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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难开口 她不是见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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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曲迎还是不情不愿地来了,进门时他埋着头,看不清表情。
应永信和秦心正相谈甚欢。
也是,比起和年轻人相处,两个年纪相仿的人总归是多了些话题。
“你觉得这些年百溪变化大吗?”秦心问。
“很大,大到和几十年前可以称得上是两个城市,不过,变化更大的是我们这一代人吧!”应永信笑着,“都有白头发了!青春不再啊!”
“谁说不是啊!”秦心也笑着叹气,“现在都不敢看体检报告了,全都是不合格的指标,以后只会越来越多!不过现在年轻人也不爱惜身体,尤其是江琳,又生病了!烧了好几天才退下来,咳嗽还没好,再咳嗽要把肺咳出来!”
“这么大的人了还淋雨,我看她不听话那样真想拧她!”
秦心坐的位置对着门口,她先望见了曲迎,招手道,“曲迎来啦,快过来坐,给你留着位置呢。”
曲迎倒是耳朵好使,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问,“谁生病了?”
秦心微愕,紧跟着笑道,“我们说话声音这么大吗?”
显然是不想多说。
曲迎转头问应永信,“是谁生病了啊?”
“噢,是江琳吧,好像是淋雨发烧了。应该好点了,我刚才还看到她了。”
秦心起身,溜之大吉,“你们聊啊,慢慢聊啊,我去给你们催催菜,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曲迎坐下来,说,“老板没给她放假?”
“不清楚。”应永信摇摇头,“我正想问你呢,你说身体不舒服,好点没?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保重好身体你才能拼搏事业,知道吗?”
“舅舅,我明白。”曲迎含糊带过,笑起来,“要好好保重身体才能像您这样年轻,您可是我奋斗的目标啊。”
“就你嘴甜。”
应永信乐得开怀,“你啊你,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没看着你长大真是我的一件憾事。”
“一家人不说这些,未来还很长。”曲迎端起茶壶为应永信添茶,“您最近几天就要走了吗,不再待一段时间了?”
应永信满心都是游说曲迎和他走,“我今天叫你来,正是想和你聊聊这件事,之前提过的,你和我一起出国,你真的不考虑了?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理想抱负,不愿意依靠任何人,但你也说了,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相互帮助是应该的。”
“或许外面的环境更适合你的发展,你想过吗?”
“我想过,但是……”
曲迎的话还没有说完,秦心端着一道凉拌三丝走过来,打断了话语。
“聊着呢?”秦心道,“怕你们等着急了,先给你们插队上一道凉菜,按照你们常点的菜上的,如果有弄错的随时跟我说啊。”
秦心注意到曲迎身上的衣服沾上了颜料,微微褪色,佯装讶异道,“曲迎,没看出来你也有画画的爱好啊,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呢?”
曲迎不置可否,轻咳了一声,道,“洗了几遍,没洗掉。”
秦心倒也没追问。
第二道菜是江琳来上的,她放下菜盘便要离开,可不自主地注意到了缤纷的色彩。
她想,曲迎竟然还穿着那件沾上颜料的衣服。
她以为会被即刻丢进垃圾桶。
曲迎帮应永信夹菜时,她瞥见了那颗塌平后变得皱巴巴的水泡,透着淡淡的红痕。
手上的水泡证明那天他们真的见过。
不是她高烧时浑噩烧出的一场梦。
“怎么了,江琳?”应永信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店里现在还不忙呢,来,你快坐下来一起吃。”
“不了谢谢。”说罢,她几乎是夺路而逃。
她奔进了宿舍里,门没锁,她也没想过此刻的时间宿舍会有人。
见江琳回来,两人双双噤声,只剩下一声柜门碰撞后尖锐的声响。
秦心和林晓梅一同怔怔地望着她。
“舅舅很尊重你的事业,只是,我也在替你考虑,如果现在事业一直没有眉目,去国外寻找新的方向又何尝不是一条出路呢?”
