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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女扮男装的佞臣(16) 这是一个清 ...

  •   季见微的心跳得又快又乱。他加快了步伐,绕过数道游廊,终于来到沈时浅卧房前。

      他把沈时浅放在床上,沈时浅却不肯下来,双臂缠他缠得更紧。

      季见微大步流星,玉瑶本就落在后面,现在玉瑶似乎才刚赶到门外,正在朝仆从们吩咐着什么。

      他欲把沈时浅扯下来,却反被沈时浅勾住脖子,他一时不防备,这次沈时浅的唇真正地印在他颈上,他似乎能感受到沈时浅嘴唇花瓣般的形状。

      这是一个清晰的、湿热的吻。

      他心中腾起一股怪异的感觉,让他来不及去品味和回想,他已用力拽下沈时浅。

      “咚——”

      季见微回头看去,只见沈时浅的后脑重重撞在床檐上,发出一声闷响。沈时浅的眉头微蹙,似乎感觉到疼痛,她长睫颤动,却没有睁开眼。

      只有一道清浅的泪痕自他眼角滑出。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哭什么。季见微心头莫名有些烦躁。

      床角就藏有沈时浅曾锁住季见微的手铐,如今躺在床上难以动弹的却是沈时浅自己。

      一报还一报。

      可不知为什么,他没有想象中高兴。

      定是沈时浅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多。

      “徐医官,你快来看看……”玉瑶的说话声打断季见微的思绪,他飞速离床榻远了些。

      转头时正对上来人,正是曾为他医治过的医官。

      徐文景显然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季见微,他眼中闪过惊讶。季见微侧身为他让路。

      一瞬间徐文景就被塌上之人摄去全部心神,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之人是沈时浅。

      以往见到的沈时浅总是意气风发、游刃有余的模样,而这时他昏迷着,面上明显是发热的潮红色,嘴唇却极其苍白。

      “她的手……”玉瑶微颤的声音提醒了徐文景,他忙看去,就看到沈时浅掌心狰狞的伤痕。

      他的心也跟着一颤。

      徐文景忙敛神,拉开沈时浅湿透的袍袖,搭在他微凉的手腕上为他诊脉。

      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玉瑶忍不住问:“如何?”

      “沈相似是中了‘情动’之毒,为了解去药力沈相跳入水中,此时已引发高热。待我写下药方……”

      ‘情动’是宫中之毒,也就是春药。

      此话一出,尽管心中早走猜测,季见微和玉瑶俱是一惊。宫中除了那一位,还有谁能强迫沈时浅?

      季见微心头微动。奸相与皇帝的风流韵事,民间有诸多版本,他也听过许多。

      竟是皇帝逼迫沈时浅,沈时浅抵死不从。

      难怪沈时浅刚刚那么对他……或许,沈时浅并不好龙阳,他只是喜欢折磨人罢了。

      混蛋……玉瑶一直以来的担忧成真,她强忍着才没有骂出声。

      “我去备水帮她换衣。”现在最重要的事是照顾好时浅,玉瑶说着,只想把时浅身下的披风一把火烧个干净。

      谁让那人是皇帝呢,他们又能如何?他们能否远离朝堂是非,归隐山林?玉瑶心乱如麻。

      刚知道沈时浅是个女郎时,她被吓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可沈时浅无数次用出色的能力让她安心,渐渐地她甚至要忘记沈时浅是女郎的事实。

      玉瑶想,一定是她十五岁前过得太苦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才派这个宛若谪仙的“男子”救她出火海。她在青楼的那几年,早已将男女情爱看得透彻。

      不会有人比沈时浅待她更好了。沈时浅教她读书识字,教她如何“仗势欺人”,当“沈相房中人”这几年她过上了她做梦都想不到的生活。她会算账、会管家、会帮沈时浅缝带肩垫的衣裳、会见到各式各样来见沈时浅的达官显贵……

      “娘,我也能去读书么?”儿时她扯着弟弟妹妹问娘亲,门口几个大点的孩童背着布包打打闹闹走过。娘说布包里装的是书本,他们是去村里的夫子家读书。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问,“娘,我长大能做什么?”这句话她一直憋在心里。

