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三千浮生若大梦 前生 ...
-
温热的血喷溅在脸时,许凌薇黝黑的眼睛中甚至连大仇得报的快感都半点没有。
穿着绣着金纹织就华服的太子不可置信捂着被尖刀划破的脖子,甚至一声呜咽都没机会发出来,就彻底倒在了歌舞升平的宫宴上。
锦衣华裳,丝竹歌舞,皆作耳畔恍然清风,转瞬即逝。
高高在上的皇帝震怒,人声惊乱。
只有一只炽热的手掌稳稳抓住她冰凉染血的手,许凌薇轻笑,也不知是在为大仇得报而笑该是因为来人的到来而笑,她的声音宛若从远方遥遥传来,稀释在清风白云碧天里,微不可查,难以听闻,“慕容君弈,你来晚了。”
她甩开他的手,清丽的眼眸流光闪烁,鱼贯而入的进军包围她身边三尺之地密不透风,她宛若河中孤域,只身而立,举目无援,漫漫无边如宴会上无孔不入的熏香稠密的决绝浸染全身,她勾着浅红的唇正正对上高位上双目赤红的年迈天子浅笑。
铁甲作响,上前的御林军把她压在凉意如雪的地板上。
高高在上的帝王双眼似泣血,“将她压入天牢!明日午后凌迟处死!”
被哐当关进不见光日的天牢,天牢气味难闻,蛇虫鼠蚁肆虐,许凌薇面不改色地端坐在杂草铺陈的牢房中,年轻的容颜不悲不喜,隐姓埋名十载,为的就是报丞相府因被判谋反而满门抄斩的大仇。
如今大仇得报,她死而无憾。
大牢门锁被打开,一双黑色云靴格格不入落在脏污的天牢地板上,进了许凌薇的眼中。
许凌薇心尖颤了颤,低着头轻笑一声,“六殿下是怕我黄泉路上孤单特来相送吗?”
良久上方没有回答。
黑色云靴的主人静静没有声音,寂静的牢房许凌薇清晰可闻的是自己起伏不定的心跳声。
人之将死,她也没了强求的心思,这位六殿下高不可攀她也攀过了如今大仇得报也是时候该松手了,她许凌薇又何必每每撞壁不知迷途而返。
许凌薇随手拿起一根稻草,在手中折叠,临死前,她倒颇有丞相府最受宠小女儿的模样了。
唇角的笑宛若稚子心性天真浪漫。
往事不可柬。
来者不能追。
“我带你走。”男人的声音如同他这个人般让人想到凛冽的寒冬簌簌的雪花。
许凌薇折蜻蜓的动作一顿,头也不抬,“六殿下,您要违抗圣令吗?”
上方又没了声响。
许凌薇笑了笑,想到人到将死,其言也善。
“六殿下”
许凌薇话言未尽,脖子上一痛,她倒入一个冷香怀抱,昏了过去,没了意识。
折了一半的草蜻蜓掉在地上,无人问津。
“驾!”
“驾!”
一辆马车在陡峭的山路上行驶着,低调朴素的灰色窗帘随风浮动,依稀可以窥见一角绿色衣衫。
忽然,那衣角动了。
似乎是主人醒来。
许凌薇在颠簸的马车上醒来,她不甚清醒地揉了揉脖颈,意识到自己在马车上,想到什么脸色变了变,猛地掀开帘子,“你这是要带我去哪?”
驾车的人一身黑色劲装,面色冷漠,“殿下让我将姑娘送出京城,再也不要回来。”
时至冬季,寒风凛冽。
许凌薇面容雪白,“送我回去!”
“恕难从命。”
马车依旧在颠簸的山路上狂奔,风声喧嚣在耳畔,许凌薇黑白分明的眼睛划过狠厉。
她从车上跳了下去。
尖锐的石子划破许凌薇的皮肤,她身上瞬间流了许多血,骨头泛起疼。
黑衣男子又惊又乱,猛地拉紧缰绳,翻身下马,去看许凌薇的情况。
许凌薇咬着牙撑起身,右腿钻心剜骨般的疼,她掏出怀中匕首抵在不设防的男子脖颈上,“说!慕容君弈做了什么!他现在在哪里!”
