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辞渡舟

2、魂飞魄散 这话你最没

　　阴差？
　　柳韵一双桃花眸打量着女子，唇角微弯，眸中却不带笑意，“青衫女，无心鬼……看来这茶楼的话本故事倒是所言不虚。”
　　“你是来抓我的？”

　　昔雪将目光投向蜷缩在一旁，止不住咳嗽的男子，口吻冷淡，“若你再向前一步，那便只能是杀了。”
　　柳韵侧首看去，通红的眼眶中是遮掩不住的恨意，她不由讥讽道，“杀我？”
　　“我本就是死人，谈何杀与不杀。”

　　昔雪定睛望向她，声音冷冽，不带一丝情绪，
　　“是魂飞魄散，再不入轮回之道。”

　　这状似谈及寻常小事般的口吻，于柳韵而言却恍若重击。
　　她瞳孔骤然一缩，收在身侧的五指用力的指节泛白。

　　魂飞魄散？
　　本瘫倒在地的顾卿时闻言，心中霎时一慌，顾不得脖颈的痛意，颤颤巍巍起身，将柳韵护在身后，抢先开口道，
　　“韵儿，快跑。”

　　柳韵瞧着突然出现在她身前的男子，眸中闪过一抹异色，却仍是冷漠出声，
　　“顾卿时，滚开，我用不着你假惺惺装好人。”
　　话音方落，却听身前人焦急道，“韵儿，我知你不信我，但此事你定要听我的，快跑！”

　　昔雪瞧着这一幕，向来清冷淡漠的眼底也不免闪过一丝趣味，她抚了抚手中的竹伞，看向护在前方的男子，
　　“暂且不论柳韵是否跑得掉，我倒是很是好奇……”
　　“她既从未伤人，那随我回冥界便可，自不会有碍。可你此时非要她跑，是为何？”

　　话出口，她明显看到男子的目光有一瞬的游移，于是，她又开口道，“还有……”
　　她将视线转向男子身后的柳韵，目光锐利，
　　“你分明只是魂魄，又为何会有实体！？”

　　凡人死后，魂魄离体，会自行回到冥界，人鬼门，过黄泉，渡奈何，前往来世转生。
　　而执念颇重的亡魂，便会游荡在世间，以黑夜为生，扰凡界秩序，自古以来的捉鬼道士便是以此为营生。
　　但因受凡人肉身所锢，道行不够，只能保护凡人，而处理亡魂之事，还需冥界阴差负责。

　　昔雪做的便是如此差事，但即使亡魂执念颇重，也只是魂魄而已，偶有借尸还魂一事，却非本人尸身。
　　可柳韵却是实打实的本人‘复生’，但她判断不会有误，柳韵身上无半分活人气息。

　　昔雪直觉此事不简单，方才她初入柳府便觉诡异，此处仿佛与世隔绝，自成一界。
　　可那时她察觉到顾卿时命薄波动，便顾不得其他，只能先行进府，阻止柳韵。

　　可此时，
　　她凝眸瞧着前方神色各异的二人，心中升起一股难明的感觉。
　　她环视这一四四方方的院落，才恍然察觉此处，
　　“太静了……”

　　话音方落，她的视线却定在青石板路上的斑驳树影。
　　脑海中忽然回想起方才扫过的那一轮月亮，她猛的抬头望去。
　　月光皎洁，不知为何亮的惊人，竟晃得她有些许不适。

　　瞧见那轮特殊的弯月，昔雪勾了勾唇，“虚空幻境。”
　　“借十五阴时最重之时，以圆月为介，借月光施以咒术，可屏蔽一方天地，制成幻境，引人沉沦，直至死去。”

　　昔雪侧首看向男子身后那红衣墨发的女子，淡声道，“我说的可对？”

　　柳韵抬眸，面容依旧，周身气势却已大变，
　　“这位阴差大人所知甚多啊。”

　　顾卿时侧首，有些不解，“韵儿……”

　　“闭嘴！”
　　‘柳韵’冷眼扫过，顾卿时顿感呼吸不畅，不由瞪大眸子，奋力挣扎着，努力摆脱脖颈中那双无形的手。

　　昔雪双眸微眯，伸手拂过，顾卿时已退至一旁。
　　瞧着这人还欲上前，她开口阻道，“安稳待着，她现在已不是柳韵。”

　　顾卿时还未反应过来这是何意。
　　那侧‘柳韵’已开口道，“阴差大人可真是好眼力。”
　　她走上前来，笑问，“不知这位大人师承冥界哪位君上？竟懂得如此多。”

　　昔雪掌心向上，手中竹伞微微晃动着，散发着青色的光芒，下一瞬竹伞已变为一把利剑。
　　她执剑而立，“如此好问，待我抓你回冥界，你自会知晓。”

