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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正在塔 ...

  •   正在塔楼巡逻的部曲远远眺到她,赶忙前去禀报郎君,恰此时坞主正在厅堂分发麦饭,他一身圆领皮衣皮靴,四十岁上下,正是坞主宇文庆。
      宇文庆抬眸问,“瞧着确像流民?”
      那名部曲点头,“禀坞主,是个女人。”
      众人闻言纷纷叹气。
      宇文庆与儿子宇文衡对视一眼,不久二人一齐上塔楼观视。
      宇文衡阅女无数,一眼就看出那名昏昏沉沉的女子是个绝色美人,他眼中放光,扶着栏杆的手捏紧了,也不拐弯抹角,急切道:“此女绝色,阿耶,我听说丞相极喜细腰,若我们将此女献上,说不定我们就不用躲在这座破败的坞堡之中了!”此刻他仿佛忘了他们父子一家是这些流民亲自推举他们父子为坞主的。
      宇文庆沉思片刻,方道:“适才乡民耆老们都听说了这二人……莫急,先放进来养些时日,这女子脏兮兮的,你是怎么看出她能蛊惑丞相的?”
      宇文衡眯眼向远处正在禹禹独行的佳人,狡邪一笑,“儿自有识人之明。”
      宇文庆乜斜了他一眼,向下俯视那女子,衣衫褴褛,实在看不出什么倾城之色。
      “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衡儿,若你有办法接近丞相……你阿母曾与大都督夫人尔氏有过一面之缘,那尔氏乃丞相亲侄女,必然愿意以此讨好丞相,得空你叫亲信往晋阳送些金银财宝,再将此女送出,咱们再观后效。”
      宇文衡目光濯濯,“是!”
      大门洞开,部曲接了元凝入内,人群里传来阿奴欣喜的惊呼声,“阿姊!”
      姐弟二人入坞堡,竟俱是出乎意料的顺畅。
      元凝一看到元安宗,总算放了心。
      原来昨夜阿奴一路狂奔至坞堡大门外,就有人将他团团围住,他涕泪横流地跪地求救,那些男人们一看少年高挑英俊,面善得很,后面追过来的壮汉又凶神恶煞,赶忙替他开了大门,簇拥元安宗进了门,他们将晚膳剩下的麦饭盛出,元安宗一看到桌上的麦饭,饿晕了头的人,是没有什么体面可言的,他麻利举起碗箸,不管不顾地狼吞虎咽起来。
      如此等他吃饱饭 ,已经到了亥时,他想叫这些人回去救阿姊,那坞主却严令不许再开大门。
      阿奴将昨夜之事告知,元凝也只是轻拍了下他手臂,示意他不必自责。
      阿奴原来是个养尊处优的皇子,这半年来,他已经成长了许多,元凝很欣慰。
      她会代替父皇和阿娘,好好照顾好弟弟的。
      此时一面目慈祥的老妪将元凝带到一间寝屋,她面露怜悯,摸了摸元凝枯柴一般的头顶,“你放心,他们会照顾好小郎君的,小娘子受苦了,快来吃些麦饭吧。”
      元凝苍白的唇颤了颤,上一次食麦饭,还是在两个月前。
      她有些拘谨地接过她递过来的陶碗——那麦饭极难吞咽,她又发着高热,嗓音沙哑,麦饭划剌的她喉咙都痛,但她还是勉强吃了些,那老妪又着人提了些水,一副要替她盥洗的样子。
      “不……不用了,阿婆,我……我这样就很好,”她揪紧衣领,说什么也不让老妪近身。
      那老妪愣了愣,“小娘子只管把心放肚子里,咱们坞主是个心善之人,很多流民特意前来投奔他的,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不用害怕。”
      元凝如何敢信,但她还是倾身道了谢。
      老妪瞥见她破烂衣衫下乍白的肤色,还有那道狰狞的猩黑血渍,欻然然懂了。
      她咧嘴轻笑了声,“那女郎自己洗洗吧,女子身上不洁,怕是会得病呢,我将无患子放在此,女郎自己好歹洗洗。”
      盛情难却,元凝只得欠身行礼,老妪心满意足,这才施施然退下。
      元凝将身上血渍狠狠擦洗了一遍,至于脸上和头上脏渍,她没有动。
      再难受也不能洗。
      元凝伤得很重,那宇文坞主心怀鬼胎,自然不愿她这样死去,坞堡中有一通雌黄之术之人李阙,浓浓一晚药汤下去,第二日元凝就恢复了神智。
      但她身上的伤,还是需要养些时日。
      如此两人在坞堡安定下来。
      坞堡是个小世界,这里没人问你从何处来,曾经历过什么,你只需每日田畦劳作,做好分内之事,一日就有两餐麦饭,偶尔还有些肉渣粥,两人身体很快莹润起来,不似初来之时那样干瘪。
      随着身体的恢复,那些看向元凝的目光,也越来越放肆。
      这些熟悉的、虎狼一般的凝视。
      也是让元凝深深恐惧的凝视。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她找到阿奴——坞堡未婚配过的男女并不住一起。
      她提出两人离开,继续北行,一向听话的阿奴一反常态,沉默了许久。
      “怎么,阿奴可是不舍离开此地?”
      阿奴将他圆润了许多的胳膊伸出来,“阿姊,您瞧我的胳膊,上面全是肉,现在外面兵荒马乱,好不容易有个安稳的地方,这里每个人对我们都这样好!您非带我游荡,过朝不保夕的日子,我受够了!我真的不想再被人无止尽的追杀下去!”
