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于囚笼》溪遇安

2、第 2 章

　　“十九！”
　　小孩猛然一抖，手上的刀刃已经压到了对手的脖子上，压出一丝血痕。
　　教头冲上来把他扯开，吼道：“我说过了几回了不准见血！这是训练，你是暗卫不是杀手！”
　　小孩抿了抿唇，望着仓皇爬起来躲到一旁的那个小孩，丢掉了手里刀刃，冷冷道：“对不起。”
　　教头一噎，那小孩被他的眼神看得直接吓哭了。
　　教头头疼地捏着眉头，今年这些买来当暗卫的小孩里，就这个排号十九的小孩最刺头。
　　倒不是说不听话，他非常听话而且能吃苦，唯一的问题就是很难控制住自己不下杀手，这简直就像是一个天生的杀手而不是暗卫。
　　“魏先生！”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传来，校场上的一团团小孩纷纷好奇地望过去。
　　那是个裹着斗篷的小孩，生的雪玉可爱，迈着腿跑来，身后跟着两个婢女。
　　“世子慢些，当心摔着！”
　　魏教头立刻笑出了声：“世子今日怎么跟个球似的！”
　　那小世子立刻不跑了，就站在原地瞪着他，闷声道：“爹爹和娘亲又走了，我在府里待着无聊。”
　　魏教头挠头：“那世子来这儿做什么？”
　　陆知行扬起一个笑脸：“来找人玩。”
　　可这是训练暗卫的校场，不是找玩伴的地儿。
　　魏教头犯起了难，回头看到站着不动的十九，心里有了主意。
　　“世子看那孩子怎么样？”
　　陆知行转头望过去，见是一个比自己大一些的孩子，低垂着脑袋，便凑过去看。
　　十九本来低着头，视线里突然探过来一个脑袋，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陆知行看清他的脸，眼前一亮，叫道：“他好好看！我就要他！”
　　十九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年纪不大，至多七八岁，身形比其他孩子要清瘦，但那张脸确实很漂亮，即便年纪尚小五官没长开，也是一眼惊艳的程度了。
　　当初买下这些孩子时个个灰头土脸的，谁知一洗干净里面混了个皮相上好的，当时魏教头还犹豫要留下他还是找个好人家送出去。
　　毕竟干暗卫的长得太容易让人记住也不算是好事，来日露了脸万一让人寻了仇就麻烦了。
　　但十九太争气了，其他孩子训练得鬼哭狼嚎，他只是沉默地做好自己的事。
　　没办法，好苗子太少了，长得突出就给张面具就算了，反正到时候再让几个暗卫也戴面具就行了，日后谁也认不出谁。
　　陆知行笑眯眯地拉着十九冰冷的手：“你陪我玩好不好啊？”
　　魏教头拍了拍十九的肩：“世子高兴，你便去陪他玩。”说着又对陆知行道：“世子把斗篷脱了吧，一会儿闹出汗了。”
　　陆知行乖乖去找婢女脱斗篷。
　　魏教头压低了声音：“看到了吗？那就是日后你要用命去护的主人。”
　　十九沉默着点头。
　　他永远都是这样沉默寡言，像哑巴似的。
　　世子年纪小，生龙活虎地，魏教头又训了小暗卫们几句，回头看时已经不见他们人影了。
　　算了，反正有暗卫跟着世子，怎么样也不会出事。魏教头心想，再如何也只是一个稚子，不可能在暗卫的监视下伤到世子。
　　——
　　十九站在池塘边，一手拽着世子的手，板着脸：“不能下去。”
　　陆知行指着水里的锦鲤：“我不下去，我想看看。”
　　十九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
　　陆知行真的就蹲在池塘边，那看着就很贵的衣服布料沾上了泥，他随口问：“你比我大几岁啊？我今年六岁了。”
　　“……三岁。”十九已经九岁了，但身形却比其他九岁的小孩瘦弱不少。
　　陆知行有些意外：“可是尉迟姐姐也是九岁，她都比你高了诶。”
　　十九指尖蜷了蜷，不知道该说什么。
　　向这个养尊处优的小世子诉苦告诉他自己自幼有多艰难吗？
　　十九做不来示弱的事，他从小只知道示弱是没有用的，只有权势，只有足够的强大，才能在这个世道活下去。
　　“不过你比尉迟姐姐还好看。”陆知行笑了笑，他站起身来，身形晃了晃，被十九一把扶住。
　　陆知行压根没察觉到危险，蹦蹦跳跳就要往校场外跑，十九急忙喊住他：“外面不能出去！”
　　陆知行嬉笑道：“不嘛，我就要出去，反正不会有事的。”
　　校场外是地形复杂的密林，远离京城，很容易混入刺客，婢女们没有跟上去，因为她们知道世子身边肯定有暗卫。
　　然而陆知行这个年纪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做别人不让做的事，十九又不能死活拉着他，抿了抿唇，被他一起拉过去了。