　　‘柳韵’见状，非但不慌，反而一脸闲适的模样，抱胸倚靠在一旁的檐柱之上，“阴差大人莫不是忘了，我此时用的是那柳韵的身子，若你强行将我逼出，必会伤了她的魂体。她又非恶灵，你如此随意除之，也怕是要落个魂飞魄散的结局了。”

　　她盯着院中一脸严肃模样的女子，笑着劝慰道，“想来我们又非有着深仇大恨，何必打打杀杀，好生说话，坐下谈个条件可好？”

　　昔雪眸中厉色一闪，却再未有所动作，
　　“你要什么？”

　　‘柳韵’装作思虑的模样，待了一会方才开口，“很是简单，只要……”
　　她话音微顿，随即看向顾卿时的方向，“他随我去一个地方，办一件事，到那时我便自然而然退出这人的身子。毕竟我的目的是他，再用这副躯体也是累赘。”

　　顾卿时本是不解此时这一幕，眼见两人纷纷向他看来，不由一慌，“我？”

　　“是了，就是你。”
　　‘柳韵’拍手，眸中浮现一层笑意，开口道，“不久前，我可是曾与你有过约定的。顾少爷，你可是忘了？”

　　“黄昏时，青石巷，遇一人，有一诺……”

　　竟是她！？
　　顾卿时心口止不住起伏了一下，脸色微变，面色有些苍白，“没……忘。”

　　闻言，‘柳韵’眸中浮现的怒意隐去，随即望向一侧笑道，“阴差大人，您瞧，我没骗你吧。”
　　“您若不放心，大可在顾卿时身上设个术法，护他无虞，自然也可随我俩一同前往。而只要你放我离开，这幻境自然便解了。如何？”

　　见昔雪虽未发一语，却是也没有阻止的意思，‘柳韵’已然清楚，她唇角微勾，施施然道，“如此，那便多谢了。”
　　却不成想还未走出几步，便察觉到身后传来的剑气。

　　她侧首扫过，唇角微微扬起，侧身避开那道蓝光。
　　剑光没了阻挡，直直冲向木门处，发出一道重击声。
　　‘柳韵’待稳住身形后，扫了一眼屋门上的剑痕，后抬眸看向挡在前方的青衫女子，理了理鬓边的青丝，笑道，“阴差大人，出尔反尔可不是君子所为哦。”

　　昔雪收剑，抬眸望去，神情散漫慵懒，“你方才这一番演的可谓是差极了。”

　　‘柳韵’挑了挑眉，“大人，您这是何意？我怎如何都听不明白呢？”

　　昔雪无暇与她闲聊，一手执剑，剑锋直指前方，“你究竟是何人？占据柳韵的魂体有何意图？”
　　‘柳韵’抚着青丝的手微颤，眸中闪过一抹异色，随即抬眸，一双桃花眸中尽是不解，
　　“大人在说什么啊，我的目的一直都是……”

　　昔雪眸中满是不耐，直截了当开口，打断她的话，“我若不阻止，想必顾卿时方才便死在你手下了吧。”

　　想起方才那一幕，柳韵面上的神情微变，多了几分懊恼的意味，只听那人又道，“更何况这虚空幻境，除了极少数的冥界、仙界的上君外，便只有佛门弟子可探得。如此高深的咒术，用在一介凡人身上岂非可惜？”

　　“还是被你发觉了啊。”
　　‘柳韵’唇边勾起一抹冷笑，眸中杀意渐显，月光下，她那格外惨白的一张脸愈发显得狰狞可怖，
　　“你猜的确实不错，一个顾卿时的确不需我费如此心思。可偏偏柳韵这魂魄一旦离体，便会自动显示在冥界生死薄上，引来阴差，这令我不得不多加筹划。”
　　“但可惜我分明计划周密，怎也未料到你这个小小的引渡使竟会有这么大的本事。可纵是如此，知晓了不该知道的事，即使本事再大，你可知你也会死啊？”

　　“想我死？”
　　昔雪持剑，身形一转，转瞬已至‘柳韵’身前，“你怕是道行不够！”

　　泛着青色光芒的剑身已至眼前，‘柳韵’却丝毫未有慌色，她以指尖轻抚过锋利的剑锋，颇为挑衅道，“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这一剑若刺来，我是无碍，可柳韵的魂体便不好说了。”

　　昔雪唇角微勾，一双眸子亮的惊人，“是吗？”
　　瞧着她的神情，‘柳韵’暗叫不妙，忙想退开，却被昔雪察觉，“想逃？”
　　“晚了！”
　　话音方落，她手中剑消散，化为一掌，直中“柳韵”膻中穴。

　　这一掌瞧来力气不大，却生生将‘柳韵’的魂体逼出，随之一齐逼出的，还有一道黑影。
　　那黑影仿佛受了极大痛楚，四处尖叫逃窜着。

　　昔雪手一挥，利剑脱手而去，直直将那黑影钉在一旁的梧桐树上。
　　她扫过一眼，随后伸手接过‘柳韵’的尸身，仔细探查了她的魂体，收至一旁后，这才看向躲在树后偷看的男子，
　　“照看好她。”

