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之梦》再躺一辈子

2、付大人怀了山神 鼎鼎大名的

　　“你是说，我怀了……山神？”
　　蝉梦馆里，付郎尘又问了一遍。
　　他的声音很好听，作为东穆一代祈音师，他无论说什么都极富有画面感，但唯独这一次，孟蝉很希望他失去这项本事。
　　她捧着从香炉底下翻出的古籍，不敢看付郎尘那古怪的神情，把头埋进书里，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雷声轰隆，大雨瓢泼，偌大的蝉梦馆忽然诡异地静了下来，静得比任何一次都要久。
　　如果不是付郎尘亲手给自己把了脉，确认孟蝉所言非虚后，他一定会以为这是哪个仇家派来整他的，还是血海深仇那种。古籍是孟蝉爷爷留下的，泛黄的书页有些年头了，上面记载了各种奇闻异录，其中就有山神一节。孟蝉小时候经常被爷爷抱在腿上，听他说书里的故事，对“山胎”那段印象尤其深刻。
　　说是盘古开天辟地之后，每一座山都有专门的山神庇佑，但遇有山神触犯天条，或是做错了什么事，便会受罚为凡夫俗子，历尽人世，功德圆满后方能归位，也算作一种特殊的涅槃修行。
　　而山神降生需要凡胎□□，也称宿主，寄生宿主体内的，便叫山胎。
　　那青云观的道士约莫是个半斤八两，算到付郎尘的“死”与山神有关，却算错了具体原因，不是他胡诌的什么山神寿辰，而是山神降生。
　　付郎尘好巧不巧地赶上天机，阴差阳错地成了那宿主，而他腹中的便是那山胎。
　　在得知山胎无法用任何方式打掉，只能一日挨着一日等着他降生时，付郎尘终于绝望了。
　　“为什么……是我？”
　　蝉梦馆里，他不知在帘幔间枯坐了多久，终是嘶哑开口。
　　他大概已经接受这“山胎”说辞，却还是难以接受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找一个男人做宿主，宴秋山的那位是天生目盲吗？还是饥不择食？为什么会是他？他从没有一刻像此刻这般希望自己是直接被劈死的。
　　见付郎尘一副如丧妣之样，孟蝉抿了抿唇，尝试着开口安慰：“书上……书上说，山神找的一般都是灵气充沛之人，这……说明付大人是福泽之体，才会得山神眷顾……”
　　心虚的一番话还没巴结完，已被付郎尘一声打断：“需要我把这个眷顾的机会让给你吗？”他幽幽地望了眼孟蝉。
　　孟蝉立刻闭紧了嘴，馆内一时又静了下来。
　　付郎尘坐在榻上，背对着孟蝉，半天没有说话，很显然，他在思考。
　　孟蝉想，自己绝不能打扰，但她在憋了许久之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付……付大人。”
　　榻上帘幔飞扬，传来付：郎尘不耐烦的声音：“怎么了？”
　　孟蝉微微踮起脚，伸出一根手指：“你……你的肚子又发光了。”
　　那边静默了许久，付郎尘道：“谢谢提醒。”他咬牙切齿，“我知道，我可以忽视，你看不出来吗？”
　　感受到付郎尘的坏心情，孟蝉乖乖闭了嘴，一声也不再吭，终于，她等到了付郎尘主动开口。
　　“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
　　“大约不到三个时辰。”
　　“付家明早会派人来对吗？”
　　“是。”
　　“好了，你有事情要做了。”付郎尘长叹口气，转过身来，按了按太阳穴，认命般望向孟蝉。
　　“听着，时间紧迫，现在你有三件事要做。”
　　“第一，给我弄套干净衣服，要新的，不要人穿过。当然，更不要尸体穿过的，我知道你这是什么地方，千万别拿那种衣服来糊弄我。”
　　“第二，找具和我身形相似的尸体过来，待会儿把我换下来的衣服给他换上，李代桃僵，明日付家会来人，该怎么说你懂的。”
