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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一抹冷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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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内月影憧憧,寂寂空房中雕花木窗敞开着,软罗纱帘在风中迭荡。
时晚瘫坐在地上,红裙铺开在地上像撑开的伞,盛放的花,交领间肤如牛乳,长发垂到地上,身形寥落潦草。她的面庞谱诗一首,诗中是秋日清水磐石,婉约至极,只是此刻却憔悴万分。
澄澈光亮的泪珠滑落她的脸颊,滴在地上发出钝重声响。风吹拂着早已麻木的她,她的玉颈嫩白仿佛可以被掐碎。一双干净眉眼熄灭了,目空一切,眼神如冰锥寒冷刺骨。
黯淡,荒芜,凄凉,无光。
她弓着身子,死撑着地,失魂落魄。
她的每个夜晚都如此度过。
翌日,宫中举办祭司的生辰宴。每逢此等宴会,所宴宾客都兴致勃勃,只因气势恢宏的皇宫近半修建于玉川上,来宾欣赏粼粼波光,吟诗作画,实属雅趣。
玉川纵横孤城,静静流淌在悬崖上,人们一直寻找玉川源头,却遍寻无果,也是一桩奇事。
宫中此刻镜湖映着梨花簇簇,落花游弋,暗香浮动。
湖边坚硬的岩石路面上铺了红毯,一位华冠贵服的小姐在红毯上漫步。
花瓣沉溺清澈湖水,湖中漾着重重花浪。
那位小姐扶着婢女,一边看湖,一边踱步,风光美丽,赏心悦目,使岸上众人目不暇接。她只觉脚下松软了些,低头发现自己踩进了泥里。
她失惊大怒,急忙踩回红毯,狠狠踹了一脚婢女的膝盖,“贱胚子,敢引我走出红毯。活腻歪了?”
婢女跌坐在泥里,脏了衣衫,哭着求饶。
就在猝不及防那一刻,身后有人再次将她撞进泥里。
“谁?”
四周宫人都憋着笑,使她恼羞成怒。
来人一根玉簪绾青丝,无冠无髻半披发。红裙欲滴血,清冷如兰月。
一眼看去便是不好相与的贵人。
柳洛颜气急败坏,破口大骂,“时晚!你也活腻歪了是吧?”
身姿绰约的时晚悠悠然信步走进亭子里,坐到石凳上,满眼是湖面花雨倾洒,幽幽开口道,“柳小姐动怒如黄牛,可不是要在泥地里犁地了?”
四周宫人憋不住笑,都笑起来。
柳洛颜“哼”了一声,“时小姐也如这些下人一样卑鄙,真是不顾自己的身份!”
时晚只顾赏景,语气平淡地回她,“若没有我,你也入不了宫,更遑论身份高低。”
柳洛颜羞愤难当,口不择言,“你下作!”
时晚余光瞥见哥哥时烁从柳洛颜身后走过来。
他轻描淡写地说,“下人犯错,处死便是,何必多动口舌?”
时烁走进亭子里,坐在时晚身旁,他在空中摆了摆手,婢女哭喊着求饶被拖走。
时晚目光凉了一半。
柳洛颜志得意满,也走进亭子里坐下。
许久,时晚怔怔地问道,“今日是什么节日?”
身后婢女闻言答道,“小姐,今日是民间花朝节,百姓簪花踏青,祭拜花神紫烟。”
柳洛颜嘲讽道,“滥俗节日,也配提!”
