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陵渡》墨子兮

1、风陵渡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月儿。”
　　朱楼上，一个绯衣女子蓦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平静的看向正在房内铺床的小丫头。
　　丫头猛然一惊，眼睛下意识的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或许是被女子口中的“鬼”字惊到了，这时候，她总觉得外面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们，冰冷、无情，那种感觉就像是…
　　“小姐，别吓唬月儿了，你明天就要出阁了，今天晚上应该好好休息才对。”丫头月儿强作镇定的出声埋怨道。心里却是因为绯衣女子刚才的那一番问话起了一层疙瘩。
　　绯衣女子就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似的，依旧自顾自的说道：“你知道吗？我被鬼缠上了，它跟着我，不让我杀人，我没有按照它的意思做，它就废了我的左腿，这是给我的惩罚，不听话的惩罚啊…”说到最后绯衣女子已经陷入癫狂，明艳的脸部有些扭曲，看起来甚是吓人。
　　月儿被吓得倒退了几步，后背正好抵住大开的木窗，一阵阴风吹过，月儿有些恐惧的瑟缩着脖子，强忍住想要尖叫着跑开的欲望，颤颤巍巍的挪动脚步。
　　正在她为重新走回床边暗松一口气时，眼角的余光却看到了令人心惊胆寒的一幕。
　　绯衣女子的脸像是经历了几十年一般一下子变得褶皱横生，光滑的肌肤也像是被什么吸尽了水分，快速的收缩，成了一具只剩下皮包骨头的干尸。
　　月儿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快要跳出来了，拼命的压抑住内心的恐惧，想要冲出门去求救，却见干尸抬起骷髅般的脸对着她诡异的笑。
　　干尸抬起枯瘦的爪子向着月儿伸来，月儿恐惧的后退几步，直至后背靠着墙壁才被迫停下来。
　　“月儿，你要去哪儿啊？”阴冷的声音就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干尸怪笑着站起来向她靠近，在月儿肝胆欲裂的目光中干尸突然停下，干枯的头颅蓦地裂成两半，白色的脑浆混合着鲜红的血水汩汩流出，看上去异常恐怖。
　　“桀桀桀”只剩下半边脸的干尸露出似痛苦又似欢愉的笑，伸长鬼爪搭上月儿的肩膀，终究是承受不住恐惧，月儿眼前一黑，一下子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天明，月儿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床上，看着床上昂贵的棉被，这才意识到这里似乎是小姐的房间。
　　“月儿，你醒了。”清亮的女声从窗边传来，不带一丝感情。
　　月儿寻声望过去，只见一袭红衣的美丽女子正倚窗而立，脸上没有任何bo动，月儿不由得有些怔愣，难道自己昨天产生了幻觉不成。
　　“多谢嬷嬷愿意将冰儿许配与我。”大厅上，一身
　　大红喜服的新郎官面带微笑的朝着手握纸扇的嬷嬷躬了躬身子。
　　红艳的喜服刺得人双眼发疼，嬷嬷轻叹一口气。“那麽，你就带冰儿回去罢，请千万要善待她。”毕竟是自己培养了十几年的人，即使是杀人不见血的杀手也有会软弱的时候。
　　“我一定会好好对她。”新郎温和的允诺，在抬起头的刹那，大厅里的所有都齐齐愣住。
　　漆黑如墨的黑发，如子夜般诱人的黑眸，脸部线条俊美干净，一身红衣将他整个人衬托的高贵无比。真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呢…
　　“冰儿姐姐真是好运气，瘸了腿还能嫁个如此完美的好人家。”在新郎接走新娘以后，有嫉妒的少女不甘的说着。
　　嬷嬷横了她一眼，脸上冰冷无情。“当杀手最忌讳的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心，如果不想死于非命，就收回你的想法。”