　　世子身边……应该会有其他暗卫的吧？
　　十九向来警惕，他在密林里跟着陆知行，有些不安，不知道问了几次：“你要去哪？”
　　陆知行总是拽着他的手：“就走走嘛。”
　　后来的他无数次都在后悔没有强行把陆知行带回去——那一次，他们遭遇了刺杀。
　　那时本就天色将晚，天色暗下来时，十九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大喊：“保护好世子！把他带回校场！”
　　他们本来已经在往回走了，但两个人年纪都不大，速度慢的很，骤然听到一声叫喊，陆知行直接被吓得呆住了。
　　十九怔然过后，一把抓起陆知行的手拉着他跑。
　　身后的声响越来越明显，陆知行吓得脸色惨白，像个木头似的被人拉着跑。
　　一声爆响炸开，天上炸出焰火，十九认得那是暗卫的求援信号，心下一紧，咬牙跑得更快了。
　　是刺杀！
　　十九从没想过自己这么快就要真正当一次暗卫了，但恐怕没有哪个暗卫连刀都拿不稳，只能拉着主人逃跑。
　　身后跟着的绝对不是王府的暗卫而是刺客，否则不会一声不吭。
　　十九后知后觉地感觉后背一片冰冷，冷汗直流。
　　“怎么办？”娇贵的陆知行眼泪直往下掉，他呜咽着气息不稳。
　　十九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眸里有一瞬冰冷。
　　刺客的目标是他，而不是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孩，如果他丢下陆知行自己跑走，刺客是不会管他的。
　　他要跑吗？
　　“哥哥，我害怕！”陆知行踉跄了一下，手没拉稳栽到了地上。
　　十九本能地把他拽起来抱怀里跑，脑子才反应过来自己错过了最佳机会。
　　是因为那声哥哥吗？是因为那个曾经在他怀里病死的弟弟吗？
　　十九眼眶有些红，他咬牙抱着陆知行钻进了浓密的灌木里。
　　他们身形小，灌木无人打理，比他们还高，只是枝叶尖锐，还有软刺，一头扎进去不免划到。
　　陆知行脸颊边有一道血痕，在他白嫩的脸上格外显眼，他紧紧抓着十九的手心满是擦伤，他抽噎着没吭声。
　　十九摁着他的脑袋，一边咬牙往深处跑，一边有意识地放轻动作。
　　灌木被斩断的声音很明显，他们藏不了多久！
　　“对不起。”陆知行小小声道。
　　十九缓了口气，望向陆知行不断涌出泪水的眼睛。
　　“……没关系。”
　　反正没有王府的人把他买回去，他不是死在人贩子手上就是被买去做些恶心的勾当，就像他姐姐那样。
　　但命运好像有意捉弄，他们并没有被刺客抓到，校场的支援及时赶到，几声刀剑碰撞和利刃入肉对的声音过后，他们听到了魏教头的声音。
　　“世子？你在这吗？”
　　劫后余生，十九才感到浑身无力，把陆知行往灌木外推去，却被陆知行拉住手。
　　陆知行比他矮了一个头，想要伸手替他挡开那些带着尖刺的枝条让他一起出去。
　　“你先走……”十九实在没有力气了。
　　陆知行固执道：“我们一起走。”
　　十九忍无可忍，拔高了声音：“你个子小钻出去让魏教头砍断灌木我再出去！”
　　陆知行一呆，眼泪又往下掉，但依旧点点头，大概是意识到没有危险了，他嘟哝道：“你好凶啊。”
　　十九呛咳了几声，一句话都说不出。
　　那天实在危险，陆知行身边的几个暗卫都死了，秦王和秦王妃本来在军营里练兵，听闻消息连夜赶回来。
　　那时十九刚处理完伤口，魏教头就来找他，面色严肃：“王爷和王妃要见你。”
　　对于十九而言，谁要见他没有什么特别的，他倒是想知道那个小世子如何了。
　　校场的屋子都很简陋，魏教头带着他过去时，屋子里只点了几盏油灯，站在外面都能听到秦王的声音。
　　“四个人！全都因为你的任性死了！从今日起，你别想擅自离开王府！今夜便带你回去！”
　　怒吼声里夹杂着小孩的抽泣声，还有女人柔和的劝导：“好了，回去再训，还有孩子要来呢。”
　　魏教头适时走上前停在门外：“王爷，王妃，人带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门被人猛地拉开。
　　十九仰头看到了秦王，还有站在他身旁的王妃。
　　秦王是皇子里最小的，与他武将的身份截然不同，他长了张温文尔雅的脸，此时怒气未消，看到了不到自己腰高的小孩，缓了缓脸色，沉声道：“你就是十九？”
　　王妃拍了他后背一下，让他起来，她伸手拉起十九的手，柔声道：“孩子，先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