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锦书休寄 ...
-
天隐约要亮了,乘着夜色尚且方便行动之时,我们带着三只鸽子回到了太华殿。
殿中没有点烛,微风穿堂而过,翻飞的经幡和素纱间,一个黑衣人影笔直地跪坐在蒲团上,如同一座石雕般,默默驻守着那方小小的牌位。
“小舅舅。”萧悯善心情复杂地开口。
我和贺长松震惊但也早有预料。
那身影颤了颤,没有转身。
那是顶着萧悯善的脸的圆脸儿。
或者说,琴绝弦。
俗话说,人死不能复生,但此刻,一个早早去世的人就端端正正地跪在前方。
泠妃原叫琴锦瑟,是南府教坊司琴司主的女儿,年岁轻轻便已能窥见未来的倾世容颜,从小的耳濡目染更是让她练就了举世无双的好琴艺,素有京城第一才女的美誉。
琴绝弦,是琴司长的养子,也可谓是君子世无双,可惜天妒英才,早早便逝去了。
一个能在这个宫中让萧悯善全身心信任的人,一个能将鸽子藏在泠妃宫中的人,圆脸儿或者说琴绝弦的身份,在我和贺长松看到那三只鸽子时就已有猜测,但此时真真切切听到萧悯善的一声“小舅舅”还是难以反应过来。
殿中无人说话,死寂般的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知道天光微亮时,那个跪着的声音才缓缓起身,手里攒着一沓黄纸。
琴绝弦还是不说话,低着头沉默地向萧悯善行了个礼,往脸上涂抹了几下又转成了那张普普通通的脸。
收起了平日里那副刻意伏低做小的谄媚样,哪怕脸还是那张脸,但人却让你觉得判若两人。
“阿竹,不要再查下去了。”琴绝弦低声说。
“凭什么?”萧悯善眼睛骤然瞪大,“凭什么!”
“听话吧,她的死你应该猜到了,查下去没有好处。”琴绝弦冷静地劝到。
萧悯善紧紧捏起拳头,死死咬住牙,最后身形一颤,还是将手散开了。
泠妃的死,是皇后的旨意,也是…皇帝的旨意。
去母留子。
谁都可以查,阿竹可以,萧悯善可以,但是太子不可以。
那我不做太子了不行吗?萧悯善茫然地想,仇恨和悲伤在心中博弈,理智和冷静摇摇欲坠。
琴绝弦似乎看出了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在想什么,出声道:“别做傻事。你必须做太子,哪怕是为了她,你也必须登上那个位子。”
一语惊醒梦中人,稍微缓过来点的萧悯善总算有了思考能力:是啊,皇帝也可以查,只要自己当了皇帝…
琴绝弦打断了萧悯善的胡思乱想:“也不要太天真。成皇后可不简单。”
“嗯。”萧悯善闭上眼又睁开,应下。
琴绝弦微微颔首,点起了殿中的油烛,将手中那一沓黄纸一点点烧去。
“宫中不可…”贺长松阻拦道。
“这不是祭奠的那些纸。”琴绝弦摇了摇头,灯光映照出了他微红的眼眶,这个看似冷静自持的人其实早就不能自己了。
“那是…娘亲的字迹?”萧悯善侧着头辨认上面清秀的娟娟小字,不确定地说。这字应该就是娘亲的,但和自己印象中的又好像有点不同?
“以前的。”琴绝弦还是一张张地烧着,每烧一张,手就抖一下。
就着火光,我依稀瞥见几个字…郎君…婚期?
看向另外两个人,脸上是和我如出一辙的疑惑震撼。
琴绝弦本来也打算隐瞒,索性一句话甩了过来:“瑟瑟本应是我的妻。”
琴绝弦说出这句话后唇角微扬,眼中却泪意更甚,在烛火下眼底那些涟漪几乎无处遁形。
瑟瑟吾妻。
那理应是一段佳话的。
小乞儿是孤儿,他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父母何在,家在何处,从有记忆起,他就已经是讨不到饭要饿死在路边的乞儿了。
记忆中那天的雨可真大了,下了几乎快要三天三夜,就因为那场雨,江南水患,达官贵人们都闭门不出,普通人家也是上顿吃了没下顿,更何况是自己这样的小乞丐呢?