　　少女似乎很惧怕嬷嬷，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华丽的马车在平稳的官道上不急不徐的缓慢前行，新郎是风陵渡的风家，距离京城有着不短的距离。
　　绯衣女子静静的坐在马车里，平静的脸上隐约有着一丝慌乱，到底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就算是能够面不改色的袭杀一群比自己高大的男人，但当面对自己的婚姻时，还是免不了有些羞涩。
　　陪嫁来的只有月儿一人，因为体恤新娘初出远门，风家少爷破例允许月儿跟在身边。
　　尽管心里害怕，月儿还是小心翼翼的靠近她，毕竟到了陌生的环境，就剩下绯衣女子这唯一的一个熟悉的人。
　　“小姐，请用膳，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绯衣女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摇头。“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点东西，路还长着呢。”一道声音突兀的出现在狭小的马车里，帘子被从外面打开，一脸温和笑着的风家少爷示意丫鬟们端来食物。
　　绯衣女子苍白着脸色抬起头，愣愣的看着自己未来的夫君，眼里闪过一抹异样的神采。
　　看着苍白着脸色的绯衣女子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风家少爷眼里隐晦的闪过一道暗光。
　　“冰儿，吃点东西吧，我们还有三、四天的路程要走。”风泠温柔的端起糕点递到绯衣女子面前，面带笑意的看着她张口吃下去。
　　马车又行了三天，这三天里，月儿也逐渐放下了心里对绯衣女子的恐惧，风泠也会时不时的前来问候，嘘寒问暖，尽管出生就被训练成冷血无情的杀手，但在这一刻绯衣女子还是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
　　或许，一直这样下去也好。
　　一直因为腿残而耿耿于怀的少女这时终于是露出了类似解脱的笑
　　容。
　　马车一路西行，绕过热闹的城镇，行了大概有四五日的路程，最后终于在傍晚时分停在了一处冷清寂寥的山庄前。
　　“这是风陵渡的风家庄。”绯衣女子在月儿的搀扶下步出马车，怔愣的看着面前的山庄。
　　在夕阳的余晖下古老的房屋显得有些森冷，没有想象中的红灯高挂，也没有寻常人家的热闹典礼，只有寥寥几人站在门口，似是在迎接庄主和未来夫人的到来。
　　“小姐，这里…”月儿缩了缩脖子，经过与绯衣女子的几天相处和试探，早已知道那晚只是自己的幻觉，因此也不再放在心上，只当是自己累过头了，然而，此刻见到面前阴冷的风家庄竟然突兀的想起那一张裂开半边脸的干尸，不禁小脸发白的抓住绯色的衣衫。
　　“我不喜欢人多，所以手下的佣人只有这几位。”风泠温柔的笑着解释。
　　虽然感觉气氛有些不对，绯衣女子终究是见惯了各种场面，不语的任由冰冷修长的手掌握住自己向庄内走去。
　　被丢下的月儿睁大眼睛瞪着泛着森森冷意的山庄，心里顿时升起一股透骨的冷意。
　　“姑娘，快走吧。”山庄里的老仆推了月儿一把，语气里暗含着的不知道是怜悯还是讥笑。
　　山庄里冷清得有些过分，有些地方也因为岁月的侵蚀留下了破败的痕迹，如果不是地面干净，桌面光洁，很难让人不去相信这不是放置已久的废屋。
　　一踏进山庄，入目的便是大片的白，石砌的墙壁上也被刷成了白色，远远看去，惨白惨白的一片，在夕阳的余晖下竟显得有些森然。
　　“欢迎少庄主和山庄主夫人回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绯衣女子总觉得进庄时庄里的人看她的表情有些诡异，待仔细观察时又没有丝毫发现。
　　婚礼定在了三天以后，风泠将冰儿带进庄里就唤来小婢带她去厢房歇息。
　　绯衣女子跟在小婢身后，曲曲折折的不知道走过了多少个院落，最后在长廊的一处停下，打开红漆木的门扇。“这里是夫人暂居的新房，如果夫人没事，晚上请不要随便出门，尤其是后园。”
　　苍白的脸上面无表情，如果不是听见她说话，还真会让人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绯衣女子没有问月儿的去向，也没有要求熟悉山庄，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房里，直到夜深。
