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原淡

5、星火

　　这个世界存在着很多失明的人，而谢停风就是这其中的一员。
　　但是他从来不为此感到自卑或气馁。在他五岁的那年，他的母亲，这世界上最温柔的人告诉他，你眼中有星河，可以点燃黑暗中的灯。
　　他信了。也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他拄着杖，带着导盲犬，行走在黑暗的道路上。
　　这个世界是黑暗的，对于他来说。一个正常的世界是多姿多彩的，但你永远无法体会到一个双目失明的人的眼中的世界是怎样的。
　　但谢停风可以想象到，他也知道失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混沌，除了混沌，还是混沌。
　　他有满目星辰大海，如今却只剩下了一片浑浊不堪的黑暗。
　　说到他是如何失明的，听过的，或者是知道的，大概都会忍不住去嘲笑几句，觉得他很虚伪。
　　一场大火，毁掉了江庭梧的家，也毁掉了他的双眼。火连续烧了三天三夜，直到一场大雨降落，这场大火才彻底熄灭。所幸的是，火势并没有蔓延到其他的地方。
　　真是造了孽呀。
　　世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江庭梧是这场大火里唯一的幸存者，但他也没有幸运到哪里去。
　　医生说，他的双眼永远不存在了。
　　小孩一脸平静，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如果他的双眼还在，那一定是枯井无波的

