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B]决定性瞬间》400F

9、尾巴

　　*元旦贺
　　*BGM：ヒトリエ-《フユノ(冬野)》
　　*社畜的请假理由是“回家给龙梳尾巴。”有哪里不对吗？

　　关星冶刚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换上拖鞋，就听见啪嗒啪嗒一阵轻响。
　　一条尾巴从沙发上探起来，一路碰翻所有桌上的果篮水盏，志得意满地伸到他手边，将将能够到的地方。
　　不等他反应，一晃，又落回去。
　　只剩下一小缕光尘一样的毛毛尖，在空气中转悠着飘走。
　　龙顶着毛毛毯子，从一堆抱枕里探出上半身，安静地注视着他。
　　她想来完全知道了关星冶并不怕她那些非人部分。哪怕他们并肩坐在毛绒织物堆起来的窝窝里，各自做自己的事，她忽然转头，露出尖牙去吓他，他也只是认真地托托她的脸颊，拿来平板给她，让她选择想要购买的食材、物品。
　　龙没什么偏好，选了几个介绍页图片花里胡哨的物什，呜噜呜噜枕到人类腿上去听他说每一样的用途和感觉，喉咙和胸膛里发出只有紧紧拥抱才能感觉到的咕呜声。
　　被非人生物发现并不恐惧，也许是一件值得恐惧的事情。那些堪称怪异的龙角、鳞片，和绝对与人类无关的尾巴都不会被眼前这个人类拒绝，就算是啃啃他咬咬他卷卷他，用尾巴将他完全圈在自己的领地里，把湿漉漉的呼吸埋进他的手心或者肩窝，他也一点都不会生气。
　　尾巴尖也轻轻地晃动，扫过来，碰翻软枕头，扫过去，抚平毯毯边。
　　这个人类还没意识到纵容一只龙是可怕的事情。
　　关星冶还在低声说着那些龙感兴趣的物品给他带来的感受，或许是因为平素不常与人交流，于是现下说话的声音又轻又缓，从胸膛听起来比从咽喉还要更清楚。像从杯沿缓慢升腾起的一缕水汽，飘过脆甜多汁的苹果，飘过酸津津软糯糯的糖渍梅子，飘忽忽裹挟着多到数不清的嗅觉和味觉，落进龙的思考里，随着他的讲述，困意晃晃悠悠。
　　龙会有什么反对意见呢，人类过于了解她，就像是了解人类自己。他们也确实是相同的个体，拥有着同频的灵魂，她和人类共享着一部分的感官和精神愉悦，人类所爱的一切恰好也是她所爱的，包括人类本身和龙本身。
　　于是照旧，选好那些在人类的感官里甜甜的、脆脆的食物，覆盖在他们的巢穴里软软的、暖暖的织物。
　　关星冶则自作主张，再给她买一些亮晶晶的小东西。
　　龙就喜欢这个。
　　龙高兴起来，就摊平尾巴，搭在关星冶给她围好的软枕的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等关星冶过去坐在她身边，认真而细致地拿来梳子给她理理晒满了太阳蓬蓬松松的尾巴毛。
　　龙注视着他。
　　他的眼神飘忽了一下。他今天被抓去临时加班，错过了晚饭也错过了夜宵，直到现在才回来，留下饥肠辘辘的龙拍着尾巴表达不满。
　　关星冶是在阳台捡到龙的，或者说，是她不请自来，出现在他堆满书的狭小阳台，拉开了终日紧闭的遮光窗帘。
　　那是个周五的清晨，关星冶顶着昏昏欲睡从卧室飘出来，甚至没来得及关掉闹钟，就和龙对上了视线。
　　她理所应当地占领了所有的阳光，用尾巴推开所有的书堆，像是堆出一个小小的巢，席地而坐，眯着眼睛，白发被映成柔软的浅金。
　　洞开的窗口灌入轻轻凉风，将她发丝揉乱。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打开那窗上的锁扣，还是说她就像是童话故事那样凭空降临。还没等他乱成毛毛球的思绪转过弯来，她已经转过头看见他，歪着头，尾巴无声地推开书堆成的藩篱。
