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水晶宫》凡聆

2、她的玩具熊 池

　　池焕百般无聊地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讲课。

　　那些知识她三岁就学过了，所以她完全没有听进去。

　　老师胡子花白，长袍加身，笑容和蔼，用善意的目光看着池焕，见她走神，也是温柔提醒，所以池焕没有放肆。

　　等下课铃声一响，池焕就走出教室，她的身后跟着一大群人。

　　“莉迪亚，这道题你能教我吗？”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抱着一叠书，跟在池焕的后面，“莉迪亚，你太厉害了，怎么会有人考那么高的分数啊。”

　　“对啊对啊，莉迪亚，你真的太厉害了。艾丽卡的表情，那叫一个难看啊，哈哈哈。”一位男生拿着一张纸，笑着说。

　　池焕想去厕所洗掉自己脸上乱花的口红印子，此时听见他们喋喋不休，实在是烦不胜烦。

　　“第一又不是永远的，艾丽卡努力的话，肯定能超过我吧。”她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你们觉得，我是烂人吗？”

　　“哎哟，莉迪亚，你在说些什么啊，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黑框眼镜女生激动地说，她叫潘妮，设定为“池焕的狂热崇拜者”，“莉迪亚，你出生便拥有绝世美貌，头脑又这般聪明，性格也是那样的好，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完人啊。”

　　“我怎么可能是完人！”池焕被戳中了什么，忽然冲到一个角落，拿起那里的拖把，走到设定为很昂贵的玻璃窗前，用力一砸。

　　玻璃瞬间粉碎。

　　“莉迪亚！”卢挡在她面前，替她承受了玻璃溅出的碎屑，潘妮则夺去池焕手中的拖把。

　　“莉迪亚，你有没有受伤？”

　　众人的语气充满关切，没有人去管真正受伤的卢，全都去安慰莉迪亚。

　　“莉迪亚，你是不是看见了一只虫子趴在那里？”潘妮手握拖把，试图为莉迪亚开脱。

　　“没有，是我想砸的。”池焕把卢推开，脸上又是那种疯狂的表情。

　　“莉迪亚这样做，一定有什么理由。”潘妮信誓旦旦地说，“就算没有理由，莉迪亚也会被原谅。莉迪亚永远正确，莉迪亚永远完美。”

　　是啊，为了“莉迪亚”的完美，他们甚至可以修改完美和正确的规则。

　　池焕闷闷不乐地往前走去，一大群人依旧跟在她的后面，态度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刚砸玻璃的事情完全没有一样。

　　走到厕所门口，池焕看见两个女生正在推另一个娇小的女生。

　　池焕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是什么，她走到两个女生前面，拿起其中一个女生的手，往自己的脸上轻轻一拍。

　　“你居然敢打莉迪亚！”卢愤怒地叫喊，他的背上还有被玻璃渣伤到的血痕，但他全然不顾，朝那个女生愤怒吼道。

　　人群仿佛受到了某种指令，往那两个女生站的地方涌过去。

　　那两个女生瞬间被人群淹没。

　　按照程序设定，人群应该是“愤怒”的。

　　池焕冷冷地站在一旁，看着这整场闹剧，也没有去安慰那个站在一旁哭泣的娇小女生。

　　根据这件事，池焕明白了自己究竟是一个多么肤浅的人，那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心里还藏着那种最原始的愤怒，非但没有进化，反而退化成了魔鬼。

　　暴力，退让，难道真的只能二选一不可吗？

　　为什么当时没有人站出来？明明她才是受害者啊。

　　“听说她谈同时谈了三个男朋友啊。”

　　“……难道她是做那个的？”

　　“妈妈说要远离这种人……”

　　“你看，她的嘴那么红，是不是涂口红了？要去诱惑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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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的记忆涌上池焕的心头，她心中不悦，走到那个娇小女生面前，把女生捂着脸的手一扯，向上一拉，盯着女生的眼睛，厉声问：“你和她们有什么过节吗？为什么不反抗。”