快要饿死了吧?今天就要死了吧,苟活了这么久,今天就要死了啊…
小乞儿了无生气地倒在地上,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发晕,哪怕是豆大的雨倾倒在脸上也没了感觉,感官和自己的生命一样一点点地被抽离。直到眼前骤然出现了一把油纸伞,他还以为是自己饿得眼前一黑。
“爹!这里有个小孩,还活着!”清冷地嗓音急切地呼喊着,隐隐约约间,他感觉自己被带到了一个温暖的地方,一个没有雨的地方。
再醒来时,小乞儿就发现自己盖着一床看着就价格不菲的绣花软被,刚诚惶诚恐地将被子小心叠好放在一边,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喝住了他。
“哎!把被子盖回去!”女孩柔和地命令道。
小乞儿还搞不清楚状况,懵懵地呆坐在床上,维持着一个滑稽的姿势。
那女孩看不下去了,放下手中捧着的药碗,大步走上前来,轻轻把小乞儿按回了床上,拿过团在一旁乱七八糟的被子,抖开裹在小乞儿的身上。
“傻子?”女孩没有恶意地发问。
小乞儿怕自己被嫌弃,连连摇头。
“那可别是烧坏了,来,喝药。”女孩把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端来。
不知是这里太过温暖,还是这个在雨中把自己捡走的女孩太漂亮,小乞儿抱着莫名的信任将药一口喝下。
“不苦?”看着眉毛都不皱一下的小乞儿,女孩举着一个蜜饯犯难,这还要不要给?
思索了片刻,她还是把蜜饯塞到了乞儿的手上,“诺,吃,甜。”
小乞儿愣愣地点了点头,什么是苦?什么是甜?刚刚那样算做苦吗?
在女孩的视线下,小乞儿乖乖地把蜜饯放进了嘴里,眼睛微微瞪大。
这就是甜吗?其实他是不怕刚刚那种药味的,但是现在,又突然觉得嘴巴里多了股难言的苦味,苦得他眼眶酸涩,有种流泪的冲动。
.
等到病好了,小乞儿也准备好被赶走了。
自从今日郎中告诉女孩他已经康复的时候,小乞儿就开始忐忑了,这种忐忑一直维持到女孩带着一个中年男子来看自己。
要被赶走了吗?
“爹,这就是我那天带回来的那个。”女孩开口,神色温柔,带着股莫名的开心。
“嗯…这几天将养下来,看着倒是好多了。”中年男子摸了摸胡子,满意地点头,“你有家人吗?”
“没。”小乞儿看不懂事情的走向,只是茫然地答着。
“相逢即是缘,从今往后,你就给我当儿子吧。”
“好。”小乞儿迅速点头,生怕那人反悔,生怕自己没有抓住这个温暖的家。
“那你就叫琴绝弦吧,这是我的女儿,叫锦瑟,以后也是你的姐姐了,你们姐弟两可要好好相处啊。”
琴绝弦,琴绝弦,琴绝弦…小乞儿在心中一遍遍默念着自己的新名字,真好听啊。
琴绝弦看着坐在自己身旁面容清丽柔和的女孩,又念了好几遍锦瑟。
嗯,还是琴锦瑟更好听。
那场大雨似乎带着什么改运换命的魔力,日子一日过得比一日好,爹给他找了一个先生,先生教了他许多,从江湖方术到朝廷正纲,哪怕不打算科考为官,琴绝弦也有了一身本事傍身;锦瑟也和自己一起听学,下学后还教自己弹琴念诗谱曲,总之,这样的生活,琴绝弦哪哪都满意。
琴锦瑟性情安静,琴绝弦也不是话多的人,两人呆一块总是无言的,但每每只要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无声而胜有声。
锦瑟喜欢念诗,也爱作诗行文,往往都是攒了一大叠的文稿拿来给自己分享,琴绝弦也从未嫌烦,只觉得锦瑟做什么都好,乐颠颠地把那些文稿宝贝般地收好。
到了及笄之年,琴锦瑟就要说亲了。
这一带方圆数里都知道乐府司主的女儿当世无双,每日来提亲的人数不胜数,琴府的门槛每隔几日就要修理一番。
她要嫁给别人了,我的锦瑟要嫁给别人了。
心口闷闷地,时隔数年,琴绝弦又感觉到了苦的滋味。
“你有想嫁的人吗?”琴绝弦故作不经意地问道,捏着袖子的手开始冒汗。
琴锦瑟顿住了翻书的手,素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认真思考了片刻,她柔声开口:“你觉得那些人都怎么样?”
当然都觉得不怎么样了。
“王家有钱,但那儿子长得不好看;李家的长得倒是不错,但太花心了,靠不住;还有…”琴绝弦不假思索地点评。
“嗯…那照你看来,没人配得上我了?嗯?”琴锦瑟好笑地看着眼前两耳通红,藏不住心事的人。
旁人自是没有配的上你的。
能配的上你的人,自是要长得够好,性情学识无一不得上乘,最重要的是,得了解你,得对你好啊,可这世上,除了爹和我还有谁能对你更好?琴绝弦想。
是啊,琴绝弦恍然大悟,嫁给谁都不好,我的锦瑟只有嫁给我才最好啊。
下定了决心,琴绝弦灼灼地看着眼前清丽娴雅的心上人:“我。”
没想到这人会如此大胆,琴锦瑟哑然了一会儿,轻轻笑道:“你啊你…”
刚刚的坦白早就耗光了全部的勇气,琴绝弦紧张地看着心上人,像一只等待主人垂怜的大狗。
琴锦瑟挽起手,在大狗的脑门上点了点,“那你怎么不早早去提亲?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琴绝弦的心怦然跳动着,只觉得自己又被猝不及防地喂了一颗蜜饯。
琴司长自然也没有意见,自己养大的人怎么会不放心?
