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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兄弟 逆来顺受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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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楚铮,他比楚千弃年长三岁,自楚千弃被带回遒山后便一直对他照顾有加,是个非常值得信赖的兄长。
二人虽无血缘关系,但却胜比血亲,反而是二人的父亲,作为至亲兄弟分掌宗室与分室,却有着不可避免的矛盾,互相猜忌,处处提防。
楚铮的母亲当年难产而亡,父亲楚凌天又是个极其刚愎自用之人,当年未能夺下宗主之位是他心坎上永远扎着的一根刺,所以他对儿子的教育方式自是严苛,甚至无所不用其极。
楚铮天资本比不上楚千弃,故而不得不付出数十倍努力追赶,即便如此,楚铮从小到大依旧受尽父亲虐待。
记得楚千弃刚来遒山的第二年,只因楚铮在投壶游戏中输给了他,恰逢楚凌天醉酒,他便用长鞭差点将楚铮给打死,楚千弃不小心偷看到了这一幕,赶紧去叫了父亲来这才救下楚铮,给他疗伤时才发现年仅十三岁的少年脊背上早已是满目疮痍,新伤叠旧伤。
虽救了这一时,却救不了一世,事后楚慕天多番欲予劝阻,但楚凌天却只道他自己的儿子自己管教,用不着旁人指手画脚,故而楚慕天也不便再多说,只能暗中多照顾楚铮,楚千弃也尽量收敛锋芒,能不争则不争,卢曦本就仁慈,对这个可怜的孩子也总是格外心疼些,平日里也经常做些吃食给他补身体,反正有楚千弃的份,总也少不了他的,但他对于这些却总是感到惶恐,难以坦然接受。
昨日观元之后,楚千弃心里便一直犯着嘀咕,一晚上都没睡好,生怕楚铮又因为自己受罚,所以今天清晨早早地就在练功场等着他了,谁曾想碰到三个倒霉蛋嚼舌根。
楚铮为着楚千弃放走几个长舌弟子生着闷气,楚千弃却嬉皮笑脸地跟他乱开玩笑。见楚铮气呼呼的,楚千弃识趣地跑回来,撞撞楚铮的肩膀赔不是,原只是轻轻一碰,对方却吃痛地皱起眉头“嘶”了一声。
“哥,你……?”楚千弃瞪大眼睛。
楚铮连忙解释,“无妨,昨晚夜训时不小心扭到了。”
楚千弃狐疑地盯着楚铮。
楚铮连忙转移话题:“好了,师弟们差不多也该到了,该练剑了,宗主的叮嘱你可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沉心静气,戒骄戒躁嘛。”
“光记住可不行,要真正做到才能堵住悠悠之口,私底下议论你的可远不止方才那三人。”
“是是是,谨遵大师兄教导。”
楚千弃嘴上跟楚铮打趣,实际上根本没在认真听他说什么,一心都在怀疑楚铮的肩膀出了什么问题。
只见楚铮一如既往地教导着师弟们练剑,一个小师弟做错了招式,楚铮便耐心地为他演示了一遍,动作干净利落,剑气飒爽果断,引得师弟们高呼敬佩。
楚铮也只是微微颔首一笑,便示意大家继续练习。转过身却蹙眉忍痛,虽不易察觉,但还是难逃楚千弃法眼,此时楚铮的肩膀正渗出血来。
“死鸭子嘴硬。”楚千弃咋舌。
他蹿出队列,大呼今日与大师兄有要事相商,练功结束,几句话便遣散了师兄弟们。
楚铮不解地看着他:“什么要事不能练完功……”
“还练什么练,不练了,跟我来。”
“修道乃长久之务,一日不练就会退损修为,到底什么事这么急?”
“天大的急事!
“什……”
“哎呀你跟我来就是了!”
楚千弃拽着楚铮来到他房中,又不敢太用力,怕扯到他伤口。
“快快快,把衣服脱了。”
“等一下……”
“让你把衣服脱了,你伤口裂了!”
