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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楚山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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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山走后,穆北的眼神仍停留方才楚山站的地方,虽面上仍有几分病态,但双眸早已是一片清明。
她......竟是一名道士。
上月他在晋都金陵,恰逢春闱揭榜。
楚山,女,年十四,郴州人,二甲头名。
短短几个字,一夜间,便让金陵的大街小巷炸开了锅。一篇《治安策》更是引得众文人争相传阅。
楚山二字,一时风头无两。
辽国尚武,女子假扮男子为官是诛九族的大罪。
那日传胪游行,街上围观之人听说是往年的数倍不止,不必说,自是皆为一睹楚山真容,他觉得新奇,便也去凑了个热闹。
他目力极好,凭栏望去,只见前三甲皆乘轿自太和殿正门处,随后,侧门跟着出来一众新科进士。
进士们头戴方巾,系以皂纱垂带,身穿深蓝罗袍,缘以青罗,手持槐木笏,革带青鞓,饰以黑角,垂挞尾于后。
一旁的礼官们争相与队伍中的几位进士小声攀谈,满脸殷勤。
排首那位却无人问津,不过看她神色平淡,似乎毫不介意,年纪虽小,步子却极稳。身形清瘦挺拔,巴掌大的小脸更显得服帽宽大,走起路来有股莫名的飘逸之感。许是出于好奇,一双漂亮的凤眸不着痕迹地四处打量。
穆北饶有兴味的注视着她,摩梭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心道:寒门入仕,在这乱世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围观之人一见了楚山,原本热闹的前门大街更加人声鼎沸,转头纷纷开始议论,唧唧喳喳乱成一锅粥。
“哼,没想到我大晋的进士竟轮到一个黄毛丫头来当,当真是天下无才。”
“你懂什么,听说崔阁老读过那《治安策》,一连夸了五个“好”字。年仅十四便能写出如此文章,真是后生可畏啊!”
“你们可知,咱大晋虽不限制女子当官,可大多不过是权贵人家的小姐送进宫里,为搏个好名声罢了,这正儿八经进士出身的,莫说当朝,算上前朝这也是头一个。”
“旁的不说,端看人家相貌,若是男子,肯定早就被王府里的小姐捉去当了女婿。”
那道清丽的身影依旧面上无波,似乎全然没听到这些议论。
忽地,混乱中插进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娘,我想念书,我长大也要当进士。”
女童伸出小手指着楚山,一副星星眼,满脸崇拜。
周围人听了,皆捧腹大笑,唯有排首那女子,脚下一顿,唇角上扬,转头冲那小女童微微颔首。
她生得五官精致,鼻梁高挺,舒朗中带着几分男相,笑起来如朗月入怀。
小女童一下羞红了脸,躲到母亲身后,只露出一个头来。
那妇人只当小孩家说玩笑话,笑道:“燕燕啊,能中进士的那都是文曲星下凡,祖上修了几辈子的福分,咱们这种普通人家以后寻个好夫家才是正经事。”
明明已经走远一段距离,妇人话音刚落,那女子却忽然站定,回首张望。
旁边的礼官见她停了脚步,略带不耐烦地催促道:“这位郎官可有何要紧事?”
