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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日 他以对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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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沈台这几年在医院里最轻松的一次,林医生没给他下医嘱也没劝他住院,她只是和他重复了每周二复查的约定。
林医生面色严肃地看着他说:“疼痛的时候联系我。”她后知后觉地补充:“如果你不好意思,就发短信吧。”
沈台乖乖应道:“好的。”
他走出诊室,已是日落西山,电子夕阳的余晖公平地笼罩着这片大地,为一切都蒙上梦一般的金色。
沈台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夕阳,即使是虚假的电子夕阳,也阔别日久了。
突然,沈台的肩膀被重重撞了一下,他蓦然回神,只见一个瘦骨伶仃的男人与他擦肩而过,对方回首致歉,面容憔悴,神色模糊难辨。
沈台还没来得及回应,对方已走远,他的视线下意识追着他踉跄的脚步,忽然意识到一些不对劲。
他拦下了经过的护士,问:“您认识那个人吗?”
护士只看见男子的背影,却很迅速地辨认出来:“我知道他!有点奇怪……”
沈台心头重重一跳,他沉声请求:“麻烦您报警。还请您通知正在高层的工作人员帮忙按一下电梯。”
护士也意识到什么,面色发白,匆匆冲向护士台。
沈台一个箭步冲向男子离开的方向,眼睁睁看着电梯门闭合并缓缓向高处移动。他四下搜寻一下,快步走入了安全通道。
沈台飞快地爬了两层楼梯,回到电梯口试图堵截男子,然而运气实在有些太糟糕,这个时间段没人坐电梯,对护士的请求也没能被迅速执行,电梯没有停下的契机,正以人类难以企及的速度快速爬升着。
沈台第一次有些觉得科技发展太快也不算是一种好事。
他咬了咬牙,又一次冲入了安全通道。他一步跨两三台阶,腿部肌肉绷紧又拉开。血液在他血管中鼓动,好似丧钟轰鸣,催促着他再快一些、再快一些——
途中他听到越来越近的警笛声,医院走廊爆发出一片混乱的喧闹,纷乱的脚步声交错着——
沈台上到医院的第四十四层,天台。
医院的天台用的还是老式的锁,已经被来人暴力破坏了。
沈台三步并作两步,猛然扯开铁门,在绵延不绝的吱呀声中踏入天台。
金色余晖温柔地抚摸他的脸庞,沈台抬目远望。
皮包骨的男人跌坐在天台边缘,他身后是万丈深渊。沈台突然闯入的动静惊动了他,他失神的眼风扫来。
沈台读懂了他的万念俱灰。
男人身上套着西装三件套,此刻已经皱皱巴巴、不成样子了。
他冲着沈台微微笑了笑,那笑很微弱,好像即将熄灭的烛火,他十分从容道:“谢谢你,兄弟。”
男人吸了吸鼻子:“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挽留我这种混蛋 ……”他轻轻叹气,露出似哭似笑的神色,反劝道:“别看了,这场面不好看。也……给我留点尊严吧。”
沈台沉默地上前一步。
男人平静地看向他:“来不及的。”
沈台知道来不及,他离男人太远,男人却离天台边缘太近,对方随时可以一跃而下,而他连反应的时间都不可能有。
这个时候只能期盼警察来得快一点,他能做到的也只有尽可能拖延住对方。
什么才能暂时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他对这个人一无所知。
沈台毫无思绪,但时间不等人,他决心放胆豪赌。
沈台:“你知道自己身上有'桂蛰虫卵'吗?”
男人动作停下了,他的瞳孔急剧颤动。
桂蛰虫是一种食腐生物,也是地下世界独有的变异生物,在人类刚迁入地下城的时候肆虐,是多起公共安全事件的罪魁祸首。
桂蛰虫喜食腐,尤其钟爱新鲜的腐肉和血液。其虫卵会在刚刚产生的尸体上迅速孵化,孵化到成虫的时间短至十秒。桂蛰虫的成虫有剧毒,繁衍速度飞快,其毒液可以通过空气和水源传播,在医院这样人流密集的地方爆发一场桂蛰虫患无异于灾难。
沈台扬声,他尽可能冷漠地问:“你想让这么多人为你陪葬吗?”