　　夜晚的风家庄安静的出奇，透过窗户往外看竟看不到一丝光亮，偌大的院子里甚至连个路过的人影也没有。
　　绯衣女子倚窗坐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终于忍不住连日来赶车造成的困乏，吹了灯盏，和衣躺下。
　　夜里被惊醒了几次，源于杀手的直觉，绯衣女子对周围的任何响动都有着灵敏的感知，静坐在床上，眼睛凌厉的扫向四周，耳朵也是聆听着窗外的响动。
　　“哒哒……哒哒……哒哒……”寂静中，房间外的某处突然传来一阵轻响，在黑夜里显得尤为清晰。
　　绯衣女子屏住呼吸，静静的聆听着声音的逐渐接近，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咚咚”，与硬物碰撞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哒哒的脚步声也是越来越近，或许是人数多了，竟显得有些杂乱。
　　绯衣女子轻数着脚步声，脸上闪过一丝骇然。
　　今天明明只见到过几人，怎麽现在的人数竟然如此之多。
　　绯衣女子轻轻下床，刚想去看个究竟就听见几声哒哒的脚步声在门前停下。
　　绯衣女子僵住身体，一动也不敢动，等得门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直至消失。这才来到门边拉开一个门缝向外查看。
　　黑漆漆的夜里什么也没有，不时从西边吹来阵阵阴风，仔细感觉甚至还能闻到风里夹带着的淡淡腐臭味。
　　绯衣女子抬头望向西方，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漆黑，那里就是所说的后园吧。
　　仿佛听到长廊的尽头，脚步往回走的声音，绯衣女子迅速关了门，躺回床上。
　　不过片刻，“哒哒”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没有停顿的，直接从门前走过。
　　绯衣女子眼睛直直的透过窗缘的缝隙盯着外面，夜能视物的眼睛这时起了作用。
　　一道道影子从窗前走过，就在绯衣女子神情一松的时候，蓦然看见窗门微开，一张惨白的脸印了在窗户上对着她诡谲的一笑。死灰色的眼球向外突出，就像是要突破眼眶掉落下来。
　　绯衣女子身体一颤，等回过神的时候窗口的脸早已不见，窗子也是原封不动的从里面cha牢的。
　　心里蓦然冒出丝丝凉气，绯衣女子仔细的想着进来山庄所看到的，顿时有些恐惧的缩了缩身子。
　　那些人，那些佣人都没有表情，而且都是脸上白惨惨的，就像死人一样。。。死人。。。绯衣女子突然觉得浑身发冷，下意识的紧紧抱住床上的棉被将自己包裹成团。
　　绯衣女子是在惊恐和疲劳中沉沉入睡的，第二天早上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风泠温柔的笑着，坐在床边看着她醒来。
　　“饿了吧，我让厨子做了早饭，你起来了就来吃吧。”说着还伸手轻柔的帮她捋了捋耳边的乱发。
　　绯衣女子脸上飘来两朵红云，看着面前英俊男子骨节分明，修长好看的手指夹着自己的乌丝，心脏也在不受控制的咚咚乱跳。
　　“夫人，请用餐。”风
　　泠并没有留下来陪她一起用餐，只有一个面无表情的小婢被留下来，是之前没有见过的。
　　绯衣女子目光沉定的打量着面前的小婢，俏立的小脸虽然有些苍白，但隐约还能见到丝丝红润。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手指无意识的轻搅着碗里的肉粥，直到粥开始冷却，小婢才淡漠的开口提醒：“夫人，粥快凉了，这可是少主专程吩咐做给你的。”
　　听得她这麽一说，绯衣女子眼前顿时出现一双温柔的眼，不禁脸颊微红，优雅的端起手中的粥喝下去。
　　接下来的一天时间风泠都不曾出现，也没有人来打扰，绯衣女子无事便随处走动，想熟悉熟悉未来生活的地方。
　　路上偶尔会遇见几个行色匆匆的下人，他们就像没看见绯衣女子似的低头擦身而过，绯衣女子只是略略皱眉，并没有太过生气，毕竟她不是那些眼高于顶的大小姐。