人群纷攘,已不见那对母女的踪影。
“无事。”说罢,也不瞧那礼官一眼,转身回了排首的位置。
那礼官当场气得胡子倒竖,一张瘦长脸青白交映,好不精彩。
无人知晓,这一切都被楼阁上的男子尽收眼底。
传胪三日后,当年同科进士受崔相之邀去京郊燕子矶踏青。
那日他正巧北上返辽,途径燕子矶,春光正好,便命杨成停了马欲下车歇息。这时,忽然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踏马扬鞭,飞一般从他的车旁掠过。
谁想这却惊动了他的马,站在原地不安地嘶鸣起来,那人应该也听到这声音,勒马停下,在远处遥遥回望,柳絮纷飞间,他看到远处那人冲马车的方向抱歉地一拱手,薄唇微启。
对不住。
穆北看懂了她的口型,也认出了楚山。
她一身墨色窄袖骑装,全身无一点饰,乌发半束,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瞳若点漆,一双眉目好看得似远山寒星。
说罢便一挥鞭与同窗绝尘而去,远处传来阵阵爽朗笑声。
骄傲,干净,意气风发。
隔着细密的珠帘,一瞥惊鸿。
窗外雨声渐起,穆北思绪回笼,左手紧握右臂熟练地用力一抬,原本脱臼的右臂瞬间复位。
客房外,一人在雨中持伞而立,似等候已久。
“许远师兄!你啥子时候回来哩?”楚山看见那人眼睛一亮,三部并两步跑了过去。
“师兄等了好久噻。”楚山敷衍地一合掌当行过礼了,看着许元的眼睛忽闪忽闪,嘴角带着笑,显然是开心极了。
许远递给楚山一把伞,眼里带着些无可奈何的宠溺:“落雨了,把撑花打起,莫淋感冒了。”
“我随真人今日刚回,师妹请随我来。”
楚山一边接过伞,一边继续道:“师兄,你们此去华丰山可辛苦?那地方当真苦寒无比?我看师兄清减了不少,难道是那白云观不给你们吃的?我就知道那穷山恶水...”楚山绕着许远一边转一边不停说,如寻常人家的十四岁少女,很难想象竟然与方才客房内的女子是同一人。
穆北听到楚山的声音,竟强忍着痛,鬼使神差地下了床,支开一半窗户,望着楼下娇俏活泼的身影,深邃的眼眸染上一丝似笑非笑。
“师妹勿要妄言。”楚山话没说完,许远便厉声打断了她。
楚山自觉失言,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
许远见她一下子泄了气似的,知道自己拿她没辙,无奈地直摇头,将食指放在唇边,低声道:“我的小祖宗欸,说坏话也没有你这么大声的。”
楚山一岁时被玄乙抱进太清宫,她根骨极佳,天生聪慧。是太清宫唯一的女弟子,也是玄乙唯一的亲传弟子。
许远比楚山大七岁,当初楚山刚到太清宫时,许远不过八岁,他初见这小娃娃只觉得长得玲珑可爱,不由得欢喜,加上许远从前在家中照顾过自家小妹,有几分经验,玄乙忙时便让许远帮着带孩子。他和宋时连一个当娘一个当爹,这娃一带便是十几年,交情自然不同寻常。
“说来,听说师妹此番高中进士,还没来得及恭喜师妹,倒是我这个做兄长的礼数不周了。”
说着,许远收了自己的伞,在雨中向楚山深深作了一揖,面上含笑,打趣道:“贫道拜见楚阁老。”
楚山一向是个脸皮厚的,此时面上没有半分羞赧之意,扔了伞,有模有样地拱手还礼,笑道:“许国师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天文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上能入天,下能遁地.....”
春雷乍响,许远走在前面,半身尽湿:“雨夜行路,当真是走得艰难。”
楚山被许远护在身后,娇笑道:“恰是雨急风骤,风也自由,我也自由。”
说罢,二人视线相对,皆哈哈大笑起来。
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转眼又化作阵阵水雾。两人身影逐渐消失在雾中,远处时不时传来阵阵笑声。
少顷,山雨倾盆,宛如天河倒泻,劲风携了寒意穿林而过,似猛兽呼啸,檐角悬挂的青铜铃阵阵作响。
清净室内,跳跃的火苗映着三清神像宝相庄严。神像前,玄乙真人一袭绛紫色缎盘金绣法衣还未换下,长身如玉,墨发半束,跪坐在蒲团上,不染半分烟火气,手指轻轻翻动着经页。
香烟袅袅,一室温暖宁静。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玄乙真人合上面前的经书,仍跪坐在三清像前,对来人道:“阿楚可是去意已决?”清冽温润的声音透着难以言喻的威严.。
野史《顺宁永嘉遗事》曰:晋太祖隋青,发于闾左,仗剑三尺,遂定乾坤,全赖二位仙人相助。银甲红枪一将,于疆场万马中,独取敌帅首级,然无人识其名号。又有白衣若雪者,谋于帷幄之中,远制胜算,决战于千里之外,此即玄乙真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