“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你,起码你不用像在国内一样孤军奋战,如果你相信舅舅的话,你就再考虑一下。”应永信推心置腹道。
“舅舅,我明白,我都明白。”曲迎频频点头,“有一件事情我这两天一直在考虑要不要跟您说……怕说了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您又一直担心我。”
“我想跟您说,我可能要迎来事业上的转机了,有一个很年轻的投资人很看好我,他只比我大了两三岁,对游戏这方面很感兴趣。这次的机会,我一定要抓住,一定会否极泰来。”
应永信盯着他,满是欣赏。
他慢慢地笑了,从曲迎的一举一动之间,辨出了两个人的影子,他们的血肉是如此精妙地融合在一起,就像是认出了年轻时的姐姐和姐夫。
重重地地握住曲迎的手,说,“舅舅相信你。”
“个人方面有什么考虑吗?”
“我想……我现在还承担不起另一个人的命运。”曲迎轻轻吐出这句话,终是叹了叹气。
秦心这两天不知道在跟林晓梅商量什么,屡次被江琳撞见她们在角落里交头接耳,显然并不想让她听见。
江琳无意刺探隐私,只得小心避开。
那天应永信和曲迎来得很突然,她们又在低声交谈,江琳无法打扰,只得硬着头皮招待。
饭后,应永信叫住了她。
“江琳,我这有个拍立得,是从老房子里翻出来的,也不知道是谁送的。”他从身后的公文包里掏出来,递给她,“来,你是年轻人,帮我看看怎么用,好不好?”
“没问题,应叔叔。”
江琳把弄着相机,叹道,“这款应该早就停产了,像是千禧年的产物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没事,你先试试,我不太懂这些,相纸是我刚买的,也不知道型号对不对。”
“那我试试吧。”
江琳举起相机,对准二人,从镜头里,她窥见曲迎的眼睛,如同穿过了镜头直勾勾地凝望着她。
手抖了下,她摁下快门。
第一张出来的是黑色塑料纸,并没有留下他方才的眼神,不知怎的,江琳松了一大口气。
“重拍一张吧。”
应永信望见秦心,招呼道,“来来来,一起拍,留个纪念,我在异国他乡也好多一份温暖。江琳,你先站中间,秦姐站你旁边。”
她被拽过去,根本没有拒绝的时间。
“有那么夸张吗?你又不是孤寡老人。”秦心调侃他,却又对着手机屏幕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应永信主动道,“我找个客人帮我们拍一下。”
可店里并没有合适的人选,正犯愁之际,林晓梅主动站出来说,“没关系的,我帮你们拍吧。”
秦心揽过她,“晓梅,你也一起呀。”
“不了。”林晓梅轻轻挣开她,低声而坚决道,“没事,我拍就行。”
闪光灯亮起的那一刻,四个人都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或真或假。
应永信和曲迎刚出了门,秦心火急火燎地从后厨冲出来。
“对了江琳!帮我去取一下补办的身份证,你下午不用上班了!”
江琳算了算距离,说,“报销吗?”
“报销什么?你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秦心装傻充愣,指了指门外,“他们不是要去办护照吗?你直接蹭他们的车就行了,不要太客气。”
“你赶快去吧,再不去他们该开走了。”秦心摆摆手。
回到宿舍,林晓梅还在等秦心。
秦心半倚靠着柜门,望着她,“真的要走了?”
