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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秋 橄榄、分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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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橄榄
刚入秋时,爸爸把外婆接山来小住了一段时日。我和外婆一起,发现了一片橄榄林。
那可能是朝阳也未曾探索过的一个遥远山头,我和外婆走了好远好远,在决定最后走一段就折返时,在那段山路的尽头,遇到了一片橄榄林——早上外婆从家门前望出去指定的那个遥远山头之前,整座山的橄榄树!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橄榄树,外婆告诉我的橄榄树,细细的叶片,圆圆的果实三五一聚,生在树枝上,象宝石一样在阳光下闪着光!一路的疲乏顿时消散,只后悔没有带上一只麻袋。我们向橄榄林冲去,树不高,外婆够得到,摘下一粒放进我嘴里,呀,又酸又涩又苦,我马上吐了出来,被刺激地神清气爽,却失望至极。外婆说,橄榄是先苦后甜的果实,含着会好吃,可以做成蜜饯只剩下甜味。阳光在树叶间跳动,象是抹上了蜂蜜般闪烁的晶光,想象着满山的蜜饯,我们大干起来,奈何单薄的衣衫不能解下作包袱,外婆只有两个裤兜,我只能贡献一角衣襟。不消多时,这几处便装得满满当当,稍一动作便“扑扑”掉落,我们才依依不舍地往家走。山路难行,不几下我一个趔趄便散掉了大半。外婆心疼,让我放了衣襟,好好走路,我心下不舍但不敌道路曲折,终是放手,只捡上几颗外婆掉落的紧抓在小手里,这样一路落一路捡,连滚带爬地回到家,一趟远行的全部成果攒起来也有半海碗。当再一次拿起一粒放进嘴里轻咬,嗯,又酸又涩又苦,让人微微皱眉,过了一会儿,一股清香和甘甜释放出来,还有一股凉意,一股鲜美,甘味绵长,神奇地把疲累都消减了。
这碗橄榄最终没能做成蜜饯,因为要放好多糖,熬好久,那么一点橄榄太浪费,而且这么热的天也放不住。只有最后一点我是不同意的,因为根本不会放久,大人们大概忘记我的嘴的存在了。那碗橄榄没吃几粒后就坏掉扔掉了,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样的浪费竟也没有可惜,我们没再去那片橄榄林,先苦后甜是艰辛岁月中的常愿,但即使是食物也并不能让人愿意去尝苦味。
几年后来到没有橄榄树的江南,吃到了做成蜜饯的橄榄,长得竟然不同,是椭圆形两头尖尖的,失去了橄榄原本的味道,没有一丝酸涩,也没有了回甘。这个时候,回想起山里的橄榄树,酸涩微苦后绵长的甘味,竟然非常想念。又过了好些年,买到了圆圆的橄榄,也终于知道它的大名叫余甘子,个头比山里采来的大许多,淡淡酸涩淡淡微苦淡淡甘味,果肉质地绵软,但食如嚼蜡,小时候鲜活的味道终难寻回了。
(二)分梨
爸去城里公干时,把外婆也送了出去,二姐开学后已经在爸爸同事家寄宿了一段时间,外婆要去照顾姐姐了。我在家门口伸着脖子望了好些天大卡车的踪迹,终于在烟尘滚滚中把爸盼回来了,一回来就有好事,连着两个晚上,一个晚上看电影,一个晚上分梨。电影是革命战争片,分的梨足有小孩的头那么大。