　　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尾巴又一晃，将窗户关上。
　　“你应该多加些衣服，”她忽然说，“外面下雪了。”
　　那是昨夜的一场急雪，现在已经毛茸茸地覆盖着大地。而她，究竟是伴随着风雪到来还是终结了这场风雪呢？
　　直到收拾好一切，坐在工位上，他还在因为她的话出神。
　　她目送他游魂一样地收拾整理好自己，合上门扉之前，他忽而停顿，迟疑地开口：
　　“如果要留下的话，可以坐在沙发上。”冬日的地板还算是有些寒凉，即便龙本身看起来就像是一捧不化的冰雪，他也忽然生出了过剩的担忧，于是他又忍不住折返回来，压着迟到的时间线快速地教会她使用遥控器操纵空调和微波炉加热食物。
　　她则自然地在他的提示下打开了冰箱，嗅嗅，拿出一个香香的苹果。
　　在啃食之前，人类不得不又把上班通勤时间压缩一点，把她和苹果都抓去洗了一遍。
　　他说：“我晚上要加班，会很晚回来。”
　　她没有问为什么要交代她这些，只是点点头。
　　他补充道：“加班就是……”
　　“加班就是，出去打猎迷了路。”
　　龙说。
　　面对着布满工作邮件的电脑荧幕他才稍稍反应过来，她注视着他的神情自始至终那样平静，就仿佛早已经对他的举动习以为常，就仿佛永不会被他的贸然接近惊扰。
　　于是他和她对视的瞬间，只剩下在心底无限滋长的宁静和欣喜。
　　也许她如同候鸟，只是偶然降落在他的窗沿，又或者她是蝴蝶，眨眼飞去不见。
　　但她没有满足任何人的猜测，在他风尘仆仆地打开家门的瞬间，这位意外来客坦然地躺平在沙发上，听到声响转过来看，看到是他，又把头埋回枕畔。
　　“关星冶。”她从哪里得知的名字？
　　“晚上好。”她瓮声瓮气说。
　　从那天起，他就与龙生活在了一起。
　　如是度过很多个冬天。
　　关星冶低着头，找不到他的拖鞋，空荡荡的玄关，这边一双并排的是龙的拖鞋，那边一张画着画的是龙的留言板。
　　踢踏踢踏，龙趿拉着他的毛毛拖鞋，绕出来，和他交换。
　　而后她站在留言板边上，和板上她自己画的毛茸茸一团的自己一起控诉晚归的人类。
　　人类的肚子咕噜噜，龙拍打地面的尾巴停顿了一下，决定大度地原谅可怜的人类：“我们晚上吃什么？”
　　关星冶想了想家里的食材：“番茄锅？”
　　龙点头：“鸡蛋羹。”
　　他俩的厨艺顶了天也就到这了。
　　剩下的交给繁荣科技，不多时，十八个外卖员齐聚电梯间，互相尴尬而沉默地抵达了同一户人家。
　　在一片蒸腾的水汽之中，伴随着节奏分明的搅打鸡蛋液的声音，龙认真地观察番茄锅咕嘟的频率和动态，预备确定最佳的涮肉时机。关星冶背对着她，却能清晰感觉到她冷冰冰表情下的雀跃，就像是墙壁上朦胧的、她晃动的尾巴的影子，微微的，却能看得很分明。还有耳边尾巴碰到东西发出的轻响，仿佛在故意吸引着人类的注意一样。
　　打蛋，加水，调味，放上蒸屉，和淘洗好的米饭一起关进电饭锅。
　　啪哒。
　　很快，美食新鲜出炉，凝固的蛋羹淋上些许热油和生抽，发出嘶嘶的细响，小勺子轻轻一划，软嫩的蛋羹就东倒西歪，分出细腻的一线缝隙，几笔，料汁就在羹面上画出清晰的田子格，端上了桌。
　　啪嗒。
　　火锅也咕嘟好了，在暖黄色的灯光中氤氲出暖意，龙很有秩序地按照次序摆放好爱吃的菜品，在沸腾的时候就派遣尾巴去呼唤了人类拿来碗筷。
　　啪嗒。
　　关星冶在她的身边坐下，龙的尾巴几乎占满了他身边的所有空间，漂亮柔顺的尾巴毛像是纯白色不消融的雪。她粗壮有力的尾身搭在地毯上，又转个弯过来，圈过他的座位，绕着他的脚踝，还要往上，把毛茸茸的尾巴尖啪嗒一声轻轻搁在他的膝上。
　　人类是一款枕头。
　　尾巴要滑落了，人类伸出手捞了一捞，全自动枕头。