“嗯。”林晓梅垂着头。
“本来说干到八月底的,现在就要走啊,还有点舍不得你呢。”和她说话时,秦心难得的用词斟酌,语气温柔,生怕刺伤她一点点。
“当然,我不是要扣你工资的意思啊,你千万别瞎想。”秦心观察着林晓梅的神态,替她捻掉肩膀上的发丝,“你一个人要回去我肯定不放心,但是我最近腰不好又开不了长途车,我想想怎么把你送回去。”
“不用,太麻烦您了,我自己坐火车来的,肯定就能坐火车回去。”林晓梅小声说,“还是想着回去帮他们分担一些,爸爸妈妈身体也不好,也只有我能帮上忙了。”
“理解你的孝心,知道你们都不容易。”
秦心一锤定音,“但是,我不放心,你再等两天。”
在原地深呼吸了三次,江琳还是屈服了。
江琳拉开车门,假笑道,“应叔叔,实在不好意思,能不能顺路带我一程?我们秦姐刚想起来补办的身份证没拿,非让我跑一趟。”
“可以啊,你快上来。”
边系安全带,江琳边说,“秦姐想省点油费,更不舍得让我打车,就只能麻烦您了,应叔叔。”
“太客气了,反正也顺路。”应永信道,“我导航下看看要多久。”
曲迎启动车辆,说,“我导航好了,现在是27分钟。”
一路上,应永信心情显然不错,“曲迎,你能迈出这一步,我就很高兴了,你先办好护照,等我回去帮你落实签证的事,这都好解决。就算不想永居,起码以后能多来看看我。”
“您放心,这是肯定的,我也就您这一个亲人了。”
这话说出来不免有些心酸,应永信叹了口气。
去往新城区要穿过一条小道,双侧种满了条目树木,茂盛的交叠在一起,随风而动。树桩极粗,整齐排列,承载着极致的生命力。
沿途下了些小雨,水珠凝在车窗上。穿过水坑,溅起的泥泞一下下拍在车身。
电线杆悬挂在暗白色的天空里,那一条条黑色极为刺眼。
车里没有人说话,极为安静,三双眼睛都紧盯着眼前起伏的小路。
透过后视镜望见曲迎的侧脸,江琳觉得他的脸色比暗白色的天空还要阴沉。倏然扭头,江琳来不及撤回视线。
曲迎似乎整个人舒展起来,眉宇间不再沉重。
“对了,”本在闭目养神的应永信忽然张口,“你之前说的年轻投资人,是谁啊?这个人来路如何,靠谱吗?”
“是之前的老师介绍我认识的,国内的知名赛车手,连暮。不知道舅舅你听说过吗?”
“我好像有点印象。”应永信认真回忆着,“我应该听说过,像是一个朋友的侄子。”
“连暮建议我把工作室搬到晔城去,我还在考虑。”
连暮……
他竟然拉倒了连暮的投资。
不知道该夸曲迎有实力,还是连暮有眼光?
不论如何,曲迎都会离她越来越远。
此刻车辆正在高速上并入车道,只有曲迎的视角能从后视镜中看到车流,并决定如何变道,生活也是如此。
她无法看到曲迎的所有选择。
他们曾经是一粒粒尘埃,是挣扎的芸芸众生,在暗夜里相逢,再离开。
曲迎终究会熬过低谷,她抓不住。
江琳浑身发软,似乎整个人将要瘫倒。
喉头发紧,她很想低声唤道。
你以前说过的话是认真的吗?
你真的喜欢我吗?
你真的要走吗?
可是怎么就不敢说。
她怕曲迎觉得她贪图金钱,觉得她只是见钱眼开。
不对,她本来就是爱财如命的主,怎么到了现在,倒是羞涩了起来?
艰难地忍耐到抵达,站在蓊郁的树木下,江琳叫住了他。
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要换工作室了吗?”
“对啊。你想去?”
“不是。”她摇头。
曲迎说,“你被老板孤立了?我看最近都是她们两个人讲悄悄话。”
“没有。”见应永信跟了上来,江琳说,“走吧。”
返程路上,叮的一声,短信袭来。
从刚摔裂的屏幕里,江琳依稀辨认出了奖金的数额。
三百,三千,不,是三万。
她一晃,靠倒在座椅上。
对欲望来讲,奖金杯水车薪,可对梦想来讲,它举足轻重。
那股酸涩的劲头又扼住了喉咙,江琳好想张口,好想问出在夜里辗转反侧了千百回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