这是到山里后第一次领福利,我也要跟着爸爸去凑热闹。就在折上半山的小操场,所有的路灯都点亮了,还有篮球架那边的几盏大灯,象探照灯一样耀眼,把操场旁的分梨队伍照得又清晰又迷糊。我们到的时候,运梨的卡车边已经围满了人,看不出有没有排队,有人打称,有人报名字,有人签字,人群推推攘攘,好不热闹。爸爸怕挤散,让我在一旁老实等着。我看见一位领了梨的阿姨正和人聊天,坐在花坛边,装梨的大布袋靠在脚边,还抱着个二、三岁大的娃娃,小娃娃不乐意老实待着,一直呀呀叫着扭来扭去,阿姨便从袋子里挑拣了一下,拿出一只梨来,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咬了一大口,然后递给了小娃娃,那孩子用双手把梨捧住,似乎深吸一口气,张大嘴从缺口处咬了下去,一张脸登时埋进了梨里,孩子专心地吃着,还不时暂停一下喘几口气,阿姨一边给她擦脸,一边聊着天。我全神贯注地看着娃娃和那只巨梨,仿佛被点中了馋穴,一个劲地咽口水。
正入神时,忽然听到爸喊我名字,便立即向声音的方向跑去,还不忘回头望一眼捧着梨吃得正酣的小娃娃,卡车边全是大人,我认出爸的衣服,拉着他的衣襟用家乡话不停地说要吃梨,那人啊了好几声,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从一个篮子里拿了一个给我。我们是拿着袋子来的,低头一瞅,爸爸没有这样的鞋子,抬头一看,是不认识的人,吓得我捧着梨就逃走了。爸此时已经走出了人群,正在不远处大喊我的名字,我一个箭步窜过去,立时就安心了。他奇怪我捧的梨,问谁给的,我说不认识,他便没有再问。梨是棕色的皮,很薄,一口下去,汁水飞溅,果肉脆甜,细腻无渣,纵然体积巨大,也被我整个吃下。
(三)学校
秋天的风和夏天很不同,夏天的风多是江水带来的,声音短,“刷”得一下,树叶子“束束”轻响几下就过去了,空气里有种膨胀感,膨胀感包裹住虫鸣蛙叫,仿佛把声音放里一个大泡泡里挤压、叠加、变形,这些个聒噪的音泡崩到身上便止不住地让人发闷、出汗。秋天的风带来的声音丰富得多,刷啦啦哗哗哗地,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传递过去。虫声和蛙声随着气温下降越来越寥落,空气变得越来越干爽,浑着植物秋天特有的香味,各种候鸟的身影多了起来,小鸟群飞过是扑簌簌扑楞楞的声音,大鸟群飞过有舞舞的鼓风声,偶尔也有单飞的大鸟,它们孤寂的鸣声,在萧瑟的秋风里会穿透很远,变得悲凉。
我经常一个人玩,按着安全法则,寻找靠谱的路线探索着未知。有一天,沿着去水电站大坝的台阶向山上走去,中途发现一条清晰的羊肠小道,我便临时改了主意,捡了一根树枝,顺着小路走去,一路上秋风飒飒,往山下望去,能看到厂区的全貌。大部分房子依山而建,而且大都是两层、三层的,最高处一幢倚在山边的四层楼和边上几幢裙楼是办公区,办公区由一扇大铁门把守,四周打了一圈围墙,围墙用红砖嵌着铁栅栏组成,墙头上竖着碎玻璃,有些地方还拉着带刺的铁丝网。办公楼前有一个大花坛,花坛里种着很多角堇和一种低矮的橙色菊花,被排列成规则的图案。办公区内错落着很多笔直高大的树,树下披地的植物大多是甘草,开的花主要是百日草。从大铁门往山下走一段便是家属区,一路种着很多梧桐和几棵桑树,其中一棵桑树非常巨大,树冠高过了旁边的三层楼,有人说,那几棵小桑树是这一棵的儿孙。