时晚却站起身,向亭外走去。
春已至,孤城中各花皆牟足了劲怒放。樱花开了满城,远看便是粉白绒毯溢满了大街小巷。靠近北境森林的青龙界,地处孤城东北区,一家茶楼开在街边,匾额上镌着秀美的三字楷书——“巴山阁”。
巴山阁一楼摆满了八仙桌,小二肩上搭着一条毛巾,来来回回为客人添置茶水。茶楼老板喜热闹,在正门前支起一个竹棚,放置石桌石凳,供街坊邻居纳凉品茶下棋之用。
只有达官贵人和富甲一方的商贾,会从后门入上二楼品茶,用竹席隔开,临风窗下,可见形形色色路人来往,平添一分人间烟火气。
时晚来到此间,定选离后门两个席位远的隔间,重金买下每日午后申时这个位置,店家见她不过只是富贵人家一位小姐,便也应允。
她会每日在此地打发两个时辰的时间,因为只有从此地可以看见楼下棚子里的人,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窗前有一棵百年樱花树,伸手就可接到芳香花瓣。
一瓣花徐徐落下,落在少年肩头。棚下他白衣素衫,一双清澈如湖的眼满含笑意,浅浅笑着,优美的面容慈祥温和。他总是笑眯眯落子,一点也不把别人当对手,众人围着他,一派祥和。
时晚常常不知自己点了什么茶就心满意足地在无人知晓时离开。
她看着他出神,下人在竹席外禀报家中老祖母在琼月楼设宴。
她眉头一紧,“知道了。”
琼月楼是享誉孤城的老字号,地处西南朱雀界,有一处白石铺的高高圆台,四角是花园,高台上矗立一座圆塔式建筑,拔地而起,十层楼高,夜晚的琼月楼像藏着太阳,灯火光芒四溢,又临河而建,游船如织,更显奢华。
马车抵达琼月楼前时已是披星戴月。
时晚沿阶上了高台,看见花雨之中站着一个有些娘里娘气的男人,紫衣装束华丽,姿容秀美,披着长发,面色偏青。
时晚暗自纳罕,生得这样器宇不凡,定是人才辈里最出挑的一个。
他向时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因此时晚知道他便是这家酒楼的老板。
时晚的父亲贵为青龙主,自然是贵客。
进酒楼的时候,时晚瞥见夜空中有一颗璀璨流星划过,似是划去了青龙界自家方向。但又稍纵即逝,只觉自己是看错了。
酒楼内宾客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上了十层厢内,每个人面前各有一张木桌,桌上珍馐玉盏,秀色可餐。
时晚来迟了,来时祖母已在享天伦之乐,笑得春风满面。
席上众人皆身着华服,只有时晚一身朴素装扮,虽然红色抢眼,但也十分接地气。
她是嫡女,因此坐祖母身边,看见哥哥时画坐在对面,慢慢啜饮美酒,时不时说几句逗老太太发笑。
席间听柳洛颜说道,“听说这鱼价值连城,寻常人家就是倾家荡产也吃不起这一口呢!”
时晚伯父之子时画说道,“这鱼滋味尝起来也不过尔尔。”
柳洛颜又开始阴阳怪气,“是吗?但你可知这鱼难得,光是捕来便不知摔死过多少人呢!”
孤城所处悬崖,一面是不可抵达的中原断崖,一面是海。捕鱼须至崖底,滔天大浪险象环生。
时晚腹诽道,“真是有钱之人的无聊消遣。”
席中央莺歌燕舞,丝竹之声悦耳动听,可时晚只觉头疼。
老祖母一把年纪却也对这无休无止的饮酒作乐不厌其烦,“我的心肝儿们今日敞开了吃,今日宴席无欢不散。”
她看见对面哥哥对舞乐中一个碧裙女子青睐有加,眼神暧昧不明。
那碧裙女子见生得如此好看的贵公子对自己丢眉丢眼,便心动神摇,一步踏错,停顿在原地,跳不下去了。
一个人挑错,舞乐缺了一角,便续不上了。
舞女们面面向觎,都跪了下来。
老祖母原先还乐在其中,见她们跪下来,板起了脸,“好好的,都怎么跳成这样了?”
站在席外的另一些舞女说,“老夫人有所不知,是一只老鼠毁了一锅汤。”
老祖母黑着脸,“是谁?抓出来我定不轻饶,”
跪在地上的人闻言抖了三抖,合力把那碧裙女子推了出去。
“老夫人饶命!奴家不是有心的。求老夫人息怒!”
时晚在一旁冷眼看着,看见哥哥脸上浮现一丝笑容。她心底一凛。
老祖母突然笑了,“那你便跪着跳。”
说罢,席间齐刷刷笑成一片,无疑,他们在拿她取乐。
时晚深深叹了口气。
不知何时幽幽箫声渐起。
时晚闻声看去,是春熙!