从四十四楼跳下去,无论如何都会摔得血肉模糊,到时候,他就会成为桂蛰虫繁衍的温床。
沈台内心忐忑,面上却不显。他以对方的道德底线为赌注,赌他会为此让步。
但这是很残忍的,利用一个人的善良,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残忍的。
沈台试探性地向前踏了几步,对方没有阻止,甚至隐隐有远离天台边缘的趋势。
沈台深深吸气,加快脚步,他是多么庆幸对方是个善良的人。
然而就在这一刻!
沈台浑身寒毛倒竖,他凭借潜意识中对危险的感知猛地向前一扑,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沈台眼睁睁地看着一颗子弹破空而来,那几秒在他眼中犹如用胶片记录的老电影,一帧一帧地放映,直到映着澄亮霞光的子弹狠狠扎入男人的胸腔。
沈台因耳鸣而听不见任何声响,但还是想象到了子弹扎入□□那一刻发出的沉闷重响。
男人神色惊惶,他因中弹的推力而站不住身体,无限慢地向天台外摔去!他无助地伸出手,眼神胶着在几米外的沈台身上。
“救救我!”他用眼神恳求。
沈台惊怒交加,他狠狠一蹬地面,整个人一跃而起,几乎像一头猛然跃出海水的豚,扑向不断坠落的男人!
抓到了!
沈台的右手紧紧扣住对方的手腕,整个人趴在天台水泥地上,硬生生止住了男人下坠的趋势,他的右手也因巨大的冲击力而脱臼,剧痛通过神经传至大脑皮层,他却无暇他顾,用左手紧紧拉住天台边上的栏杆。
沈台面色通红,他对男人说:“抓住我!”
男人也用手扣住他手腕,另一只手摸索着找其他借力点。
沈台大吼道:“天台救人!快来人!”
簌簌流风从两人身周穿行而过,沈台就算有再好的体力也支持不了太久,他的肌肉尽数鼓起,身上衣服已经被热汗浸透。
这时突然有人加入了他,也是个年轻男人,语调很沉稳,在他耳边说:“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用力!”
刘海和汗水遮住了沈台的眼睛,他看不清那人,只点头表示认可。
没过去几分钟,两人刚将男人的上半身拉上天台,警察冲上天台,将男人救了上来。
沈台失力瘫倒在天台上,被刚刚那个帮他的年轻男人推了推,他隐隐约约听到对方说:“地上凉……”
他心中暗想谁用这么关心的语调对他一个大男人说话,一边恹恹地睁开眼,被眼前人吓了一跳,口水都呛进了气管,一下子什么揶揄的心思都没有了。
方重春拍了拍他的背帮他顺气,平静地问他:“我背你下去?”
沈台怎么想也想不到到能在这里遇见他,连忙拒绝:“不用不用。”
这时警察搬着担架走过来,沈台估计了一下自己的体力,还是躺了上去。
警察大力夸赞了他们俩这种舍己为人,关爱同胞的行为,还要向他们各自的单位发表彰信。
沈台连忙打断了他们的热情:“不用不用,这是我们该做的。我只是个无业游民,用不着这些……”他想着以方重春的个性多半也不会在意这些,本想替方重春也拒绝了,但又考虑到他会不会有别的考量,于是将目光投向他。
方重春微笑着摇摇头,礼貌地说:“多谢警官,我也不用。”
几人下到四十层,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同样被拦住的还有运着跳楼男子的担架。
而拦住他们的人沈台也认识,正是林玟林医生。
林医生的五官掩在口罩后,她看了几人一眼,打开了身侧无菌室的大门,说:“请进吧,你们都得做寄生虫感染检查。我先为这位先生取弹。”
大家都很疑惑,只有沈台一颗心提了起来,他有一种预感:“怎么了?”
林医生有些疑惑地反问:“你不是知道吗?桂蛰虫卵感染。”她应当已经从警方那边得知了现场的部分细节,用以对症治疗。
林医生回过味来:“你是胡说的?那猜得很对。”林医生抚了抚橡胶手套,慢慢说:“有人想投放一个人体桂蛰虫炸弹。”
“重大安全事故。”她评价。
林医生不再说话,将呆站着的人都催入无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