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意》米立不能吃

2、第 2 章

　　我爱的浓郁，他却日渐沉郁下去，无妨，他性子本就内敛，喜静不爱说话，我却性子活络，爱吵来吵去，爱世间喧嚣，但是我们也相爱，所以他得忍着我。
　　嘿嘿，什么？你说我真是造孽，胡说，这分明是造缘～
　　他整日端坐在屋子里，像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我有些苦恼，他身子弱，和该多出去走走才是，晒晒太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天天呆在屋子里会把身子变懒，所以我闹着他陪我。
　　于是他出来了，坐在亭子下面，只瞧着我，风拂起他的发丝，纠缠着他的面容，惹得他几分脆弱，不住的咳，我知道的，他的病又重了。
　　今日分明晴空万里，阳光晒得舒服的很，我拒绝了安排好的小船，手撩起几层水波，一个跃身窜进水里，溅起激荡的浪花，水洒在岸边，我打定主意要闹他，想用水泼他，又想起来他那羸弱的身体，原已舀起的水又洒到水面上。
　　“这才春末，玩是玩的，莫要待得太久，叫寒气上身了”。
　　我正自在的游着，把打湿的发丝甩到背后去，咕嘟咕嘟吐出几个水泡，抹了把脸，闻言笑着扭头看他，我从水里爬上岸，觉得自己活像条水鬼，忸怩作态着钻进他怀里，他双手敞开，由着我胡闹，我嬉笑着抱住他，“少爷自己不下凡，倒嫌我这凡人闹腾了。”
　　“我只是担心你生病，这样家里就要多一个需要照看的人了。”
　　我浑身湿漉漉的，把他也粘湿了，衣裳粘腻的粘在身上，好不爽利，我却隔着那布料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意，这家伙一向是个“冰人儿，俏鬼魂”，我这下了水，倒还比他阴凉些，也算是感受到他身上的人气了。这真成了个吸他阳气的鬼不成？
　　我渐渐感到冷了，打了个寒战，他便数落我，说什么劳子春末寒未散，不可贪凉，若是真生了病，我不大想听，闹着和他玩笑。“我哪里会生病，我身体好着呢，哪里跟咱少爷似的，娇姑娘俏闺女，天天深闺不识人，少爷莫担心我这个皮猴子了，咱早早回家喝药去好不。”
　　他拿手帕搽了搽我脸上余下的水渍，没有陪我闹下去。
　　我玩心已消，浑身湿漉漉的确实冷了些，他身上那点儿热气也早让我吸了个干净，要早些回去才是，他随着我，本也不怎么外出，于是便也回去了。
　　我说错话了，他一回去就又病起来了，我知道是因为我，我原本记着要小心别闹他，玩心一起来通通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湿漉漉的把寒气都过给了他，我看着他虚弱的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浑身冒冷汗，噩梦缠身，不住呓语，实在有些慌乱，我一向是个没脑子的，害自己也就罢了，却害了他。
　　他开始病的厉害，整日昏睡着，我就趁着其他人出去的时候，悄悄溜进去，坐他床头陪着他，他有时清醒着要赶我出门去，不愿过病气给我，有时又恍惚的拉着我，我一概不管，只随着自己心意。
　　这个春末真是难熬啊，不知何时才是盛夏。
　　等到蝉鸣时，他也终于算是熬了过去，只是奇妙的紧，病了一遭，如今身子却比往日好些了，莫不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话我没敢再在他面前说，我已知道我这张嘴不是个好的。
　　我那段时间想过他是不是会死，就像我师傅那样，可是他要比师傅年轻那么多，就算身子差，他家里有钱，大把大把的药能吊着他的命，我又安下心来。
　　他果然好了很多，只是还躺在床上不愿动，我却常窝进他怀里，把身上那点热度渡到他身上。听着他缓慢的心跳，清浅的呼吸声。他许是累了，一直不怎么搭理我，只偶尔应我几声，说些奇怪的话。