　　娇小女生的虽然在流泪，但眼睛空洞无物，木讷又机械。

　　果然是AI。

　　池焕瞬间失去了所有兴趣，走到水龙头前，开始冲洗自己脸上的红痕。

　　她还真是懦弱又无能，居然设计了这些来满足自己的英雄梦。

　　她谁都不想管，走出厕所，人群又仿佛受到了某种指令，放下手头的“工作”，齐刷刷地跟着她。

　　时间过得很快，一下就到了中午，不知道现实中过了多久。

　　池焕来到了豪华的食堂，光是摆在她面前的菜就有十五道之多，里面有烤鸡这些大菜，还有精致小巧的点心。在她的面前还放着一杯青柠水，帮助她去除口中油腻。

　　黛儿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一脸恭敬地站在池焕身边。

　　“黛儿。”池焕想叫黛儿坐下，可是黛儿木木地站在那里，好像没听见一样。

　　池焕这才反应过来，她给黛儿改了名字。

　　“阿狗？”

　　黛儿没反应。

　　“蠢货？”

　　依旧没有。

　　“傻蛋？”

　　终于，黛儿有了反应，凑到池焕身边，问：“小姐，什么事啊？”

　　“你真的认可傻蛋这个称呼了吗？”池焕忍不住问。

　　“小姐给的名字，奴婢全都喜欢。小姐的指令，奴婢会全部遵从。”黛儿笑道。

　　“别叫傻蛋了，难听死了，叫回黛儿吧。”池焕有些受不了了，说。

　　黛儿连连点头。

　　“喂！”池焕突然在餐厅里大叫一声，所有人起起停下手中的事，抬头看着她。

　　“你们，喜欢我吗？”池焕把桌子上的菜一扫，自己之间站在了桌子上，俯视着众人，“或者说，你们，爱我吗？”

　　艾丽卡可以忽略不计，因为她正在咬手帕，看见众人点头，脸上露出极其夸张的憎恨之色。

　　“莉迪亚，我终于等到向您表白心意的这一天了。莉迪亚，我是为了您而存在啊，没有您名为爱情的雨露，我会在这世间的沙漠上干渴而死的。”卢几乎要跪在池焕面前了。

　　“肉麻。”池焕脸上没有丝毫的动容，轻轻道，“那就渴死吧。”

　　“莉迪亚，我，我狂热地崇拜你！”潘妮激动地说。

　　“莉迪亚，你在做什么？”哥哥老五突然出现，看着餐厅里的人和站在桌子上的莉迪亚，不解地问。

　　“哦，你是我哥，切，你才不是呢，老五，你喜欢我吗？”看见老五，池焕昂着头，问。

　　老五的脸微微发红，他捂住嘴，说：“莉迪亚，你在说什么啊，这件事，我还以为你很肯定呢。”

　　“我才不知道你想什么呢，我也不想知道你想什么。”池焕的语言尖刻，老五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那你们喜欢我哪里呢？”池焕继续发问。

　　“莉迪亚的聪慧，美貌。”潘妮大声说。

　　卢还有一些男生，则说：“莉迪亚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存在。”

　　“胡说，胡说！”池焕情绪激动，“我哪里完美了，我懦弱又无能，能开发出VR游戏，纯属意外，能当上公司董事长，也是意外。”

　　发现下没有人在听，池焕心里一沉，大声自言自语：“我看到别人比我优秀的时候会心里酸涩，总是会为一些无端的小事烦恼，做事喜欢拖拉，这样的我，哪里完美了？”

　　依旧没有人在听，他们只是重复“莉迪亚完美”的话语。

　　艾丽卡则在咒骂，不过都是“莉迪亚哪里完美了，我才是最完美的”这些话。

　　池焕此时忽然感觉自己和艾丽卡是战友，反正说什么都没人听，只不过艾丽卡是AI，是设定好要这样说的罢了。

　　池焕忍不住想，她到底是有多天真，才觉得虚构一个世界就能得偿所愿。

　　眼前的这些“人”，他们既不爱她的皮囊，也不爱她的灵魂，他们没有感情，她的种种作为在他们心里掀不起丝毫波澜。

　　现在的她就像一个骄纵的小女孩，以为拼命哭闹就能得到所有东西一样。

　　也许她从未长大，她的人生停留在了找父亲要玩具熊的那个下午。

　　“爸，我想要玩具熊。”年仅7岁的池焕在后座拉扯父亲的衣服，撒娇道。

　　父亲在开车，闻言，回头温和一笑，说：“商场离这里太远了，下次吧。”