是了,他也是时府中人,自然也会跟随他的养父管家来席。
那箫声如空灵的仙子衣裙翻飞,腾云驾雾,一下便将人思绪拉远。
他点头向碧衫女子示意,碧衫女子拭去眼泪,站起来翩翩起舞。
她少说有十年功夫在身上,今夜幸得如此不俗箫声伴舞,使老夫人看得满心欢喜。
“给我好好地赏!”
碧衫女子松了口气,其他舞女适才还幸灾乐祸,很快就傻了眼,看见遍地黄金,恨不得重来一遍被推出去的人是自己。
时晚感到一丝欣慰,向春熙看去,不想四目相对,他冲着时晚一笑,时晚匆忙移开了目光。
散了席,长长的车队回到自家府邸。
时晚回到自己阁楼上,没有点灯,只觉已经耗空了浑身的力气,今日所见种种,依旧如万箭穿心。她空对孤月,阁楼下流淌的河水泛着银辉。
一曲箫声遥遥传来,她的眼泪落下来,不知是因为这箫声美好,还是因为自己心如死灰。
渐渐地,她听见细小的尖叫声从楼后院子里传来,那声音清晰起来,喊着“救命”。
她循声下了楼来到院子里,求救声果然从院子里传来。
“救命!救命!”
时晚见院子里并没有人,正要向厅堂走去,忽然听见那声音喊,“我在树上!”
时晚抬头看向那棵玉兰树,枝桠间只有一只黄鸟并没有人。
听起来倒像是小孩子的声音,如果时晚没猜错,就只能是那黄鸟的声音了。
“是你吗?黄鸟?”
“对对对,是我,快救我下来。”
时晚倒不难接受一只鸟会说话的事,反倒很介意怎么把它弄下李,于是说,“你等等,我去找东西把你弄下李。”
那黄鸟一听说她要把自己弄下来,大急,“姑娘手下留情,我身上有伤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过不多久,时晚找来一只捕蝶的杆子,对准黄鸟所在的位置就开始捣。
“别别别!我快掉下去了!别!”
最后那么一下,黄鸟翻身掉下树枝,鬼哭狼嚎了一阵,发现自己落在了时晚怀里。
“姑娘,你救救我吧!我真的快不行了。”
时晚听它是个小孩笑道,“小孩子家家不得无礼,叫姐姐。”
“姐姐,救救我吧!”
不知道它是受伤求饶,还是真的年纪小,总之时晚觉得它可爱,便把它带上了阁楼。
时晚将它放在圆桌上,找来外伤的药便要替它疗伤。
它连忙说,“姐姐!别!我的伤寻常凡人的药救不了,需要你心上人地血和眼泪才能相救。”
时晚内心有些慌乱,“我没有心上人。”
“姐姐撒谎。不过姐姐为何见我说话却不怕我?”
“我小时候见过比你更稀罕的。”
时晚轻轻抚摸它的头说,“看来我救不了你了。”
“我已经认你做主人了,你不能不就,不救我你自己也会死掉1”
“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不信你看你手上。”
时晚低头看手,手上果然有银线画莲花图案,只不过渐渐消失在了她的血肉之中,时晚再用意念,便能催生它再次浮现。
“你这小孩,怎么蛮不讲理?”
“我没有不讲理,你体内有我熟悉的气息,我认你做主人天经地义!”
“熟悉的气息?现在怎么办?”
“我说过了,心上人的血和你的眼泪。”
“我没有心上……”
时晚无奈,心想跟一个小孩子解释不了那么多。
“我受了伤,寿命最多只有三天,你可要抓紧了!”
黄鸟接着说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绝对不能让身上有黄金菊图案的人发现我!我的真身是一支黄金簪子,名曰‘器灵’,‘器灵’多是黄金首饰,你要一个个寻找才不会死!”
时晚一股脑被塞了很多东西,只理解到自己刚才救它是错误的选择。
“我赶紧休眠啦!”
时晚:(……)
时晚只能看着它化为一只簪子。
时晚把玩这花纹雕刻平平无奇的黄金簪子。
“好吧!也挺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