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熄》粒箐

1、雨 乌云布

　　乌云布满天空，不一会儿就下起雨来，刚好临近傍晚，现在正是东城一中的学生们快放学的时间。

　　这时候的校门外，私家车占满了整段校园路，家长们在门口不远处举着雨伞等待学生放学。

　　刚开始的雨下得并不大，还没下课的学生跟在外等候的家长都在祈祷雨快些停。

　　可偏偏它就是不听。

　　就在一中下课铃响后的几分钟内竟变本加厉下起了大雨，这突如其来的变天，真是令人感到无语。

　　什么时候下不好，偏偏要在放学期间下雨。

　　G市的天气一向如此，变天比变脸还快，这让人感到些许无奈。

　　过了好一会，眼见部分学生已经陆陆续续撑着伞走出校门。

　　在三楼教学楼的范荣锦正通过教室靠外的窗户向校门外看。

　　“你说这愉快的放学时间怎么就下起大雨来呢？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在他旁边的男生单手捧着半张脸向范荣锦抱怨道。

　　“怎么？江季，你没带伞？”范荣锦将向外看的视线抽离，转头看着他问。

　　“哪能呢？最近G市的天气你不是不知道有多莫名其妙，我老老实实在这不就是在等您吩咐吗？”他装作自己下巴有缕长又茂密的胡子，一边用右手在空中捋了一下又一下道。

　　坐在范荣锦旁边的男生叫江季，他俩的家离得非常近，就算他是隔壁栋邻居吧。所以一般都是他俩上下学。

　　直白点，就是江季想跟范荣锦一起，反正顺路。

　　江家跟范家是世交，范荣锦其实并不想跟江季一起。

　　你问为什么不想？

　　范荣锦：他太吵废话太多。

　　原还想反抗一下，可不料范伯母就喜欢江季这性子，所以当他看到江季跟范伯母请求的时候，范荣锦就知道这下只能同意了。

　　范荣锦的母亲叫温思雅，是雅居乐公司的大股东，所以一般在家很少能见到这位大忙人，范荣锦也早已习惯。

　　范荣锦的父亲是位前线军人，是前线第一大队的上校。

　　但他的父亲范锦程在范荣锦他刚上初三时就因意外去世了。

　　范荣锦永远忘记不了。

　　那天好像也像现在一样下着瓢泼大雨，天色黯淡，刚开完开学典礼的他就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

　　他记得自己初三班主任在领导宣布散会后的一分钟内急慌慌地将手机递给自己。

　　手机屏幕上来电信息上显示的备注名是范荣锦家长。

　　范荣锦急忙接起电话，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种不好的预感，那种感觉在他接通电话时愈加强烈。

　　“喂？”范荣锦的声音干净又利落。

　　“是小荣吗？”对面说话的正是自己的母亲温思雅。

　　范荣锦听出来她说话的声音跟以往不同，温思雅现在的声音略显沙哑甚至带着些许哭腔。

　　“是我。”范荣锦停顿了一下又开口说：“妈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这么急？”

　　“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来找我，出事了小荣。”电话中温思雅的声音被压的很低。

　　挂了电话，范荣锦的眼皮就一直在跳。

　　他转身跟着班主任去签了请假条，收拾完东西，家里的司机也早已在校门口等着。

　　在路上范荣锦看着车窗外有些陌生的路疑惑不解的问道：“这不是回家的路吧铭叔？”

　　“当然不是，我们现在要去市中心医院。”叶铭通过前视镜向后看范荣锦的表情说道。

　　“医院？为什么要去医院？”范荣锦别过头看向司机问道。

　　铭叔的手紧抓着方向盘，有意的回避范荣锦的视线，只是听着导航看着前面的路，没有开口回答。

　　偏偏这时候天空还不作美，下起雨来，雨滴打在车窗上。

　　出现，滑落，留下水痕。

　　范荣锦感到铭叔的不对劲想再次开口问，铭叔就开口打断他。

　　叶铭的眼睛里带些许红血丝，眼角部分貌似也有些红。

　　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说：“少爷，您就别问我了，到了医院您自然就知道了，这是少夫人她让我不要告诉您的，您就别为难我了。”

　　见此，范荣锦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回了一个淡淡的“好”。

　　医院里学校并不远，大约半个小时后范荣锦就出现在市中心医院的前台处，他向护士询问了母亲说的病房号后就立刻起身坐电梯上了四楼的重病症室。

　　重病症室，这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就连铭叔都不愿意告诉我。

　　一路到了四楼，他见到自己的母亲正坐在一间病房外的走廊椅子上弯着背头抵住膝盖在哭。

　　“怎么了母亲，发生什么事了？”范荣锦快步向前边说边走。

　　他走到温思雅面前蹲下轻声道：“母亲，是谁生病了？父亲的任务不是快结束了吗？他前几天还说快回来G市了，算着日子今天也应该到了啊，他不在这陪你吗？”

　　他牵起温思雅的一只手，还用自己的手附上去安慰着。

　　温思雅听闻脚步声慢慢地抬起头，用另外一只没被范荣锦握着的手随意地在脸上抹去眼泪。

　　对于范荣锦的疑问跟安慰她没出声，只是在等自己冷静下来。

　　范荣锦看出来了，也没有再发出疑问，只是默默的安静的在温思雅身边。

　　四楼的走廊很安静，出于四楼是vip重病病房，所以出现在这的人真的很少，刚刚范荣锦一路走来并没有看到其他的人。

　　医院里布满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让人有些不舒服。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坐在406的病房门口的走廊上。

　　不知过了多久，范荣锦身边的温思雅终于平复好了心情，她用颤颤巍巍的声音对范荣锦说道：“小荣啊...”

