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星》迦禾

3、003 今夜你来了

　　路宴星放学回了家，从学校那儿跟周望一别，她隐隐有了一丝冲动，想要跟妈妈商量一下，今晚能否不刷题，而是跟着学校一起前往山上野营。

　　路妈躺在一张很小的沙发上，身体蜷缩着，见路宴星回了家里，赌气扭过头不去看她。

　　本来想直接回了屋子，注意力却被客厅桌子上的盒子吸引住。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路妈坐起了身，一言不发，像是看着门的方向发呆了很久才开口。

　　“星星，你爸爸走了，这就是他。”

　　语气酸涩，说出来的话也让人觉得喉间隐隐发着酸。

　　路宴星只匆匆看了一眼就别开了头，“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沉下来，遥川的夏天，夜晚总是来的迟一些，可路宴星却不喜欢夜晚，每到夜晚她就觉得自己像一块浮木。

　　脑袋渐沉，眼前像是白光乍现，她又看到了事情发生的那一晚。

　　就在前不久的时候。

　　男人嘈杂的声音充斥着她的耳朵，丑恶的嘴脸像被放大镜放大了数倍。

　　路宴星愣神看着这一幕，心却沉到了谷底。

　　-

　　不知不觉间，不知道究竟过了多长时间，路宴星再次醒来是被敲窗户的声音吵醒。

　　周望的脸就那样出现在窗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甚至能用惊悚来形容。

　　路宴星心下一紧，他的笑脸慢慢抚平了内心的慌乱。

　　“带你去野营。”

　　读懂了他的口型，路宴星起身悄悄打开了房门。

　　路妈已经回了自己的屋子，客厅没了人，随之不见的还有那摆在客厅桌子上的盒子。

　　路宴星沉默一瞬，还是轻手轻脚打开了门。

　　周望就站在门外，见她出门拉起她的手就往一旁的路边走。

　　两人都想说些什么，却都静默下来。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周望才开口。

　　“听说今天晚上野营时很热闹，校方下达了命令，如果有什么差错那就原路返回，但大家都开开心心玩了一个晚上。”

　　“那就好。”路宴星看着别处，她没有亲自去，也想象不到周望说的热闹，到底有多么热闹。

　　但一定是欢声笑语，星火相随，那是从事情发生之后就与她挥手的场景。

　　周望听了她的回答感觉不满，拉着她的手就往原先定好的山头走。

　　“你干什么。”路宴星被带着走了几步，从他手中挣脱开来。

　　周望一直带有笑意的脸也渐渐黯淡。

　　“路宴星，好像从那件事之后你就开始与我疏离了。”

　　“我不知道因为什么，从小我们就是朋友，那男人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为什么要因为他......”

　　路宴星认真看起了他，忽然道：“今天放学时，我难道没有对你笑吗？”

　　周望沉默了，路宴星看起来很正常，甚至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但越是这样，他就越是心慌。

　　-

　　路宴星跟在周望身后，就在刚才，路灯闪烁下，他正式发出了邀请。

　　学校组织的没有去，如果是周望邀请的呢？

　　看着满脸希冀的周望，路宴星还是答应下来。

　　这个山头在夏天开的花特别多，各色各样，却因为夜晚没有灯照着而看不清模样。

　　唯一能看清的就是天上的星星。

　　一片又一片，小而繁。

　　直到攀上山顶，仿佛是见证了一群人的狂欢，那种充满人、烟火气仍未消散，伴随着的还有“吱吱”小虫子的叫声。

　　一旁还有搭起来的，没有拆卸的帐篷。

　　见路宴星认真看着帐篷，周望笑了起来。

　　“这是他们走之后，我搭起来的。”

　　“你没有一起去玩吗？”

　　“当然去了，这种热闹怎么能少得了我。这是我专门为了让你感受一下才搭起来的。”

　　帐篷里面亮起了一盏小小的灯，路宴星走上前打开帐篷，地上铺着软和的毯子，在其中休息一晚应该会觉得很舒服。

　　“别只看这帐篷，快过来。”

　　没留神周望已经在山顶高处架好了望远镜。

　　这望远镜还是有一年，路宴星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没想到，平时不见他拿出来，却用在了这里。

　　“你来看看。”

　　路宴星走上前一步，接过望远镜，看的不太真切，但要比肉眼清晰很多。

　　这种望远镜不是专业的，甚至外表看起来都像是小孩子玩的那种，那年他生日时却是很时髦的物品。

　　路宴星攒了许久的零花钱，才给他买来了望远镜。

　　她一眼就看出来，周望一定很喜欢，因为这望远镜最末端还挂着一个小小的坠子。

　　两人用望远镜看完后就挨着在山顶处坐下来，吹着山顶的风，看着天边的星。

　　几次路宴星想开口，却又不愿尽数吐露。

　　也许就像周望所说那样，他们之间真的在渐渐疏离，像同行许久的扁舟，遇到水流亦或礁石，分流而入两条不同的湖。

　　“我今天看到了，骨灰盒就摆在客厅的桌子上，我不敢认真看也不敢捧起他认真告别。”