楚千弃嫌楚铮磨叽,说着就要自己动手。
楚铮抓住楚千弃乱扯的手,自知也是没能瞒天过海:“好好好,我自己来。”
楚千弃这才撤下手,赶忙去找来了一瓶药粉。
只见楚铮身上还裹着白纱布,肩膀处果然有一片鲜红的血迹渗了出来。
楚千弃帮楚铮拆开纱布,触目惊心的背伤再次展现在他面前,这些年他不知为楚铮上过多少次药了,但每次都会出现更多他没见过的伤痕,愈合了的,未愈合的,流脓的,淌血的,一层叠一层。
楚千弃不自觉地蹙起眉,先用毛巾处理了血渍,又将药粉小心翼翼地撒上去,再用新的纱布将伤口包好。
整个过程,两个人都沉默着。
楚铮将上衣重新穿好,很不自然地说了句“多谢”。
楚千弃瞪了他一眼,“你我几时谈起‘谢’字了,要不是看你有伤在身,我铁定给你两拳。”
说着楚千弃举起拳头吓唬他,楚铮却低声笑了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叔父又是因为什么罚你,是不是因为观元大典我……”
“不管因为什么,父亲也是望子成龙心切罢了,作为人子,本应体谅父亲的用心良苦。”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因为什么,从小到大,叔父的眼里是最揉不得沙子。可人心毕竟是肉长的,哪怕是阿猫阿狗养久了也有感情,何况你们是至亲骨肉,他如何下得去手!”
“阿弃,为兄不像你有天材之能,我自知天赋平平,若无父亲鞭策,何来今日之就?”
“哥,你是完全没有自知之明!你若天赋平平,那想必世间便也没几个天赋异禀之人了,你同我一样六年修完道业,十四岁取得神兵,想来叔父他自己都没做到吧,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他没学过吗!”只见楚千弃越说越气。
其实他说的倒也没错,楚铮的成就的确有目共睹,只不过同样的成就,楚铮付出的努力却是楚千弃的十倍百倍,如此一来,不就与当年楚凌天永远比兄长低一头的情状如出一辙,这是楚凌天毕生之愤。
“阿弃,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说,”楚铮赶忙安抚他,又娓娓道来,“母亲生我的时候便早早离开了,父亲一个人含辛茹苦把我养大,又对我呕心栽培,想来也是带着母亲的期冀。天下的父亲有两种,一种是像宗主一样的慈父,一种就是像我父亲一样的严父,二者不分对错,无论是非,不管哪种都是对子女的爱,不是吗?”
“哎呀,每次跟你说这个你都有一大堆的道理,我说不过你!”楚千弃气鼓鼓地收拾好药。
“好啦,就这点小伤几天就好了,我会好好养伤的,不会再让你担心了。”楚铮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想揉揉楚千弃的头。
楚千弃立马拍掉楚铮的手瞪着他。
“好好好,唉,弟弟长大了,不可爱了,想当年被虫子咬了都要哭着求着让为兄摸脑袋……”楚铮打趣道。
楚千弃一下子涨红了脸,作势要打人。
楚铮立刻抱着肩膀叫疼装起可怜。
楚千弃只好停下悬在半空的手,转而指着他说:“哼,先记账上,回头再跟你算。”
“好。”楚铮宠溺地答允下来。
夜幕降临时分,背上的伤让楚铮难以入眠,清冷的月光洒落进来,仿佛又给他的心境添了几分苍凉。
他回忆起小时候,那年他十一岁,宗主从外边捡回来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子,并告诉全宗上下,以后他便是少主。
新来的少主胆子很小,也不敢与人亲近,同门的师兄弟也都知道他是捡来的,所以打心底里也对他不甚尊敬。
有次所有师兄弟们一起去后山玩,几个坏心眼的师兄谎称前面有妖气,让小少主在一块隐蔽的巨石后等着,他们去前方查探过后再去接他,天真的少主听信了他们的话,就那么一直等着,但却迟迟不见人来,眼看太阳就要落山,空气中起了一丝寒意,少主又冷又怕却不敢动,怕师兄们回来找不到他,殊不知他们早已将他抛之脑后。
但楚铮心中不安,万一少主真的一直傻傻等着可怎么办?于是他偷偷折返回去,少主果真还在原地,他害怕地蜷缩成一团,楚铮走上前去,只见少主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像看到救星般一把抱住他的腿:“不要丢下我,我会好好听话的,不要丢下我……”
楚铮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他自己也年纪尚小,眼前的情况令他手足无措,他只能轻轻摸摸少主的头,想着或许这样能够安慰到他,毕竟每次自己在难过的时候,就想有人来摸摸他的头。或许是推己及人,年长的楚铮对少主总有一种莫名的保护欲,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习惯。
但正是这样一位捡来的少主,他天资比任何弟子都要出众,每每大家惊叹于少主的成长,楚铮都少不了一顿毒打,但他却无怨无悔,一边默默承受痛苦,一边为楚千弃开心,因为只有变得强大,大家对他的尊敬才会日渐增长,他才能像一位真正的少主在听雨阁立足。
……
某日清晨。
“最近邶琼探风好像上任了位新宗主,听说啊,他跟我们大师兄差不多大。”
“啊?这么年轻!”