　　才说出这一句话，眼泪就又从温思雅的眼角边流出，那温热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

　　温思雅的身体往后向后背的墙面靠去，她长舒了一口气，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在说话前轻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才再次唤道：“小荣。”

　　“我在。怎么了母亲？你慢慢说。”范荣锦看着眼前温思雅，他是想要安慰的，但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 你爸爸他不是没到G市。”

　　“那他怎么没来？按道理来说这次任务对他来说相对轻松又容易才对，今天回来还是他之前说的最晚日期。”

　　是啊，在他出发去战争前线之前，在他出G市之前，在他出家门之前，他明明亲口说这次任务在他的掌握中的。

　　温思雅听他提到范锦程她感到自己的心口有些疼痛，在范荣锦反应过来前她声音沙哑道：“你父亲他是回来了，可是他出意外了，是被部队送回来的。”

　　“什么？妈妈，你在说什么？这怎么可能呢？”范荣锦心里咯噔一下，再说出口的话都变成了颤音。

　　不可能，范锦程可是部队上校。

　　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会出意外。

　　范锦程他可是上校，他可是前线部队的上校，不可能会出意外，而且明明不是都说马上可以退休了吗，怎么可能会在这时候出意外。

　　范荣锦附在温思雅的手微颤，眉头紧皱：“那你的意思就是…”

　　猛然间，范荣锦起身大步走向病房门口，温思雅甚至还没来得及拦住他，就见范荣锦推门而入。

　　他并没有用很大力推门，因为说实话他害怕。

　　他害怕他的推门声太吵，他害怕这样推门会打扰到里面的人，他害怕里面躺着的人是他的父亲，前线第一大队队长，范锦程。

　　范荣锦从小就仰慕自己的父亲，他以范锦程为榜样，自己成长的榜样。

　　进入病房，扑面而来的只是比走廊上的消毒水味更加刺鼻的气味。

　　那股浓烈的酒精消毒水味，变成了范荣锦看到病床上卧床不起四周全是医疗器械的范锦程时，他最先能感觉到的。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他的呼吸那一刻被迫静止，耳边只是传来刺耳的耳鸣声。

　　就连温思雅多次叫他的名字都没能听见。

　　那一瞬间，他只是觉得眼前的病房在转动，他看着自己的手变成了层层叠叠的幻影。

　　他动不了了，他站在原地变得无法动弹，哪怕是一步。

　　好晕，这是幻觉，其实我正在学校里午休，今天我根本没来医院。

　　对，一定是这样。

　　“小荣。”一个像温思雅的声音传来。

　　她的声音在这不知名的黑色空间里回荡，卷起回音。

　　是谁，谁在叫我。

　　“小荣？你听得见吗？小荣？”

　　谁，是谁在喊我，母亲？

　　好吵，好烦，我不想醒来，可不可以不要逼我。

　　“小荣，该起床去上学了。”

　　我不想起来。

　　“能不能让我在睡一会！”范荣锦从床上醒来，只感觉在睁眼的瞬间因外面的光太强，一时有些睁不开眼。

　　但他感觉自己的面前有一个人，貌似是个男人，因为刚刚那句唤他的话就是他说的。

　　他想看清自己眼前的人究竟是谁，他揉了揉眼睛，想要再看清些。

　　他垂下头缓慢地睁开双眼，只见自己的手变小了，他将自己的双手翻过来翻过去的，又象征性的握了握。

　　过了一会他才看清自己的衣服还是幼儿园的校服，蓝色的短袖衬衫，黑色的校服短裤，还有床边被他踢开的被子。

　　“怎么了小荣？”说话的人声音干净还很好听，他声音里夹带了些温柔。

　　范荣锦闻声抬头，只见眼前坐在他床边的是一位身穿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的男人。

　　这个男人让他熟悉不已，是范锦程。

　　是十几年前的范锦程。

　　他五官精致，也并没有中年人留有的胡茬，范锦程身上有种天生的清冷干净的气质，有点白皙的肤色显得他格外好看。

　　他正轻笑着看着范荣锦，从范锦程的外表来看根本不像是出去打仗的上校，更像一位自己创业开公司的年轻总裁。

　　他没有系领带，只是把衬衫的扣子解了一颗，他见范荣锦现在处于刚起床有些懵的状态，他叹了口气道：“小荣啊，你不可以再睡下去了，你得起床了，因为还有其他的事情在等着你去做。快醒来吧，你妈妈还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