　　他的眼睛如今雾蒙蒙的，整日盯着床幔，其他什么也不看，包括我，我陪他那样躺啊躺啊，躺的骨头都软了，难受的紧，我耳朵贴在他胸口，正嘟囔着，一滴冰冷的液体忽然落到我身上，我奇怪着这房子居然也漏水了嘛，一抬头看见是他哭了，他的眼泪好多好多，我怎么也搽不尽。
　　我愣愣的坐在他旁边，捧着他的脸，那眼泪便顺着他的脸颊滑到我手上，湿漉漉的粘了满手，仿佛透过我的皮粘腻的浸到我肉里去，那双望着我的眼睛亮亮的，原是水光衬得。
　　那天后，他就从床上起来了，我寻思着莫不是哪里的偏方，哭了一遭病也就好了，眼泪也通病气吗？大夫瞧了我好几眼，捋了捋胡子只说眼泪通的是心，那好不了难道却是他的心病？哪个病人不希得自己好，我只道这大夫也学着那庸医胡扯去了。
　　他病好后也不整日在房里长蘑菇了，我很是高兴，觉得他总算是想通了，虽然只是呆在宅中后院里，也是一种变化。
　　已是夏季了，大夫常来交代要小心，酷暑对病人也是难熬的，我转头看看那家伙无什么大碍的样子，暗暗把这话记下。
　　后院里不知从哪来的水，咕噜噜的一大潭，我估摸是连着远处的湖泊，却不晓得是怎么引来的，我本想问他，可他看书看景那样入迷，我也不好打搅他。
　　这个夏天我没怎么觉得难熬，那一潭咕噜噜的清泉凉阴阴的，风吹过只觉舒服，水真是个好东西，包容万物，把夏日的热也吞了去，待哪日，便把人的心也溶了去。
　　声声蝉鸣，碧绿的树影摇曳着，树下的人儿呆坐着，只偶有几点光斑透过层层叶片撒下来，跟着风一晃二晃，反倒迷了人眼，他坐在一旁看着书，更多的看我，我的魅力果然大，那枯燥的书哪里跟我比得。
　　我们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日子，他那苦涩涩的茶水和旁边我爱吃的甜糕点。
　　我对那个夏天的记忆止步于此，最难熬的原来不是酷暑，而是夏秋交接之后，转凉的天反叫他受不了，冷要比热更让人痛。院子里那棵树也受不了，那碧绿的叶子也慢慢枯黄了。
　　什么？你问我为何日子跳的这样快，因为我知道我记什么记得清楚，什么东西更深刻，因为我眼里日子就是那么快，快得让人反应不及，快得让人晕头转向。
　　他身体愈发弱了，我早知道的，大夫一遍遍交代过，我一遍遍记着的，他一贯是个体弱的，只是，现在要更脆弱些，我不想再外出游历了，我想陪他熬过去，若是可以，这次我带他出门看看，不要多远，哪里都好。
　　可是他倚在床头，又要赶我走，说我留在这里凭白惹他心烦，可是我是个狗皮膏药，哪有那么好甩掉，最后也不过是我俩大眼瞪小眼，然后没一会，他就会沉沉睡过去，我就说嘛，还是我精神。
　　虽说天凉伤身，苦病多磨。他从初秋熬到深秋，不急不缓的熬着，却好像不似迟春入夏那日子里苦病，仔细想想他原先也并不一定会大病，只是我闹了他。
　　我本以为这段日子要过去了，我本以为真的要结束了的，但是秋凉哪比冬寒伤，一日更比一日寒，一日更比一日无。
　　无孔不入的寒气一点点的吞噬掉他的健康，丝丝缕缕的缠绕着。他又回到了那段整日卧床的日子，不同的是，这次是他总吵着要爬起来出去走走看看，他怎么这么不懂事…他不明白自己身体有多弱嘛。
　　我看着枫叶如血般的燃烧，一点点燃尽最后的生机，风打着卷儿带走残叶，也带走最后一丝暖和气，秋去冬来，它冷漠的到来了，悄无声息的吞噬可以喘息的最后一隅。
　　寒气刺骨，像针扎，冻的我骨头疼，咯咯作响，屋子里燃着煤炭，代替了枫叶燃烧着。我看着跃动的火苗，一点点的数着日子，祈祷冬日的离去。
　　说来也奇，整个冬天，他都没什么反应，也许是病怏怏的没什么大的区别。这让我稍稍缓了口气，我真怕寒风带走他的灵魂，只留下我在凛冬挣扎。