杏花疏影,杨柳新晴。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江南春光了,婚期也择好了,只需等待,就可以娶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了。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
二愿妾身常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琴绝弦支着头,和小方亭中抚琴的人对上眼,笑得无比满足。
.
杨花十里,圣驾亲临。
帝后南巡,南府乐坊自是要献曲的。
皇后娘娘端坐上位,美艳大气,“素来有问琴姑娘的美名 ,不知今日本宫有没有这个福气一赏啊?”
皇后都这般发话了,自是不能拒绝的,琴锦瑟也就抱着一把古琴上前,谦逊地回了话后就开始弹奏。
一曲毕,皇后满意地笑了:“琴大人教女有方,本宫近日头疼难忍,还希望琴姑娘可以如果为我弹奏几日清心乐曲,可否?”
所以,锦瑟被带走了。
这一别,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曾经一夕千念,再别星离雨散,重逢月坠花折。
红烛摇曳,琴绝弦沉默地烧着手上的黄纸。情深缘浅,有缘无分,怪得了谁呢?
当年锦瑟被带走后,他自然察觉出了不对,还没等琴绝弦打点好行装去京城找人,就有杀手半夜来取他的性命。
他靠着当年先生教的东西反杀了那人,又和他改颜换命,假借他的面容回京,把“琴绝弦”的尸首交给了接应的人。
他就这样凭借一手易容术,一步步一点点渗透进皇宫,可那时他的锦瑟已经是泠妃了,怀有龙种。
锦瑟身形消瘦,全身的重量似乎都集中在那隆起的小腹上,看到他时又哭又笑的,笑得是心上人没死,哭得是如今他们二人身份姝异,动如参商。
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朝看花花欲落。
他紧赶慢赶,他的锦瑟还是要枯萎了。
来时风急雨骤,他早就把一手偷天换日的易容术练得如火纯青了,不论对方是软白绫还是硬刀子,他都有十成十的把握把自己的锦瑟完好无损的带走。
可偏偏,偏偏皇后…皇后用的是蛊。
那远在金国,似乎是传说中才有的、能要人命的小虫子。
如此稀缺的东西,怎么偏偏被他的锦瑟赶上了呢?
莫问归途,他的锦瑟还在这里,他还能去哪呢?从此莫问归途。
他不甘心,他恨,可偏偏什么也做不了:那是天横贵胄的皇权,拿什么来反?恍然间琴绝弦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无可奈何任世间鱼肉的大雨里,可这一次,救他的那个人也困在雨中了,还有谁能来救呢?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陪着锦瑟,陪锦瑟产下那个孩子,陪那个孩子长大,那几乎又是一段幸福的时光了,狗皇帝眼中除了他的成皇后谁也没有,朝中重臣的贵妃女儿尚且不在乎,更何况一个被他随意放在偏小院落里的泠妃呢?那孩子也懂事,长得一点都不像皇帝,他们三个就在宫里这样过日子,没有谁来打扰,倒也像是寻常的一家三口。
除了皇后。
那个仁慈心善的成皇后,每每出现都要带走些什么,这次,她带走了阿竹——他们还未养到一周岁的孩子。
锦瑟放不下阿竹,求他想法子去护着阿竹,可他放不下锦瑟。但眼睁睁看着锦瑟哭着跪着地恳求,日日以泪洗面,琴绝弦还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选一个,锦瑟注定不能长命百岁了,但阿竹还有机会,他得守好阿竹,那是锦瑟留下唯一的东西,也是锦瑟在老天送她这荒唐一场人生中唯一的留恋了。
成皇后选派去监守阿竹的那个小太监叫什么来着?哦,圆脸儿。
那他就当圆脸儿好了。
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琴绝弦烧着最后几张纸,心如刀绞,看着火光一点点吞噬掉那些纸张,手越发颤抖起来。
抖着抖着,一张冷白色的宣纸突然缓缓飘落。
琴绝弦捡了起来,只一眼,强忍了数年的情绪终于决堤,泪如雨下。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
君本磐石不动摇,奈何妾命作纸薄,难堪蒲柳,望郎君切莫感伤过过。
今生缘浅,来世重结。
妻,琴锦瑟留。】
泪浸湿了洁白的宣纸,天光大亮,已有人开始叫早了。
琴绝弦起身,烧掉了最后一张纸。
他想起从前教坊司练曲时,总有那么一首,一奏响就引得无数男男女女泣涕涟涟,那时自己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春风得意马蹄疾,读不懂那首词曲有什么可哭的。
现在却是明白了: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