      “可是……”
      “我知道阿姊想带我到宇文护卫那里去,可他人定是不在武川了,如今天下大乱,哪个有志气的鲜卑人不想干一番大事业?何况,如今已是夏末,立秋过后,北境冷冽如刀,你我二人身无分文,到时不是冻死就是进野兽肚子里去。”自流亡以来,这时他第一次对阿姊义正言辞,不禁有些羞赧,但他还是继续将目光放在她身上,几乎是在负气了,“阿姊,宇文家早就叛乱了,不要去找他!他救不了我们的!我很累,也不想再受罪了。”
      元凝长吁了口气,她眼眸低垂,想了半晌才道:“不走可以,你要答应阿姊,记住这几件事。”
      两人第一次不欢而散。
      元凝心乱如麻。
      这里确实若世外桃源,可男人和女人到底不太一样,阿奴感受到的全是善意,而她,所要面对的却是贪婪扫量。
      可这些,她无法对刚过十三岁生辰的阿弟讲。
      阿弟已经做得够好了,还要如何呢?他不想朝不保夕也是人之常情。
      她垂头丧气地往回走,低头责备自己。
      “安女郎!”宇文衡抱臂站在一旁睨了好一会,见她魂不守舍,眼看就要撞上墙壁,这才启唇唤她。
      “见过少主,”元凝听到声音,不由紧了紧手指,她飞快伏低身子行了一礼,贴着角落就要溜走。她实在不喜欢这个少主,他性情古怪,虽然容貌算不上丑,甚至可以说是端整,可他眼神实在阴鸷,瞧着并不是个好相与的。
      “女郎怎么一见我就要跑?我可是什么精怪,吓着女郎了?”
      元凝装作胆小如鼠,一副被他几句话就吓到失魂的样子,一下就伏跪在地,“求少主谅解,妾愚钝,冲撞了您!”
      宇文衡眯眼俯视她,他总觉得她哪里都假,可分明那腰肢却极细,那是真的不能再真。他心想,虽说性情是愚钝了些,不过无大碍,太聪慧的女子反而难调教。
      他沉吟片刻,欣赏了会儿她藏在布衣下婀娜的体态,眼见她在自己的打量下越来越猛烈的哆嗦,这才施恩似的挑起她尖瘦莹润的下颌。
      她脸上一层一层黑污,发梢干枯凌乱,猛一瞧不过一个寻常腌臜妇人,可再一细看,她那双乌溜溜的杏眼,水洗过的葡萄一般晶莹剔透,还有琼鼻下那张肉感的小唇,生得太标致、太过媚惑。
      宇文衡玩味地撮了下她小唇珠,元凝忍下心头怒意,受惊似的叉开他臂膀。
      “少主,妾污秽,别脏了您的手。”
      宇文衡甩了甩广袖,心头火起,从齿缝磨出声哼笑,训斥道:“装模作样什么?看不上我宇文衡?无所谓,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你还嫩得!”
      元凝一听他的姓,整个人几不可查地颤了颤。
      “少主,奴没有!奴是真的脏……”她嗫嚅道。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几日,旁的活儿也不需你做了,咱们坞堡中的女人,闲时都要给权贵家做仆妇的,你年龄正合适,去沈妪那儿学些礼仪,过些时候去晋阳伺候左都督夫人去吧。哦,对了,阴仰澄刚被任命为并州刺史,你要去伺候的,是刺史夫人。”
      说完他竟得意嗤笑起来。
      眼看那小娘子顷刻间浑身僵硬,他更为开怀,乱世女子还不如一头牲畜,她装也无用,只有成为有用的棋子,她才不用再伪装无盐女。
      元凝掩下神色,坞堡居民善良的多,恶毒的少,可她也渐渐搞清楚,坞主父子,绝不是心善之人。
      宇文家族那么庞大,出一两个败类也是正常。
      听说坞堡中稍有姿色的女子,都会被发卖到豪族做仆妇,有那聪慧些的女子,哄得家主高兴,即纳为妾室,他们就以其家人相威胁,从此予取予携,撷取金银。
      嘴上说是心善收留,实则是在买卖女人。
      可即使再来一次,元凝姐弟依然只有闯入坞堡这一个选择。
      既来之,则安之,若她此生的命运就是为奴为婢,她也认了。
      幸运的是,阿奴在这里,他学会用劳动换取吃食,这里的平民对他们姐弟都很友好。
      坞堡有自己的武装势力,若她是一个人,必然可以全身而退,可她还有阿奴,如今她也要像那些女子一样,受宇文父子的要挟了。
      立秋过后,坞堡渐静了下来,人们开始谈朝廷大事,元凝窝在角落,听那些年老的人扬声阔论——大丞相扶持的小皇帝又驾崩了,消停了几个月的起义军又开始到处作乱,几年前不过零星几处起义,自先帝被杀,中原各处叛乱不断,群雄逐鹿,光是万人以上的起义就有十多个,丞相将手底下的大将们派往各地镇压起义军。
      兵戈四起,天昏地暗。
      坞堡关了大门。
      这座坞堡建成于前朝,南渡的世族为了躲避中原战乱,建造了坚不可摧的坞堡,然而不知为何,他们还是举家南下,留了个空壳子在此地。
      持续而漫长的叛乱自两年前的沃野镇而起,当时元凝以为不过一次普通的小祸乱,直到丞相借机杀害了父皇……
      如今兵燹之祸蔓延到好些州县,就连肆州也不例外。
      这座坞主宇文庆,原生在武川,逃难来此,因带来不少财物而被流民推举为坞主,想来与宇文暻是一脉,可一想到宇文衡的眼神,她就没有勇气上前询问他们宇文暻的下落。
      他们必然不是同一阵营的。
      宇文暻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永远不会靠出卖女人获取钱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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