　　顾卿时有一瞬的怔楞，
　　他只能瞧见柳韵被眼前这青衫女子重击后昏厥，并不知此时这具身体只是一具没有魂魄的尸体，而那魂魄此时躺在尸身旁，已陷入沉睡。
　　“韵儿……她无事吧？”

　　“这话你最没资格过问。”
　　顾卿时一噎，还想说些什么，却在瞧清女子不善的目光后，只能转了个话音，
　　“是，大人。”

　　昔雪瞥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不要妄想在我面前动任何歪心思，否则，我不介意也送你一程。”
　　话音落下，未再管顾卿时是何表情，她转身向院中走去，

　　院中，泛着青色光芒的剑周身被一道黑气萦绕，而剑下那道黑影，看似是一人形，却是小上几分，倒似孩童般大小。
　　昔雪的目光定在外溢的黑气之上，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一股异样，却转瞬即逝，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她并未纠结于此，两指微微闭拢，指尖蓝光闪现，向前方聚起，黑气顿时消散，露出里面的物件。
　　“这是……”
　　她眉心微蹙，不解出声，“人偶？”
　　那人偶约一尺左右，制作精巧，瞧来栩栩如生，只是五官分外模糊，除了胸前正中那一剑，并未瞧出何处受损。

　　“人偶！？”
　　正在一旁颤抖着安置柳韵尸身的顾卿时猛的出声，惊扰了昔雪的思绪。
　　她转身望去，口吻冷厉，“你知道？”
　　只见身后人眼神飘忽不定，
　　“我……”

　　昔雪对他并未有耐心，灵力运转间，手腕一翻，下一瞬，顾卿时已至身侧。
　　“仔细瞧瞧，若再敢说谎，我定不轻饶。”
　　顾卿时正想惊呼出声，听着这威胁，顿时不敢言。

　　他凑近身子，看着那以红衣罩之的人偶，有些困惑，“这像是那日我放入韵儿棺中的人偶，不过，也好像不是……”
　　昔雪蹙眉，烦闷极了这人吞吐的性子，“说清楚！”

　　顾卿时不敢隐瞒，连忙出声，“我记得清楚，那日的人偶雕刻精美，模样像极了韵儿，可此时这却是模样模糊不清。”
　　“是吗？”
　　顾卿时怕是自己记错，急忙开口道，“大人，许是月色太暗，我辨错了也不一定，不然我再仔细瞧瞧……”

　　话未说完，便被昔雪厉声打断，“可你那日为何将这人偶放入柳韵棺椁中？我记得，这绝非人界习俗。”

　　顾卿时瞳孔骤然一缩，眼底闪现一层惊慌的神色，闪躲着避开昔雪的目光，有些心虚，
　　“我……”

　　“还有，你是否知晓借用柳韵身体的那人是谁？你与她又做了如何交易？”

　　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顾卿时顿时一慌，慌乱答道，“我……知道，不……我不知道。”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我不知道她究竟是谁，可她明明答应过的，她会回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这番言论说的混乱，昔雪耐性不佳，瞳色瞬间冷了下去，手中蓝光渐显，正想逼问，却发现身旁的剑身正不安晃动着。
　　她转而抬眸看向浮在空中的那一片乌云，眉心不由一跳，“去找个地方安稳避着，没我的允许，不许出来，一会你再老老实实给我交代。”
　　“大人……”

　　“快去！”
　　昔雪的声音已不复方才的淡定。
　　顾卿时是凡人，他只能察觉月色越发黯淡，可她却知，这一方幻境并未因那人的重创而消散，而是有某种可怕的气息在蔓延。
　　她指尖微动，伸手拂过，一层蓝光已覆在顾卿时上方，下一瞬，剑已重归她手。

　　“阴差大人，颇是警觉啊。”
　　昔雪循声望去，只见柳韵的尸身漂浮在半空中，周身萦绕着一团黑气，较方才更为浓厚。
　　可她侧首望向柳韵魂魄的方向，只见那魂魄依旧昏迷着，并无半分不妥。

　　“阴差大人，是不是很生好奇，为何我并未被您一掌逼退，反而愈发掌控了这具躯体？”
　　‘柳韵’张开双臂，将伸开的五指微微攥紧，偏头看着院中的青衫女子，大笑着，“那不知你可曾听过‘夺舍术’？”

　　柳韵心中一颤，握着剑的手不自觉施了力，厉声质问道，
　　“你究竟是谁！？”

　　*

　　彼时，城东某处小巷中。
　　正打算着寻一家客栈歇息的和尚，却突然止了步。
　　仿佛有何感应般下意识看向空中那一轮满月，月光皎洁，却好似受何人牵引，正源源不断汇聚一处。

　　他一双剑眉敛起，微微启唇道，
　　“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