　　谢停风静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如果幸运的话，会很快遇到眼角膜捐献者的，但也很有可能永远都不会等到。”
　　“我知道。”谢停风对这个小孩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从始至终，他的神情都是淡漠疏离的。他看得出来，小孩是骨子里带的冷漠。
　　“江庭梧。”名字还挺好听的。谢停风心里想着，如果可以领他回家就更好了。
　　“小朋友，要不要和哥哥一起回去。”谢停风的脸上始终露着和善的微笑。
　　他似乎被这个微笑蛊惑了，刚要伸出手，又抽回来了。
　　“哥哥，你知道吗，你这是拐卖儿童，是犯法的，小心警察叔叔来抓你。”
　　谢停风惊呆了，收回了手，半蹲下身来，与江庭梧齐高。
　　“真的不和哥哥一起回去吗？”
　　“江庭梧是不会和笨蛋一起生活的。”小孩双手抱着胳膊，一脸嫌弃地说道。
　　就这样，谢停风走回了家。走到门口时，谢停风掏出钥匙，打开了门。屋内漆黑一片，没有一人。
　　紧跟着，后面也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偷偷溜了进来，还不小心撞到了门把手。小孩吃痛地揉了揉被撞的额头。谢停风既没有将人赶出门，也没有和他打招呼，算是默认了这个小家伙。
　　他打开浴室的门，放好热水，将小孩轻轻地放进浴缸中，为小孩擦洗身子。
　　失去视力的他，其他的器官都在此刻变得敏感起来，特别是听觉，周围的声音都在无限放大。
　　客厅前。
　　江庭梧看着摆在眼前的盛餐，开动了。
　　“笨蛋，我们还是点外卖吧。”
　　谢停风尴尬的笑了笑，终于泄气了，订了一份外卖。
　　“小孩。”
　　江庭梧背对着他躺着，没有接话。
　　“小孩，失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呀？”
　　“不知道。”小孩侧了侧身，“有我一个就够了，如果你也看不见了，那我们两个就真的沦落到去大街上乞讨了。很难看的。”
　　谢停风还想要在说些什么，却被江庭梧打断了：“如果你敢背着我做那些事情，即使到死，我也是不会原谅你的。”
　　谢停风愣了许久。仔细想了想，还真有可能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谢停风随意地应付了几句，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就这样，两人平安、温暖地生活了三年。
　　这三年，谢停风一边等待着眼角膜捐献的消息，一边照顾江庭梧。
　　“还是没有消息，对吗？”
　　谢停风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江庭梧：“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我有你一个就够了，你就是我的眼睛，对吗?”
　　谢停风没有见过他失明前的模样：一定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吧。
　　他总是冷着脸，会像大人一样挑刺，挑眉。他很少见到江庭梧笑，他的身上总是泛着一股淡淡的忧愁。
　　“哟，小大人又在忧思什么?”
　　江庭梧托腮沉思的时候，谢停风总是喜欢这样逗他。
　　每当这时，江庭梧就会给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而最后的结果就是谢停风被他的眼神逗得哈哈大笑，后来江庭梧就彻底不理他了。
　　谢停风也不想自讨没趣，便不再逗他。
　　不过，谢停风坏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最后一块儿红烧肉归我了。”话还未说完，谢停风的筷子就挡住了江庭梧的动作。
　　江庭梧像看傻子一样盯着他将最后一块儿红烧肉放到了自己的碗里。
　　即使江庭梧看不到，但谢停风还是感觉到了他的注视。有一种……在老虎嘴里抢食的感觉。
　　“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
　　江庭梧扒拉着饭。
　　三年足够他学到很多了。他习惯了自己给自己夹菜，自己穿衣，自己收拾家里。当然，这不是他的家。他的家早在三年前的大火里烧毁了。
　　不过，他觉得自己挺幸运的，居然会遇到谢停风。
　　他对谢停风的记忆停留在十年前。
　　他和谢停风认识很久了吗？不，没有。他是自己的亲人吗？也不是。那他和自己是什么关系？没有什么关系，虽然他们只有一面之缘，但他也没有想到，谢停风会收养他。而收养他的这个人有的时候还挺幼稚的。
　　江庭梧想着眼前的谢停风因吃到最后一块儿红烧肉而高兴的样子，心中思绪万千。
　　“对了，明天你有想去玩的地方没？”谢停风突然问道。
　　“没有。”江庭梧冷冷地说道，“我不喜欢出去。”
　　他是真的不喜欢出去，不是因为失明而感到自卑。
　　他提不起兴趣，对外界的事物总是保持着一种淡漠的疏离感，他就像脱离了这个世界，不属于这个世界。不知道是不是谢停风的错觉，他总觉得江庭梧随时都有可能会消失不见。
　　那天的火很大，火光漫天，人们都觉得不会有幸存下来的人，但偏偏江庭梧活了下来。人们纷纷感叹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事情，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在火光冲天的大火里活下来的，只有他自己清楚。
　　谢停风其实也很想知道，但他问不出口。这不是在揭人的伤疤那是在做什么？他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谢停风，你在想什么？”
　　谢停风回过神来，回了一句：“哦，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往事。”
　　“谢停风，你当初为什么要收养我？”即使没有眼神，谢停风仍然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江庭梧话中的严肃和认真。
　　“就觉得你特别，其他的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江庭梧在心里吐槽了一句:那你的心可真大，也不怕我是坏人。
　　丝毫不知道江庭梧在心里吐槽自己的谢停风：“怎么样，是不是被我感动哭了。”
　　江庭梧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了：“谢停风，以后不要再随便带别人回来了，你也不怕自己被别人骗了。”
　　“哎，我知道了。”谢停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家的这位小祖宗，不仅人很冷，而且还特别喜欢学着大人的样子训人，也并没有多想。但是那又怎么办呢，自己的孩子当然自己宠了。
　　“谢停风！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顿了顿，又补了一刀,“还有，别把我当小孩子对待，我不小了，我已经十三岁了！”
　　谢停风看着江庭梧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打趣：“好，我们小梧已经是大人了。”心底却憋着笑，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江庭梧：……
　　他就知道,谢停风根本就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儿，但也不好继续说下去，便就此作罢。
　　谢停风替他报了学校，让他可以像正常孩子一样可以继续接受教育。
　　江庭梧特别执拗，他不喜欢被人特殊对待。作为……陪了他三年的人，他还是比较了解江庭梧的性格的。
　　“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谢停风问道。
　　江庭梧停顿了一秒，回答道：“挺好的。”
　　他将书包放在了自己的房间。
　　谢停风有的时候会有一种错觉，他似乎从来没有失去自己的双眼，他仍然可以清楚地看到外界发生的一切。
　　但这怎么可能。
　　谢停风疯狂甩头，将心里不现实的想法甩了出去。
　　“叮——”手机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停风接起电话，是医院的医生打来的。
　　“什么！真的吗？”谢停风觉得自己就像中了百万彩票，心中的喜悦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