京城下起了以往从不曾有的鹅毛大雪,片片雪花像是早春翩飞的绒毛,落在京城青瓦黛墙上打湿氤氲,像是化不开的浓墨一团。
许凌薇骑马赶到宫门时,地上积雪层层,宽大的宫门巍峨,也显得身披黑袍染血撑剑半跪在宫门口的男人如此渺小。
许凌薇登时双目酸涩,手掌发起抖来,她几乎从马背上跌下来,脚步不稳踩着积雪。
许凌薇跌坐在男人的跟前。
她眼眶掉下一颗泪来,砸在雪地里,消失不见。
她本就是世间孤魂一个。
报仇雪恨,没有想过再存活世间。
为何?
他又是为何非要用死来换她的命?
宫门大开,一身黄袍的天下之主皇帝面色灰白,脊背似有佝偻,像是苍老了几十岁,他浑浊的眼珠没有光彩落在许凌薇身上,“你杀了醉钧,君弈又因你而死,许家女许凌薇便是将你千刀万剐都不足以解朕心头之恨。”
许凌薇不敢触碰慕容君弈鲜血淋漓的身体,她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涌上的怒悲如滔天大浪,她起身,苍白如画,“因我而死?”
她眼神幽冷,“知道我为什么杀的是太子而不是你吗?”
皇帝只是沉着历经沧桑的眸子静静看着她。
“因为我要你比死了还痛苦!”
许凌薇厉声开口,风雪裹含其中,像是冷霜雪剑。
老皇帝负着手,肩头落雪重重。
身后的禁军威严,铁甲冰凉,寒光照衣。
他那么高高在上,一卷黄纸,许家寸草不留。
他那么尊贵无双,人至年老,痛失至亲后继无人。
雪落在许凌薇的三千青丝上,她清丽的眼眸怨恨如雪。
“你走吧。”
皇帝沙哑出声。
许凌薇冷笑一声。
风中传来血腥气味。
她笑容一滞。
恍然落下一滴泪来。
十载改头换面隐姓埋名。
十载仇恨风雪如千钧重负。
如今得偿所愿,她又为何痛彻心扉?
老皇帝生不如死。
她也早已是行尸走肉。
唯一憾事,就是慕容君弈死在风雪中。
她面容冷白比雪,弯身吃力地将慕容君弈搬上马背,翻身上马,揽紧怀中已然冰凉的身体,绿色的衣裙猎猎作响。
前尘旧怨,今日一笔勾销。
她夹紧马腹,视线落在茫茫前方,“驾!”
“陛下!就这样将她放走吗?!”
年有六十的老皇帝轻轻闭上眼,冰凉的雪花化成水代替他流不出的泪,他苍老的皱纹深刻如雕刻,微不可闻下达命令,“回宫。”
天地寂静,雪上空留马行处。
骏马疾驰,许凌薇心脏如绞,在一处悬崖边勒紧缰绳,从马背上掉了下去。
她绿色衣衫鲜血淋漓。
没了生息的慕容君弈像是沉重的石块重重往下落,许凌薇慌张去接住,被砸的吐出一口血来。
星星点点的血迹落在白茫茫的雪上。
许凌薇被压着,几乎起不来身。
悬崖峭壁,寒风刺骨,几块墓碑沾染霜雪。
许凌薇满目湿红。
她费力地撑起身,用剑挖出一个深坑,擦干净慕容君弈的脸,露出苍白无血色的容颜,她静静坐在风雪中垂眸看着慕容君弈,好似要坐到海枯石烂沧海桑田。
风雪肆虐,绿衫染白。
许凌薇身子冻得已像是冰雕,唇色苍白。
她终是慢慢起身,将慕容君弈安放在她挖的洞穴中。
“慕容君弈,若有来生……”
悬崖的风如同摧筋断骨的铁刃,凛冽又横冲直撞,在这天地皆白的场地中,一抹绿色活泼喜人在枯败中肆意飞舞。
六个墓碑,一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