　　“第三，据我所知，蝉梦馆的要价向来是盛都城里最高的，那么，能否如实相告……”付郎尘抬起头来，表情略严肃，“你化死人状的手艺究竟怎么样？能瞒天过海吗？”
　　一连串的吩咐让孟蝉蒙了蒙，紧接着她明白过来，心思急转间，拣最近的回答道：“如果要做到滴水不漏，平常的化妆恐怕不行，需要用上易容术。”
　　“易容术？你还会这个？ ”
　　“我……大概会一点吧。”孟蝉莫名心虚，她的手上技艺全是爷爷教的，可惜爷爷去得早，她只学到些皮毛，但这次付家的丧事办得匆忙，许多环节都省了，应该能对付过去吧。
　　得到肯定回答后，付郎尘像宽心不少，却又按向额角，叹了口气，神情郁悒道：“我想，我要在你这待上十个月了。”
　　虽然猜到是这么回事，但亲口听到付郎尘说出来，孟蝉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付大人，你……你要在孟蝉馆里养胎？”
　　付郎尘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不妨收起你吃惊的表情，顺便把那两个字也给我一起咽下去。”
　　孟蝉立马缄默不语。
　　付郎尘握紧手心，深吸口气，低头望着自己时不时发光的腹部，声音几乎从唇齿间溢出：“要是被人发现这件事，我宁肯死上一千遍，当然，一定先把这瞎眼的山神弄死来垫背！”
　　他抬头，俊秀的脸上一张脸望向孟蝉：“所以，你不希望一尸两命吧？”
　　孟蝉听得心跳肉惊，赶紧摇头如拨浪鼓，转身欲走：“付大人好生休息，我先去做事了。”
　　“等等。”
　　付郎尘一声将她叫住，坐在榻上，不知何时松了腰带，衣襟半散。
　　“如果方便，新衣服送来的同时，希望能看见一桶热水。”
　　孟蝉脸有些红，点头。
　　付郎尘又接着道：“还有件事，这十个月……估计有劳你了，事成之后，我必重金酬谢。”
　　“好。”孟蝉依旧点头，“多谢付大人。”
　　付郎尘似笑非笑：“从一开始，你温顺得就让我觉得像在使唤家里的仆人。”
　　孟蝉一愣，付郎尘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了下去：“其实常伺候我的下人背地里都会说我脾气不好，我们也才第一次见面，我就这样使唤你，毫不客气，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怪？”
　　“不怪。”孟蝉摇头，一想答得太快，怕付郎尘疑心自己在敷衍，赶紧又补充了句，“你是个好人。”
　　“好人？”付郎尘挑眉。
　　孟蝉笑了笑，企图增加自己的可信度，却让付郎尘的神情更古怪了：“你知道坊间怎么说我吗？”
　　“知道。”孟蝉笑意不减，如数家珍，“天纵奇才、救人无数、国之栋梁……”
　　“别光拣好听的，我要的是那些难听的，你放心，老实说，我不会生气的。”付郎尘打断道。
　　孟蝉笑意凝滞，与他对视了许久，才抿了抿嘴，慢吞吞地开口：“言语刻薄、嚣张跋扈、目中无人、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停停，行了。”付郎尘轻咳两声，暗自嘀咕，“叫你老实说，还真拣得一字不漏。”孟蝉装作没听见，紧了紧斗篷，欠身离去。
　　直到走出房门后，她才扬起嘴角，在心里小声加了句：“但你还是个好人。”现在虽然脾气确实不太温和，但怀了孕的……那个，情绪难免有些波动，完全可以理解，丝毫不影响许多年留在她心底的那个印象。
　　房里榻上闭眸假寐的付郎尘，忽然打了个喷嚏，睁眼又看见腹部在闪光，一时不由得心烦意乱，伸手作势要狠抽：“闪，再闪，再闪本大人和你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