半山的家属区尽头是小操场、小礼堂、几间平房、有栏杆的江岸,从小操场继续往下经过一段小小的缓坡后路分为两条,一条右折经过朝阳家门口的桥往山中而去,另一条则左折往回来到山下,那便是最下面我家的那一溜平房。马路边的花坛里种满了大丽花、百日草和蜀葵,开得正盛,有人正把面盆放在水泥凳上,晾着衣物。从我家门口可以从护坡的台阶直接走到办公区的小侧门,也可以沿着马路套个大圈,经过山脚的平房区、小操场、半山楼房区,走到推开来会发出嘎嘎嗡嗡闷响声的正大门。在或宽或窄的道路上,有一些小小的人儿在走动。灰白灰黑的石滩在树影和野草中时隐时现,更有一丛丛高大的芦苇已经扬起了飘逸的长穗,不知发端自哪座山的江水,象一条温润的碧玉带,隔开了水电站和原始森林两个世界,它在平房的尽头轻轻一跃,与另一条水脉汇合,汇流后的江面宽阔不少,翻腾着奔向雅砻江。一眼望去,对面满山的树叶还是绿盈盈的,但已褪去了夏日的深绿,黄色开始浮现,而这边山林的黄色比对面却要浓一些。
沿着羊肠小道,拍打着半人高的蓬草、荆棘丛,缓步向山上走去,不时有巨大的蝴蝶飞来飞去,或停在野花上,我尽量不去打扰它们,渐渐地,听到了隐约的读书声,前面是一个山口,原来路的尽头是所学校。
转过山口,路边上有一棵小树,浑身荆刺,细小的叶子半绿掺着红、黄,开始结出一种红色的小果子,向山上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奇景,满山坡的狗尾草,被阳光描出毛茸茸的金边,山头上却是一片金黄金红的树丛,同一个季节里,竟与别处完全不同。紧赶慢赶地又走了好一阵,到了近前才看清那些彩色的树,不高大,叶子圆圆的,密密地一片,小道也终于到了尽头,有几棵树明显稀疏一些,钻进去一看,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
那是用方正的石头围起的一个四方的墙头,如果没有读书声,恐怕要以为是哪个时代留下的城楼了。黑色的石头历经岁月,在阳光下温润如玉,边缘和转角处都圆润细滑,仿佛有数代人曾在此休憩、玩耍,或象我一样趴着朝下看。围着墙头的地面砌着一圈方正的小道,小道的四面正是繁密的蓬草、灌木、狗尾草和树墙,正好把这个世外之地包裹地密不透风。灿烂的金红色圆叶围在墙头之上,阳光在叶片间闪烁,透视出清晰的叶脉,从下往上看,让镶上金边的叶子更加明艳,它们摇曳着在墙壁上投下些树影,却不会挡住下泄的光线。读书声从墙内传来,墙头不高,我一撑就爬了上去。
趴着城墙往下看,下面起码有两层楼那么深,墙的四边组成天井,天井的四壁和地面也全由石头砌成,有几处石头缝里长着小草,地面很干净,有一些石制或铁制的灰黑色隔栅,应该是排水用的。四面大概四间教室,教室很宽但看不出进深,大半层都是窗户,靠着天井采光,阳光照进正对面教室的大半间,和侧面教室的后部一小截,靠窗一边学生的脸被照得耀眼,往里望去便昏昏暗暗,光线交错处,能看到灰尘和窗格映射出的花纹,好似立起了一排可以穿透身体的栅栏。对面教室的学生象是小学高年级的,他们正把书立在面前,大声整齐地朗读着。侧面一间的孩子明显小一些,低着头似乎在默写。过了一会儿,朗读声停止,又听到有问答的声音,不似从这两间传来。曾经,朝阳会不会就是穿过这条羊肠小道,来到这里读书,正想着,听到叮叮叮的声音,随后,几个教室的学生先后起立,下课了。天井里顿时涌满了人,有打沙包的,有抓子儿的,有跳皮筋的,还有追跑的,一时间扬扬洒洒、沸沸腾腾,我正看得入神,一个男孩子抬头发现了我,向上指着大叫“上头有个小娃儿”。我吓得跳下城墙,树枝都顾不上拿,便向来路逃去。过了小会儿,隐约听到碎步声和草木刮到衣服的声音,还有渐渐逼近的趋势,我心下一紧更加发力狂奔,仿佛过了好长时间,只听到自己咚咚咚的跑步声和心跳声,转过山口,稍稍放慢脚步,似乎听不到其他的脚步声了,才停住大喘着,回头偷偷瞄去,一个人影都没有,可能他们回去上课了吧。