　　无意间走到后方的时候，绯衣女子停住了，想起小婢说的这里是禁地，虽然好奇，不过在犹豫了许久之后还是断然的转身离去。
　　一袭绯衣翩然消失在路的拐角，空余下淡淡馨香，因此她没有看到，在她走后不久一个满脸黑气的男子从禁地走出，嘴角挂着阴冷的笑。
　　这天晚上一切如常，没有再听到那“哒哒”的脚步声，虽然平静，绯衣女子却是一夜未眠，直到凌晨时分才沉沉睡去。
　　隔日醒来的时候已是正午，迎接她的依旧温暖如春的暖笑，风泠笑意吟吟的为她端来稀粥，看着她喝下去。
　　“我来陪小姐走走吧。”风泠轻声的说。
　　“少庄主。”路过的仆人低着头打招呼。
　　风泠微笑着一一点头。
　　绯衣女子静静的走在风泠的身边，心思飘移，对于周围的景物变换一无所觉，直到风泠说了句“看”才回过神来，这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走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小院内。
　　满院的红色鲜艳刺眼，大红色的花朵争相斗艳，如血一般绚烂鲜红，花朵无叶，挤挤搡搡的铺满了整个小院，远远看上去就像是用血铺成的一样。
　　绯衣女子惊异的看着满地鲜红，“这…这是曼珠沙华吧…”
　　风泠笑笑，“也就是传说中的彼岸花。”
　　曼珠沙华，又称彼岸花。一般认为是生长在三途河边的接引之花。
　　彼岸花开在秋彼岸期间，非常准时，所以才叫彼岸花吧。
　　彼岸花，开彼岸，花开时看不到叶子，有叶子时看不到花，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
　　彼岸花也是开在黄泉之路的花朵。传说中的灵魂接引之花。
　　可是，为何这里会有这麽多的彼岸花？…

　　直到回了卧房，绯衣女子依旧处于震撼之中，她从未见过如此多的曼珠沙华，尤其还是长满了一个小院，也没来得及细想风泠带自己去的目的，回神的时候已经孤身坐在了铜镜面前。
　　看着铜镜里熟悉的轮廓，绯衣女子的脑海里蓦然闪过进入风陵渡以后所看到的一点一滴，心里突然有些不安起来。
　　突然想起自己许久未见的丫鬟小月，绯衣女子招来婢女，“小月在哪儿，让她来见我。”
　　小女婢奇异的看了她一眼，带着点怜悯和讥诮，那样的目光让绯衣女变得子浑身不自在起来。
　　“去把小月叫来，就说我找她。”
　　“小月麽…”婢女轻缓的声音有些阴凉，“小月已经先走了，夫人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以为她说的是归宁，绯衣女子急声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我不知道…”
　　“夫人不是已经见过她了麽。”显然是很不满她的无理取闹，小女婢有些不耐烦的打断她，“如果夫人没事，奴婢就先下去了。”
　　当晚，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风泠照常前来，绯衣女子迫不及待的追问小月的情况。
　　风泠一贯温柔的脸上闪现出诡异的神色，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把粥喝完才缓缓道：“她为了你，已经先离开了。”
　　绯衣女子自认不笨，却根本听不懂他的意思，风泠笑而不语。陪了她一会儿，便返身离开。
　　绯衣女子倚窗站立了整个下午，终究还是抵不过心中的好奇，偷偷的溜进种满曼珠沙华的小院。
　　前一天，风泠带她去的时候，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地方就是所谓的禁地，因为，在墙头的方向，她看见了窗前的那棵弯柳。
　　夕阳西落，整个风家在夕阳的笼罩下显得有些阴凉、惨淡。
　　踏进小院，迎面就感觉有阴风吹来，绯衣女子黛眉微皱，目光沉静的看着血色的花海。明显的感觉到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敛聚心神，原本有些柔弱的眼里闪过一抹凌厉的冷光，身形一纵，整个红衣消失在满院的红色中。天色渐晚，平静的风家庄又开始骚动起来，阵阵咔咔的声音从远处向着小院靠近，正如绯衣女子那晚所听到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