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与太监》雪扶枝

29、短命夫人

　　闵莲生踏着晨雾和阳光走向沈雪砚。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一件素白箭袖，发尾随意束起，倒显出几分少年意气。只拥有少年记忆的闵莲生穿着白衣，很是不同，官场里浸出的阴鸷都化作了少年人独有的、带着生野的灵动。

　　沈雪砚怔怔看他。

　　闵莲生看得出来，他这位短命的夫人，确实还挺爱他。
　　这么想，他更是放松了些。
　　"夫人生什么气？"他嘴角噙着笑，随手折下一枝带露的野蔷薇，别在她鬓边，“我若真有个一儿半女，也未尝不是个好事？”

　　沈雪砚低头想想，“那倒也是。”

　　沈雪砚望着他衣领处松散的系带——那里还留着昨夜她咬出的牙印，她伸手替他拢了拢衣领，指腹蹭过那道牙印，声音不疾不徐："所以他当真是你的孩子？"

　　“你看去似乎并不那么在乎？”他忽然开口，神情阴郁。

　　沈雪砚让人把孩子带回去找芸娘，这才回过头来看着闵莲生，阳光穿透枝叶，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失了忆闵莲生，干净得像从未沾染过诏狱的血腥气，令她很是喜欢。

　　方才有孩子在，她忍了许久。

　　沈雪砚踮脚吻他。
　　闵莲生愕然，全然忘了方才两人在说什么。

　　他感觉自己的七魂六魄被推出去又拉回来。

　　"难道，"他忽然开口，少年气的眉眼染上几分阴郁的困惑，"从来没人告诉你..."指尖划过沈雪砚的喉间脉搏，"...我是个太监？"

　　“那我也喜欢。”

　　她这句话说得太轻，却像重锤砸在他胸腔。
　　他看见她眸中映着的自己——白衣胜雪，分明是少年模样，却僵如枯木。

　　“我先走了。”他抬脚就要开溜，“今日要进宫面圣——”

　　沈雪砚一把扯住他后腰带：“不准，我要你陪我。”

　　闵莲生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踩到自己衣摆，“沈雪砚！你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进宫面圣？！”

　　闵莲生只当她还是在生气，要他的解释。
　　于是蹲下身子耐心道，“那个孩子与我无关，我和你不一样，第一眼不中意的人，是不会同她同床共枕。”
　　言下之意，他猜得出来，沈雪砚其实第一眼并不喜欢他这个人。

　　沈雪砚倒是觉得好笑，“你很难让人对你一见便中意，你第一次见我就在我及笄宴会，大夏天送我一件狐狸毛大氅，咒我早死，我第一眼厌恶你难道不是情有可原？”

　　闵莲生很是不解，“我都这样你也嫁？”

　　“我一将死之人，你也娶了。”

　　沈雪砚眸子微微转动，映出闵莲生半蹲在她身前的影子。他眉头紧蹙，指尖抵在她掌心，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想戳穿她的固执，又怕弄疼她。

　　"你不用老跟我强调你要死。"他嗓音压得低，一字一句像是从齿间磨出来的，"我没见过你这样的妻子。"嘴角扯了扯，像是想冷笑，又像是自嘲，"你该费心费力瞒我，好叫我没那么伤心——可你偏不。"

　　沈雪砚垂着眼，没说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他又凑近些，呼吸几乎贴上她的耳侧："你爱我，所以希望我陪你。"声音忽然哑了，"可沈雪砚——"指节抵住她心口，"难道我看你一天天这样下去……我开心？"

　　晨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晦暗的影。

　　这话听上去耳熟。
　　他不是失忆了？

　　沈雪砚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蹭过他紧绷的下颌线："闵莲生。"她凑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我就是这么自私——"唇瓣贴着他耳垂，一字一句，"我偏要你看着我，记着我，疼着……"

　　恰是此时，忽传一声尖细的通传——

　　"圣——上——驾——到——"

　　空气瞬间凝固，闵莲生还保持着单膝点地抱着沈雪砚的姿势，沈雪砚的指尖正戳在他心口，两人齐刷刷转头——

　　只见明黄衣角已转过白玉影壁，笑吟吟的帝王拎着个食盒："朕特意带了你爱吃的..."话卡在喉咙里，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袂上。

　　空气突然安静。

　　“陛下......”沈雪砚正说着话，忽地眼睫一颤，声音戛然而止。她身子轻轻一晃，像被风吹折的垂柳般软软向后倒去——

　　"沈雪砚！"

　　闵莲生下意识伸手，她整个人落进他臂弯里，发间珠钗"叮"地一声轻响，青丝流瀑般散了他满臂。

　　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你......"他喉结滚了滚，指尖无措地悬在她鼻息前。

　　圣上提着食盒的手微微一抖："这是......"