山上静悄悄的,没有读书声,只有风吹着树叶的簌簌声,和煦的日光跳跃在树叶间,往那片金红色浓郁的林子使劲看,也辨不出一丝围墙的影子。那一刻忽然变得魔幻,我不知再回去,学校是不是还在那里,如果那里真的有学校,我不被打扰地一直看着下面,时间会不会就这样永远定格。或者,如果我被追上抓回去,会不会被永远留在那里,再也寻不回归路。又或者,象《九老洞》里的樵夫,误入仙洞,观两位老神仙下棋,看得饿时吃了他们的一个桃,出洞时已过百年,但他浑然不知,只奇怪放在一旁的斧子朽烂了,洞外的风景也变化巨大,再想回洞告诉下棋的老人,洞口竟然遍寻不见。回到村中时,不见熟人,打听之下,才知道自己百年前失踪,父、母、妻、子早已离世,连孙子都成了白胡子老头,只有他容颜不改。虽然没有桃子吃,我还是急急地往家赶,气喘吁吁回到山下,还好还好,妈在烧午饭,她的容颜和早上一个样。
(四)枫叶官帽
秋天总是走得很快,叶子黄遍,连芦苇都开始扬絮,就转入深秋了,有一天,我们照例去散步,到了沙滩,过了桥,离开马路,第一次拐上另一条山路,这条路也是由人工开凿,沿着江水向上游而去,路挺宽,爸妈拉着我的手并排走着。此处的江面比拐过沙滩后窄了不少,但依然是绿得不见底,水流哗哗地急奔着,不时有小漩涡冒出来,转着转着又消失了。路另一侧的山壁很高,爸爸都爬不上去,上面草木葱茏,路边和石缝里常有野花草,都是常见的小花,东一株西一株地自在生长着,偶有长成片的小黄花,象块鲜艳的绒毯子,可爱而美丽。
走着走着,看到一棵树,不知什么原理,竟然直挺挺地横生在水流之上,占了大半的水面,树干又直又粗,树冠巨大华美,叶子很大,掌状五裂形,火红火红的。枫叶!爸高兴地叫道,放开我的手跑了过去,伸腿在树干上蹬了蹬,树干岿然不动,我和妈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树干的直径比爸的脚大,但我们已经吓得屏住了声。爸爸稳稳地走近树冠,攀住树枝,兴奋地选摘着,然后慢慢走回来,伸手把叶子交给妈妈,又返身回去接着摘,妈妈担心不已,直叫着够了够了,爸爸如此往返三、四次,终被劝了回来。妈嗔怪不已,爸爸笑道,那树干宽得很,又不滑,我心里有数。
我们采了叶子便回家了,那叶子又厚又硬,叶脉很深,并不是单一色的红,而是深红、火红、朱红、褚红、暗红,各有深浅地出现在一片片叶子上,有些还带着一抹黄,一点绿,以及一些小黑点。这样的枫叶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日本枫都是那样柔软、娇俏,中国枫的树叶也再没见过那样大、那样红、那样厚的。那晚,爸爸在我头上比来比去,忙了一宿,第二天,他下班后又捣鼓了一阵,我就有了一顶枫叶做成的光华灿烂的官帽,爸爸给我戴上,把我放到腿上,一边颠腿一边拍手一边用家乡话唱:啷啷啷,马来哉,大人小人都走开,××做官归来哉。我们俩一起拍手一起唱,高兴得咯咯直乐,笑得前仰后合。