　　雪压枝头枝更翘，寒梅自诩雪来香。我瞧着那枝上的冰棱，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闪着冷锐的光。他还是躺在那里，就像春游夏临时那样，我忽然想，是我害了他，是我过多的汲取了他的生机，使离去的时机过早的出现。
　　那天他身体忽然好了很多，可能是因为寒冬终于过去，春日带来了些许生机，竟也将他从那幅惫懒样子拖了起来，他拉着我在亭子里晒太阳，光照到他身上，像一尊剔透的玉佛，只是玉下透着青青紫紫的裂纹，春天阳光真好，晒多了，身体也会好起来的。
　　他泡了壶茶，我嗅着是他常喝的那种，只是他今日肯定加了蜜进去，闻起来甜甜香香的，不像往日透着一股苦涩气，我心下生出几分期待来，这定是为我准备的。
　　可是我等了好久，等到茶凉了，他还是只望着我，眼里尽是我看不懂的东西，倒好像就要离我而去，像不舍，又像恨，他真小气，我不过今日馋了他一壶茶水，就这么看着我。
　　我伸手去拿茶杯，他拦住了，“茶凉了。”我不听，继续去够，他拥住我，“凉了，别喝了，怎么就这么倔呢……”
　　我放下手，沉默的倚在他怀里，眼泪止不住的掉，“你真小气，你是混蛋……”
　　他只是拍拍我，“对不起……”
　　虽说到了春日，夜里却还满是寒意，我们早早的休整，他依然靠在床头，手上拿着本书，我细细瞧了，原是我这些年寄给他的信，他小心整理好，装订成册子。
　　我没说什么，只是心里说不出的快活，我闹着他，问他明明人在跟前，何故只看那书信，他把书放下了，浅笑着拥我躺下，他笑起来真好看，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
　　我本想和他说几句俏皮话，但进了他怀里，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莫名的困意袭上心头，我嘟嘟囔囔的告诉他，“我爱你…”“嗯。”“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我没听见他的回答就睡了过去，我好困啊。
　　翌日醒来，我止不住打了个寒颤，怎么忽然这么冷，他还睡着，我颇有些不满，要去推他，他身上温温凉凉的，没什么暖和气，唯一温热的地方是怀里，那是我的温度。
　　好冷啊，怎么这么冷，我脑子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反应不过来，我推了又推，他怎么也不搭理我，难不成我夜里蹬被子，他同我生气了嘛，他怎么不理我，我缩回他怀里，拽着他衣领，才呜呜咽咽哭起来，我小心的把他的手搭上我腰间，让他抱着我。我哭累了，又睡了过去，睡醒他就原谅我了。
　　再醒来是下午了，管家咋咋呼呼的喊醒我，迷糊间看见窗子外面零零落落的飘起来雪，该死的倒春寒。
　　我揉揉眼睛，问管家做什么，管家却哭起来了，我生气的很，你哭什么，他还睡着觉，你存心不让他舒服。他支支吾吾说他死了，我才不信，他昨天还好起来了，怎么一夜就没了，他就是生我气了，他们招呼着把他抱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
　　他们把他装进棺材里，那棺材那么小，哪有床睡着舒服，他们一群人谋划好了要同我开这个玩笑，连他的感受也不顾了。他们都说他死了，可是他一直躺在那里，还是那么漂亮，跟睡着了没什么区别。
　　我跪在灵前，一直到第三天凌晨，旁边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窗子吱呀吱呀的冒着寒气，我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不要我了，我跪在他的棺材前哭了好久，对不起，我是胆小鬼，我才是混蛋，我还没喝上热茶，对不起，不要丢下我……
　　你原想带我走的，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