　　“不要嘛，不要嘛，娜娜的玩具熊可漂亮呢，胸口还有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我也想要！”小池焕不依不饶，继续拉扯父亲的衣服。

　　“宝石？那是塑料吧。”父亲集中注意力开车，随口一说。

　　小池焕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委屈道：“哪里是假的，明明就是真的，娜娜说的。”

　　父亲应答道：“那就是吧，反正，下次再买吧。”

　　小池焕噘嘴：“不要嘛，我想要，明天就开学了，我还想把熊给娜娜看呢。”

　　父亲依旧耐着性子劝说，小池焕依旧不依不饶，拉扯父亲的衣服。

　　终于，父亲有些烦躁了，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想拉开小池焕的小手。

　　二人拉扯了一会儿。

　　然后，小池焕就在一阵刺目的红光中失去了意识，伴随着身体的剧痛。

　　池焕最终也没有得到那只玩具熊，她往后的岁月里面也再也没有得到过玩具熊。

　　但是玩具熊的幻影却缠绕在她身上，她想打落幻影，却总是会留下悔恨的泪水。

　　小学三年级开学了，是哥哥送她去学校的，因为不会再有别人送她了。

　　“你好好读书。你可比我厉害多了，别有心里压力。”哥哥这样说，年仅17岁的他已经可以打工养活两个人了。

　　彼时的他满面笑容，目送着她走进了学校。

　　她背负着哥哥的笑容，背负着压着身上的玩具熊的幻影，走过了小学，走过了初中，走过了高中，走过了艰难的高三，走到了全国最好的大学。

　　她闷头钻研技术，等有所成之后，兴冲冲地想让支持她的哥哥第一个体验她的成果。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经过了那样多的苦难，所以往后的人生必然顺遂，可是并非如此。

　　玩具熊又一次扼住了她的咽喉，带着她的成果一起，把她拖下了地狱。

　　她看着病危的嫂子和还在念高中的侄子，咬起牙，四处奔波，寻找投资者，一半是为了给嫂子治病，一半是为了建立公司，赚钱。

　　她像水蛭一样趴在哥哥身上吸血许久，现在是她还回来的时候了。

　　嫂子故去后，她供养侄子池启念高中，池启很争气，也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与她攻读同样的专业，并且提出来她的公司实习，她自然是应允。

　　池焕不愿意再回忆下去了，自己来到这里，本就是为了脱离尘世，脱离痛苦。

　　不过，如果池启真的拔掉她的营养管，她也不会有丝毫怨言。

　　“我想要玩具熊，胸口镶着宝石的那种，一定要是最好看，摸起来最舒服的！”池焕尝试模拟自己那个时候的样子。

　　“噢，莉迪亚，你真可爱！”潘妮忍不住说，然后像一阵旋风似的奔出餐厅外。

　　过了一会儿，她就抱着一只巨大的玩具熊回来了，也不知道怎么得来的，不过这不重要。

　　“莉迪亚，你想要的熊。”潘妮笑容不达眼底，把熊递给了池焕。

　　池焕抱着熊，轻轻哼起了歌。

　　“娜娜，你看见了吗？我也有熊了，你肯定不会有这样漂亮的熊吧，这是我爸爸送给我的。”她虚空索“娜”，喃喃自语。

　　“我在这里可以得到圆满，我不会再回去了。”下定决心，池焕把熊一扔，指着一片狼藉的地上，说，“这是我的成果，哥哥你看见了吗？你的妹妹是最厉害的，我会用这个赚大钱，你和嫂子都不用担心了，池启的开支，嫂子的病，都不用担心了……”

　　她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不断下沉，直至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