我天生笑穴迟钝,不怕被咯吱,不怕被挠脚心,但只要和爸爸在一起,就能乐个没完。他把对生活的热爱,幻化成无数的创造,这些独一无二的礼物,也让我拥有了想象和欢乐的无尽源泉。帽子玩了没几天就失踪了,成了第二桩破不了的谜案。
(五)老彝胞和她的孩子们
叶子都黄了,落叶越来越多的时候,秋天就越来越少了。
这里的山民有汉人,但更多的是彝族人,男人被称“惹窝”,女人是“你窝”,但我的家乡话统称“老彝胞”。彝族讲究礼貌,据说长辈、平辈、晚辈、朋友及其他人的称呼都有不同,比我们汉人的规矩复杂多了,彝汉之间各自为政、以礼相待,虽然男人常常三、五同行,挎着刀,但我从未见过有人拨出刀来,只见过汉人打架,从未见过彝族的成人男子之间或与汉人男子打架的情形。
他们的服饰很美,用毛、麻织成,黑色打底、主要配以红色、黄色、蓝色,工艺技法复杂,上衣是合身的右衽大襟,女子着裙,长度及地、多褶,走动起来婀娜多姿,上衣和袖子绣着繁密的花纹,有头镰、羊角、涡形等图案,裙子上也绣了一圈圈的花纹,还常常间着宽宽的红色、蓝色、白色等,与黑色形成强烈的对比。男子的服饰花纹略有不同,下装是全黑的大脚裤,走路生风,上身还有一件羊毛织成的披衫,上部用羊毛绳缩口,下部缀有长长的流苏,有白、灰、黑等色,叫“擦尔瓦”,擦尔瓦四季不离身,白天作衣,夜晚当被。身上大都斜挎用牛筋编织成的佩带,叫“英雄带”,挂着或长或短的佩刀。
他们的头饰也很有特色,女子戴各式头帕,最好看的是黑色的土布上绣着各种鲜艳的图案,又粗又黑的发辫盘过头帕,前额露出的一部分头帕既是漂亮的装饰又能遮阳,后面大半垂至颈上,既美观又能起到帽子的保护作用。男子头顶前蓄一绺长发,俗称“天菩萨”,用黑布或蓝布绾住长发,再包裹整个头部,裹成略扁的圆型,还要在前额处扎出一个尖尖的锥形结,称为“英雄结”。再热的天,从不见男人袒胸露背,也不见他们为了凉快,取下包布或头帕披头散发的样子。我曾见过一个男人包头的过程,他的包布松了,他们的队伍停下来,坐在路边地上休息,他把布一圈圈放下来,最后漏出很长很长一绺粗粗的 “天菩萨”,那绺头发黑亮地象刷了漆抹了油,他仔细地用布缠起来,熟练地盘整好后,迅速地包好了里层,然后放慢速度,一边摸一边往外往上盘,一旁的同伴也帮忙定位、整理,包好后他看到不远处有个水坑,便跑过去照了一下,放心满意地回来后,他们继续聊天还抽了会儿旱烟。猝不及防时,其中一人看准无人经过,往远处张着嘴的狮子垃圾桶吐了口口水,那一口充满力量,象射出的一枚暗器,“咻”得落进狮子口中,有点恶心,但又有一种莫名的美感和野性的生命力,让我想到会吹毒箭的印第安人,我特别留意过,他们不论男女都有如此神技,在西藏时,发现藏族同胞竟也掌握这项口技。
彝族不论男女都有耳洞,男子左耳,女子两耳,多是戴着银圈,或搭配南红、蜜蜡、松石做成的彩珠,一身上下的搭配很是好看。他们的头发全都粗黑油亮,身材匀称,眼睛晶亮,尤其高挺的鼻梁,常让我羡慕不已。俊美的男女比比皆是,这曾让我误以为少数民族都是这般美丽大方、能歌善舞的,直到在江南见到矮小的畲族,才知道彝族是如此美丽的民族,而且,不同地区的彝族服饰差异很大,凉山的彝族服饰最古朴、独特,完整保留了上古遗风。其实,彝族人的生活非常艰苦,很少见到年老的,因为那时他们大多活不到老年,而且,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衣服穿。
