滑稽,他们从不叫‘老龙’。”

      “您来做什么?”檀峤干巴巴地问,突如其来的相逢让他再次陷入了对话的困境。

      “找大殿下。听说他在校场,却不想被骗了。”谢醒耸肩:“你为什么不离开?”

      “无处可去。”檀峤的视线继续在操作杆上徘徊。

      谢醒随着檀峤的目光看去:“你学到了什么?”

      这回轮到檀峤耸肩了:“没什么。”

      “你看起来不太满意。”

      檀峤没忍住,将自己问重淇凯的问题问了出来:“赤熛怒为何只教我们如何操作,却丝毫不提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他们说这是你们含枢纽的事情?”

      谢醒的眼睛一亮:“你想知道其所以然?”

      见檀峤点头,比平时更大的笑容在谢醒脸上蔓延:“你做文章的时候,考虑过语言和文字从何而来么?”

      檀峤一愣。

      谢醒道:“这就是赤熛怒的思路,他们认为自己的职责是打仗,而不是修理枢纽。因此,他们主张不要将时间浪费在学习枢纽的所以然上面。这当然有道理,大殿下掌管着赤熛怒,他有自己的考虑。他既然这么想,我也就顺水推舟,让他们尽管使用,维修保养之类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

      “你赞成多学一点?”

      谢醒笑了:“不能强求。但是如果有人想知道,我很愿意教他。”

      “能教教我么”这句话差点就到了嘴边,但是檀峤还是将其咽了下去。其实学也好,不学也好,都没有关系。

      于是檀峤转而问:“谢醒公找统帅做什么?”

      “神京大事。”谢醒神色复杂地看着檀峤,终于还是问了:“我以为你想学。”

      “未免不合规矩,赤熛怒似乎不希望让我们接触这些。”檀峤想要让这个问题一晃而过,不知道为什么,和谢醒说话总有一种尴尬萦绕不去——或许是因为谢醒像是和每个人都走得很近,近到让檀峤不舒服。

      谢醒顿了顿,忽然开始说话。他不是对着檀峤说话,而像是对着空气。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是关于战车的设计和运转的原理。

      檀峤愣住了,但没有打断谢醒的话,而是安静地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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