“可不是嘛,探风向来尚武,宗内权力大小皆由武力强弱决定,宗主之位自然也是最强者居之,他们每年一度的比武大赛就是为权力更替设置的,据说今年的这位,在十招以内就打赢了老宗主,有不服之人向其发起挑战,也纷纷战败,所以这宗主之位可不就被他收入囊中。”
下了书堂,众弟子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邶琼新宗主的奇事。
“真能有这么厉害,二十来岁,可就吹吧!我瞧着啊,是那探风再无能人罢。”
“嘿,你还不信,要不你亲自去找人家试试真假?”
“那……还是算了。”
众人唏嘘。
……
邶琼探风,驱妖六大宗之一,擅使长枪,战斗方式以杀伐果决著称,杀伤力极强,战斗能力也是六宗之首,故而早有一统驱妖宗门之心,对其余五宗虎视眈眈。
听雨阁大殿——
“想必各位也听说了,近日探风玉骨楼新宗主上任,以聚贤为由,宴请五宗前往做客,”楚慕天娓娓道来,“本宗外交一向秉持中立态度,从不主动与他宗交好或交恶,只是,这六宗和平已近百年,而探风此宗又好斗善战,若是拒绝,恐使问剑与其生出嫌隙,故本宗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派人前往,不知诸位可有合适人选?”。
底下长老们面面相觑,楚铮和楚千弃也看向对方,思索起来。
此时,一位长老站出来,说:“宗主,老朽以为,探风此次宴请,名为聚贤,实则是要探查他宗实力,故而,着几位长老携厚礼前去庆贺即可,一来可隐藏我宗真实实力,二来也不失我问剑大宗风度。”
“不妥。”另一位长老连忙反驳,“宗主,此举万万不可,正如方长老所言,探风聚贤之目的,意在摸底各宗实力,若令我等老身前往,岂非显得我剑宗后继无人,已无能人贤士可用,事后若因此来犯,岂非酿成大祸。”
楚慕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葛长老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新上任的探风宗主武功修为再高,也不过一无知小儿,谅他也没有胆量犯我问剑。”
“方长老,你有所不知,那新任探风宗主沈砚,乃是那位沈徒烽之后!”
“什……什么?沈徒烽不是早就死了,没听说他有后啊!”
听到沈徒烽的名号,众人惊诧地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楚千弃侧过身去悄悄问楚铮:“他们说的沈徒烽,难道是百年前以一人之力制服上古邪兽烨龙的那位?”
楚铮点点头说:“据说当时,烨龙现世为祸人间,六宗能人义士联手也只能伤其分毫,但沈前辈仅凭一人竟将其重创,并将其收为坐骑。只不过,后来不知何缘英年早逝,终年也不过三十。”
“那这次聚贤,岂非鸿门之宴?”
二人正说着,楚凌天忽然站出,说:“宗主,愚弟觉得少主楚千弃年少有成,可当此任,何不趁此机会历练一番。”
闻言,楚千弃和楚铮都是一怔。
楚千弃心想自己还真是摊上个好叔叔,摆明了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宗内其他长老都怕自己或是子女被选中,听罢纷纷如墙头草般附议。
楚慕天脸色突然不太好,说:“千弃刚及加冠,涉世未深,恐怕……”
未等说完,楚凌天又咄咄逼人:“正是因为少主年岁尚小,未经风浪,才更需要锤炼,百般呵护溺爱只会阻碍其成长,以后只怕难堪重任。”
楚铮一听急忙站出来:“宗主,万万不可,楚铮不才,承蒙宗门多年栽培,愿自荐代少主前往!”
“楚铮——”楚凌天斜视过去,语气中透露着不快:“为父没有教过你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吗?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代少主行事?!”
“父亲,可……”楚铮欲言又止。
楚千弃最怕看到楚铮因为自己跟楚凌天起冲突,见状连忙道:“哥,没事,还是我去吧,你走了谁带师兄弟们练功,而且我觉得叔父说得挺对的,人总得成长,我也不能一辈子呆在听雨阁做个闲散少主,是时候出去磨练磨练了。”
楚铮厉声反驳:“不可!太危险了!我怎能让你独自前往!”