快入冬了,日子开始变短,山风已经凛冽起来,我们不再出去散步,爸不出差的时候总是帮妈描花样,妈剪花样,绣花,做缝纫,爸爸完成了他的任务后会陪我看连环画、讲故事,或者我们什么都不做,专心听广播。有一个周末,阳光很好,风也很大,妈去收门口晾晒的衣物时,我也跑去帮忙。看到一个老彝胞,带着四个娃子,在花坛边蜷着腿席地而坐,裙子自然地铺成一个漂亮的圆,身边站着最大的一个女娃,大约十来岁,穿着不合身的衣裙,红色上衣露出了腰,既短又小扣不上,袖子到手肘,紧紧地箍着手臂,两只手臂被撑举着护在前胸,红白黑相间的裙子到小腿上,腰也勒得紧紧的,盘了头但没压头帕,垂着耳线。第二个也是女娃,应该有六、七岁,潦草地辫了条辫子,也垂着耳线。更小一点的是男娃,大概三、四岁,挂着清鼻涕,光头。两娃都光着身子,笑闹着追跑,小女娃腼腆,见我们出来,躲到了母亲和姐姐身后,男娃娃好奇地看看我们,还是跑去要拉她姐姐玩,妇女手里还奶着一个男娃,也是光溜溜的。妇女很瘦,鹅蛋脸,眼睛很大,鼻梁挺直,年纪可能和妈妈差不多,但看上去年长很多,笑起来露出龅牙,干瘦的脸上挤满皱纹。
风冷飕飕的,我们赶紧收好了衣服。进屋后,妈没有象往常一样折叠整理,而是走进里屋翻箱倒柜起来,我只管粘在爸身边看他做活儿。过了好一会儿,妈找出一堆我和姐姐穿过的旧衣裤来,卷着推门出去,放到那妇女身前,指指她的娃娃们,她立即站起来合起双手,弯下腰说话,两个人互相说着不懂的语言,都懂了对方的意思。我们屋里两个好奇地看着屋外,妈回来赶紧关了门,深呼了一口气,然后我们三个悄悄趴到窗边偷看,这才发现,妇女也光着脚。
她们五个欢天喜地,母亲把小婴儿放在一件衣服上,翻找一番,先帮大女儿换上,小女儿和大儿子自给自足,找着不合适的衣裤直往身上乱套。这位彝族母亲对现代服装的款式不熟悉,给大女儿拿了件上衣当裤子在穿,妈又跑出去,找出条二姐的裤子教她穿上,还帮她上衣和下装分了堆,比划了半天,让她明白。又比了比她的脚,才回屋。于是,我的凉鞋、姐姐一双修补过的胶鞋、妈妈自己做的一双旧布鞋,以及几双袜子,又给了出去。两个人又是太极、推手般比划一阵后,妈妈跑回屋,大吸一口气说,吁,实在太臭了。我们从窗户看着她们,怀里的娃娃被包上了衣服,小男娃穿着我的旧衣服,花上衣有点长,被系进了裤子里,裤子是条浅色的秋裤,倒还合身,但和上衣不搭,没有合适的鞋子,他便登进一只袜子,被母亲撸了下来。妇女穿上了妈妈的旧布鞋,她左看右看,走两步就俯下身去掸一掸。大女儿的衣服有点肥有点长,裤子略短一点,胶鞋可能有点大,她穿上两双花色和大小不同的袜子,套上鞋子高兴地跳脚。小女儿也穿上一身,再把她姐姐换下的大襟上衣和裙子套在外面,这身衣服她穿都短小了一点,袖子和裙子下摆都露出一截里面的衣物,显得不伦不类,我的鞋子她穿小了还不想脱,被母亲轻打了两下,剥了下来。他们兴高采烈找衣服穿衣服的时候,不时看向我们这边,两边都是笑逐颜开。
一阵大风刮来,把几件轻薄的衣服吹走了,他们四处去追,一件都没有落下。我的鞋子,连同多出来的几件衣物,妇女都仔细得卷包住了,又把妈妈的鞋脱下,让大女儿也把鞋袜脱下,和包裹卷在一起,放下最小的儿子,朝着我家双手合十,躬了两躬,再让大女儿抱着包裹,她抱起小婴儿。然后,这一行奇形怪状的队伍,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我们很开心,只是连着几天,妈妈念念不忘,老嘀咕着,太臭了太臭了,听得我和爸爸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