　　“明明这件事是他喜欢做的，是他愿意付出生命去挽救的，可我还是不理解。”

　　路宴星还是不愿两人之间有什么隔阂。

　　这件事，本就不应牵扯到周望身上，可她还是想要找个恨的目标。

　　哪怕是一棵树，哪怕是一团火。

　　都好过漫漫长夜中像一片孤独的浮萍。

　　“对不起。”

　　周望沉默着，忽然用近似于哽咽的声音响起，说出来的话只剩三个字。

　　对不起是她最想听到的，可说这话的人不应该是周望。

　　路宴星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朝周望伸出了手。

　　“回去吧，晚了我妈该担心了。”

　　周望目光平静看着她，心中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从今夜过后，像是什么从指间悄悄溜走一般。

　　“嗯。”

　　-

　　两个人下了山后，已经是凌晨三点，来时周望没说，回去却从山脚下推来了自己的自行车。

　　原以为要徒步回去的路宴星看到自行车的那一刻惊喜一瞬。

　　“你怎么......”

　　“如果要回去就不用再走路了。”周望回答道。

　　“你不是经常锻炼吗，还怕这么短的路程啊。”路宴星熟练接过自行车，周望也顺势坐在了自行车后座。

　　路宴星家中没有自行车，但在小时候她已经在无数跌倒后爬起来中学会这项技能。

　　周望不会骑自行车，为此，周围邻居曾不少笑过周望。

　　作为交换，也因为便捷，两人达成协议。

　　由周望出资买了这辆自行车，路宴星每天载他上下学。

　　刚开始还没达成协议时，两人闹得不可开交，甚至会为了一件小事故意做一些恶作剧。

　　有了这辆自行车，路宴星每天不用走路去上学，也不再跟他计较太多。

　　路爸出事后，路宴星问过周望，这自行车究竟是谁买来的。

　　抱有一丝怀疑的态度，也是应该。

　　若是那个人买的，那他们之间的协定就作废。

　　索性，当时周望斩钉截铁说是自己攒下的零花钱，其中也没有那人给他的。

　　路宴星觉得自己真的是太敏感了，作为周望的亲生父亲，如果不给他零花钱才真是不正常。

　　可事情发生的第二天下午，周阿姨上门后，路宴星才知道周望说的不虚。

　　那男人还真是......

　　对周望不负责，对周阿姨不负责，对别人的生命不负责。

　　路宴星以极快的速度蹬着自行车回到了家，直到快到家楼下的路灯下，她把自行车给了周望。

　　不会骑，推回去总可以吧？

　　周望只是认真看着她，还没回应就听到了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路宴星心下一沉，这个时间房门被打开，只能是路妈已经醒了，发现她不在家。

　　一直等到了现在。

　　下一秒，尖细的女声伴随着因为长时间哭泣难受的声音响起。

　　“星星，今天是你爸爸被送回来的日子，你忍心离开家去跟那男人的儿子玩！”

　　“你爸爸现在还在呢！”

　　周望有些着急，自行车没了人的扶持倒在了路边。

　　路宴星低着头，听着妈妈的数落，身后阴影附上来，伴随着橘子果香，她怔愣一瞬，下意识就要把周望往后推。

　　“阿姨，是我非要带着星星出去，学校组织学生野营放松，星星快要高考她压力太大了。叔叔的事情是我们家不对......”

　　“你们家不对？你们家不对能换来老路活过来吗！还是能唤来一句你父亲真诚的道歉？事情发生的那天晚上他是什么态度？我们家老路勤勤恳恳工作，没想到会因为他死在火场上！”

　　泪水顺着眼角留下，一瞬间所有的委屈就像波涛汹涌而来。

　　妈妈的吼声掺杂着周望一声接一声的道歉，路宴星如同回到了事情发生的那晚。

　　或许，从那晚开始，她与周望的关系就应该停止不前，那样也不会有再一次场景重现

　　“星星，你难道不怕你爸爸死不瞑目吗？！”

　　路宴星眼前渐渐清明，泪水蓄满了眼眶，在那一刹那倾堤而出。

　　“周望，我们以后......还是不要一起上下学了。”

　　周围平静下来，几乎落针可闻，没有人再说一句话，刚才有怒气的路妈瞳孔微缩，随即转身进了房门。

　　“路宴星，今夜你来，我应该是开心的。但我预见了你的不开心。所以......”所以我也不开心。

　　周望拿出刚才再在山顶看星星的望远镜，那坠子是一颗星星。

　　路宴星看着他将星星放在自己手中，又看着他离开家门前。

　　自行车好像是链条断了，他推的异常艰难，走了十分钟才走出了路宴星的视线。

　　期间，周望曾回头看过来，但目光被她一一躲开。

　　明天，明天会如何？

　　路宴星只知道，她成了一个率先违反协定的人，也成了率先为他们的朋友关系画上句号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