“好了,都别争了,”楚慕天打断二人的辩论,做出决定,“我看,不如这样吧,就由千弃和铮儿一同前往,两个孩子都没出过远门,确实可以趁此机会历练一番,路上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楚凌天闻言,仿佛还要说什么。
“就这么定了。各位还有异议吗?”楚慕天厉色看向楚凌天。
楚凌天只好咬牙将到嘴边的话吞回去,悻悻道:“谨遵宗主安排。”
回到府内——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脸上,打得楚铮耳鸣阵阵,嘴角渗出血来,他自觉在楚凌天面前跪下来,褪去上衣,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早有预料。
只见楚凌天气急败坏,快速地来回踱步,为方才殿上之事气恼不已。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啊?!”说着挥起手中的鞭子狠狠抽下,楚铮原本就不堪入目的背上再次皮开肉绽,脸色瞬间煞白。
“蠢货,自己上赶着去送死是不是?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又是一鞭。
“那么想去死,不如我现在就打死你算了!”楚凌天几近癫狂,用尽浑身解数又在楚铮身上落下数十鞭,累得连他自己都气喘吁吁,脓血沿着少年崎岖的背不断流下。
楚铮吐出一口鲜血,额角直冒冷汗,咬紧牙关强忍着没有出声。
看到楚铮痛苦的样子,楚凌天没有丝毫心疼,一脚将其踹倒在旁,楚铮吃痛地倒在地上咳嗽了几声,又再次强撑着颤抖的身躯跪好。
楚凌天打累了,扔掉鞭子坐下来,喝了几口茶,总算冷静了些,问:“知道错了吗?”
“父亲,楚铮知错……”楚铮虚弱地说。
“错哪儿了,说来听听。”
“不该在大殿上当众反驳您。”
“还有呢?”
“不该自视过高,代少主行事……”
“没了?”
“……”
“既然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就跪到知道为止。”说罢,楚凌天挥袂而去。
“是……”
楚铮当然知道楚凌天想听什么,无非就是自己不该替楚千弃出头,但即便是欺骗,他也说不出这样的违心之言。
另一边,楚慕天的书房——
“千弃啊,为父今日之举实属无奈,希望你能体谅。”楚慕天满脸愧疚。
楚千弃倒是看得开,安慰楚慕天说:“阿爹,您的难处我都明白,其实我也清楚,宗内除我之外其实也没更合适的人选了。”
“哼,宗内那些老家伙们,平日里巴不得把你逐出师门,这时候倒想起来你是一宗少主了。”卢曦嘟嘟囔囔抱怨着。
“哈哈哈阿娘,这不正好嘛,我站出来替他们挡了灾,以后怕是也不好再对我抱有成见了。”
“他们才不会领你的情呢,一群老奸巨猾的东西,整天好吃懒做,毫无担当,对宗门无甚贡献,一提意见倒是多得很。”卢曦撅起嘴骂骂咧咧起来。
“夫人……”楚慕天欲言又止。
“怎么,我说错了吗?”卢曦质问楚慕天。
“没有没有,夫人消消气……”楚慕天陪着笑。
“阿娘,您就放心吧,我和哥一起去是不会有事的,您不相信我还不相信他吗。”楚千弃宽慰卢曦道。
“有铮儿在,我倒确实可以安心些,否则,我定不会同意你独自前去那什么破探风冒险。”卢曦嘟嘟囔囔地生着气。
“好啦阿娘,别担心,不会有事的。五宗齐聚,想来那探风也不敢轻举妄动。”楚千弃抓起卢曦的双手摇了摇安慰。
“话是这么说,但你此番前去还是要多加小心,尤其是那探风新任宗主沈砚,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定要谨慎提防,对其余 几宗之人也须得多留几个心眼,想必也都没安什么好心。铮儿持重稳健,若是有什么事你就听他的,切记莫要乱来。”
“知道啦阿娘,我一定会安然无恙地把自己带回来的,放心放心。”
几番叮嘱唠叨后,楚千弃才心急如焚地从书房出来,出来后立刻就去往分宗,用脚后跟想都知道,楚铮此刻必然在受罚。
他偷摸地来到分室宅邸,见楚铮房内无人,又寻至偏殿,果不其然,楚铮正跪在里面。
见楚凌天不在,楚千弃偷偷闪进屋:“哥!”
说着,他赶忙帮楚铮披上衣服。
“千弃,你怎么来了,你快……”楚铮面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别说话了,快跟我走!”楚千弃二话不说就拉着楚铮要走,但楚铮却不肯。
“父亲尚未赦免我,我怎能……”楚铮已经虚弱得看不清了,却依旧固执。
“你是榆木脑袋吗?等他赦免你,只怕你都成一具白骨了!”楚千弃一边不得不压低声音,一边骂楚铮。
“不行,我不能……”还要说什么,但身上的伤痛总算让楚铮无法再支撑下去,只见他头一垂昏死过去。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