　　龙歪着头，看人类摸索摸索，从最后一个没拆开的保温外卖袋中拿出冰镇汽水和早就预备在冰箱里刚取来的冰杯。随着一声轻响，拉环开起，细细密密的气泡破裂声倾倒进碎冰叮咚的杯盏里，晶莹透明的水液倒映着灯光，摇曳出粼粼的亮点。
　　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龙的面前，龙还是那样，嗅闻着气泡破裂时带出来的水果香气，端起来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气泡在口腔里毕剥破开，在舌尖留下电流一般的酥麻感。
　　关星冶抿抿唇，想要压下舌尖产生的奇怪感官，但最终，他也端起杯子，和龙的那一杯碰了碰。
　　“冬天快乐。”
　　现在龙也感觉到空空的口腔里的痒意。
　　她转过头，不轻不重地用尾巴拍了下人类的腿。
　　人类就笑着举起汽水杯，遮挡在自己眼前。冰块在水液中轻轻碰撞，他透过它们的缝隙，看见龙微微蹙起的眉头，露出说不上是困惑还是不满的神情。
　　他忽然感觉仿佛冰块全都融化了，化出的清水如同涨潮一般渡过凉丝丝的果味饮品，变得温热变得透明，到最终淹没他的回忆，氤氲到杯中余下一汪热开水。
　　隔着玻璃杯，他发觉龙正在注视他。
　　折射的影像有些微失真，龙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凝望着他的双眼，将杯盏连带着他的手腕一同拉过来，低下头，嗅闻着他杯沿的水汽，而后低下头喝了一口。
　　关星冶没来得及阻止，下一瞬间舌尖一痛。
　　他下意识唔了一声，微微张开嘴吸了一口凉气，而后连忙将装着开水的杯子挪开放在茶几上，捧起龙的脸颊想要检查她的舌头有没有烫伤。
　　龙以为他在玩什么游戏，严肃脸，把下巴搁进他的掌心随他看。
　　还没等他缓过疼劲，出声让龙张口，龙已经蹭开他的手，往前又往前，和他对对鼻尖，眼神携住他的眼神。
　　那一瞬间他听见他的心跳和她的心跳，同一频率，重合着失序。
　　他一下子哑然，忘了所有要说的话，也忘记了所有的疼痛和焦急。
　　迟钝地，他说：“含一块冰吧，一会就不疼了。”
　　龙笑了起来。
　　从那之后起，人类后知后觉了他与龙之间拥有的共同感官，在这件事后的某一刻，像是恍然大悟般。那一瞬间，他没有任何停顿地接受了这一点，就像是接受了龙降临在他的窗台，接受了龙占领了他所拥有的一切。
　　就像一切本该如此。
　　就像他是她的半面。
　　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一个冬天，随着时间推移，他也逐渐发觉了这种感官的共享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出现。只是因为他与龙的习惯和喜好都如此贴近，于是愉悦一同愉悦，欣喜一同欣喜，叠加在一起，也只是在一只手上叠加另一只手，脉搏也在相合处同频起来，掌心始终是温热的。
　　他也开始发现龙给他传来的“感知信件”，当他因为外出无法和龙共度的时间，龙的情绪和感知时不时出现在他的身上，咀嚼一颗苹果时候的甜和脆，含一颗糖渍梅子时候的满足与幸福，打开一瓶汽水时候听着泡泡破碎声的放松和惬意。
　　这些瞬间就像是龙的尾巴，理所应当地碰翻沙发上所有的枕头，打乱着他又组成着他。
　　龙是真的很有领地意识。对于她的所有物，她要挤占他的枕头，挤占他的生活，把一切都占满，还要挤占他的感官，挤占他的情绪，让他从里到外都是那些感知留下来的涨潮一般满溢出来的汹涌痕迹。
　　而他？
　　他的杯子里永远不再有滚烫的开水。