　　"大夫！"闵莲生突然惊醒似的高喊，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八度。他手忙脚乱地想抱人起来，却忘了自己还单膝跪着，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沈雪砚的脑袋在他臂弯里轻轻晃了晃。

　　"别动她！"圣上急得跺脚，"先放平！"

　　闵莲生却像没听见，只死死盯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他伸出两根手指想去探脉，结果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根本摸不准位置。

　　圣上拎着食盒站在原地，望着闵莲生疾步离去的背影。

　　龙纹衣袂被秋风吹得微微晃动，威严的帝王眨了眨眼，非但不恼，反而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

　　"啧。"他轻叹一声，低头看了看滚落一地的枸杞糕，忽然笑了，"还以为失忆了能收敛一点，没想到也一样不把老子放到眼里。"

　　身旁的小太监战战兢兢："陛、陛下，要追上去吗......？"

　　"追？"圣上挑眉，随手从食盒里捏了块糕点丢进嘴里，"追上去看小丫头演戏？"他嚼着糕点，含糊不清地嘀咕，"等等吧，小丫头怕是有东西要叮嘱他。"

　　远处，闵莲生踹开厢房门的动静隐约传来。
　　莲生抱着人大步踏入内室，靴底碾过满地碎光。他刚要俯身将人放到榻上——

　　颈窝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温热的吐息拂过他的喉结，怀里"昏迷"的人儿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仰着脸看他，眸底盛着狡黠的光。

　　闵莲生：……

　　他手臂一僵，突然松手——

　　"哎哟！"沈雪砚结结实实摔进锦被堆里，金钗都歪了半边，"闵莲生你——"

　　话未说完，阴影骤然笼罩。男人单膝压上榻沿，直接掐着她的腰把人拖到跟前，眼底暗火涌动："沈、雪、砚。"
　　“吓我有意思？”

　　她笑着去勾他玉带："我是你夫人，担心我不丢人，"
　　闵莲生眸色骤暗，突然扣住她后颈："我现在教你..."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两人同时转头——

　　雕花窗纸上，清清楚楚映着个猫腰偷听的影子，明黄衣角还卡在窗缝里。

　　沈雪砚："......"
　　闵莲生："......"

　　沈雪砚抿了抿唇，声音很低，“我有件事没同你讲。”
　　闵莲生冷笑一声，“你养的那个小白脸画师？”
　　沈雪砚：“......”

　　“你前些日子失踪，我托表哥去帮我查。”沈雪砚娓娓道来，“查到了太子头上，我当时生气得紧，将人抓了，现下就押在西厂昭狱，若是圣上问起来，你就说一概不知，左右我一个将死之人，将这些推到我头上也没什么。”

　　闵莲生：“......”她要是不说，他本来也不知道。

　　“先前你嫌弃昭狱，如今又擅自动用西厂力量去抓人？”闵莲生沉思了片刻，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发间的玉簪，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叹息："别想这些了，沈雪砚。"

　　他掌心覆上她的手背，缓缓收紧："都交给我吧。"

　　沉默片刻，他又道："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是按理来说......我不该让你碰这些。"

　　沈雪砚抬眼看他，却见他眸底映着烛光，难得显出一丝柔和的歉疚。

　　"......对不起。"

　　圣上蹲在窗下，手里还捏着半块偷听的铜管，闻言一个趔趄——

　　"？"

　　他不可置信地掏了掏耳朵，转头对身旁的小太监周十三比口型：他何时这么好说话？

　　小太监战战兢兢。

　　窗内突然传来杯盏轻叩的声响。

　　"陛下。"闵莲生的声音阴恻恻飘出来，"您要是再听墙角......"

　　"嗖——"

　　一支银簪突然破窗而出，擦着圣上的龙冠钉入廊柱，尾端还在嗡嗡震颤。

　　圣上："......"失忆也这么张狂？

　　他默默缩回脑袋，拍了拍衣摆站起身，对左右庄严宣布："朕突然想起，军报还没批。"

　　走出两步又折返，扒着窗缝咬牙切齿，却有些心虚。

　　"闵莲生！你都回来了，能不能和小丫头说说，把朕的太子还回来....."

　　闵莲生推门而出，“怎么，听说我也是你儿子，我也想当当太子。”

　　圣人瞧着表情不对，声音不对。
　　阴森森里还带着杀意，他这太监儿子生气时就这副模样，圣人可招架不住，向屋内的儿媳妇投去求救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累死了家人们
诡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