　　龙晃了晃玻璃杯里的冰块，清脆的声响在杯沿摇动，关星冶烫熟肉卷和鱼片，盛起来等待放凉，开始下入一些新鲜的蔬菜和化冻好的丸子。
　　一低头，龙正从他的碗里一片一片给两人分着肉卷和鱼片，家里没有任何她不爱吃的，但是龙有自己的检验标准。
　　分完后，龙端起其中她的碗，认真说她这碗鱼片里有鱼刺。
　　关星冶颇为担忧：龙到底会不会挑鱼刺呢？
　　龙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是淡定地把鱼骨嚼碎了咽下去，尾巴得意地在他腿上拍拍打打。
　　好吧，看来只有人类会被鱼刺困扰。
　　窗外寒风渐起，其实这是座多雨的城市，从古至今的许多诗篇和故事都在描述着它的雨它的晴，到了冬天，这雨偶尔就成了雪，一场雪过，覆盖着昨夜，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伴随着第一片雪花落下，他们开始享用迟来的丰盛晚餐。
　　龙的感官比人类敏锐得多，于是人类的迟钝世界里，也惊觉了一片雪花飘落的声音。他笑起来，原来龙的世界比人类还要敏锐，原来龙的生活是一片又一片雪花落地的声响。
　　吃完晚餐收拾完家务，他们在出门散步消食和躺平之间，毅然决然选择了在家里绕圈。
　　围绕着茶几和沙发，围绕着他和龙共同用柔软织物搭建的巢穴，人类在前，龙在后，在灯光的映照下，她和他交替着踩上对方的影子。
　　就仿佛影子是人类的尾巴。
　　“今天是人类的节日。”
　　龙说。
　　这个人类意识到纵容一只龙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
　　现在已经是零点，现在已经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年。
　　窗外的雪花被闪耀的烟花照亮，人们的欢呼和祝福涌进他们小小的窗户。
　　龙抱来他们卧室里的被子，铺进他们在客厅搭建的巢，把巢修得更软更暖和。
　　人类忽然没由来地想起，龙第一次出现在他的世界里，在窗台上，用他的旧书堆堆出来的那个小小的藩篱一样的巢。
　　简陋的，冰冷的，但是却阳光明媚，但是却金光璀璨。
　　她手边是一本被风翻开的书，一本童话书，忘记了作者是谁，又或者作者其实是曾经的他自己。
　　可是书翻开了，他就看见了龙。
　　龙什么时候会飞走呢？
　　龙什么时候会停留呢？
　　这是龙的小小巢穴，龙把它铺得软和又平整，龙允许他一起倒在她的巢穴里过冬，如是度过很多个冬天。
　　用被子枕头搭出第一个巢的那天，龙宣布要豢养他。
　　他的思绪不自觉飘远，而后又被重新捕捉。脸颊边传来轻微的凉意，龙给他们都重新斟满了汽水，隔着手指贴在他脸颊上，没有不满，只是等待着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她的身上。
　　龙的尾巴卷住了他的衣角，他靠近一些，发梢和她的发梢相贴。
　　人的衣角、发梢是人类的尾巴，人类的影子也是人的尾巴，人类的情绪也是人的尾巴。
　　龙用尾巴圈住人的衣角，像是在传输什么神秘讯号。他们窝在温暖的房间里，窝在甜丝丝的汽水味的回忆里，窝在龙与童话的领地。
　　而后，她允许他靠近她，他们交换一个轻盈的呼吸。
　　人类这样迷茫，直到他的龙降临在他的身旁。
　　他举起盛满汽水的冰杯，和她互相碰了碰：
　　“冬天快乐。”

　　——新年快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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