      “想什么呢,你呀,能嫁个好人家娘就知足了!”娘一边坐在茅屋门口缝衣裳一边道。

      娘虽然没有否认,可她知道她不能。

      每当帮上沈时浅时,她都觉得她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原来她也可以做点什么。

      她似乎可以给儿时的自己一个答案。

      刚来沈府时,有段时间连续几天夜里玉瑶都辗转难眠。

      躺在外侧的沈时浅轻轻拍了拍她。

      她吓了一跳,又马上闭眼装睡。她听到身后传来沈时浅的轻笑。

      “怎么了?”沈时浅柔和地问。

      “没……没什么。”

      “撒谎。若是没撒谎,你怎么不敢看我?”

      玉瑶只得翻过身去,就看到沈时浅以手支额,静静地望着她。她不由得心跳加速。

      夜色中,沈时浅这张脸更加雌雄莫辨,她不争气地红了脸。

      若沈时浅真是男子就好了……她一介女子以后还有多少艰难?

      她想着就红了眼眶,“我什么也不会,我怕帮不上你。”

      当朝探花郎不娶妻,却带回一个青楼女子,她没少听到别人难听的议论。

      这一切就像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梦,她好怕哪一天梦醒,她又回到噩梦般的现实,还要挨老鸨的毒打。

      泪水朦胧中,她看到沈时浅坐起身,把她也拉了起来。

      “你会心算、会缝衣裳、会跳舞,怎么能说什么都不会?现在不会的也可以慢慢学,你那么聪明,将来这个家还要靠你打理。我隐瞒身份也要靠你。”

      沈时浅说这是她们的家。

      似有一把火把她的所有过去都燃尽,也带走了她全部的软弱。那晚她在沈时浅怀里哭了很久。

      现在,那种害怕秘密败露的隐忧又笼上心头。这可是欺君之罪!如今皇帝又有这种心思……

      好在看沈时浅的态度,皇帝一定还没发现。不行,等沈时浅醒了,她要好好和沈时浅商量逃离京城的事宜,府里现成的银钱虽不多,也够他们在其他地方活下去了。

      玉瑶起身去张罗着烧水,徐文景飞速写下药方后又来到塌边检查沈时浅的外伤。

      他自药箱中翻找出药膏敷在沈时浅手上,又上前检查他脖颈的伤痕。

      沈时浅的头朝受伤的一侧歪着,徐文景不得不伸手将他的头拨向另一侧露出伤处。入手是光滑细腻的肌肤,他心中一动,随即告诫自己要心无旁骛。

      他定睛细看,脖颈的伤痕并不深,他却忽然注意到旁边的一处凸起。

      待看清那是什么,徐文景不敢相信,他闭了闭眼,再凝眸细看。

      那是沈时浅的喉结,只是——错了位。

      他缓缓伸手拨了拨那处——

      那假喉结动了动,就快脱落下来。喉结下面分明一片光滑平坦。

      一个大胆的猜测摆在徐文景面前,今夜先是知晓宫中辛秘,另一个秘密也要呼之欲出……他的心快要跳出胸腔,一下一下震着他的耳膜。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描摹着沈时浅的五官。或许是因为在水里待了太久,她的五官被洗过,显露出原本的模样。她的眉似乎比平时要细,弧线柔和,面孔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因被洗去矫饰,似乎也比平日更白皙些……

      似要验证他的猜测似的,沈时浅忽然轻轻嘤咛一声,这声音很轻,但分明是女子的声音。

      他的手一抖,药瓶重重摔在地上,把他从愣怔中拉回来。他欲俯身去捡,却忽而意识到房中立的还有一人。

      徐文景的动作顿住了,他刻意挡住身后向这边望来的视线。

      他小心地把“喉结”轻轻按了回去,确认它牢固后,他才俯身收拾撒在地上的药粉。

      若沈时浅是女子,那季见微……可看季见微的反应,他分明什么都不知道。

      一瞬间他脑中闪过诸多猜测,许多事就说得通了。

      “沈相他腿也摔伤了……”回想起刚刚玉瑶不由分说拉起他就过来的模样,他的目光向床尾望去。

      湿透的官服贴在她身上,绸裤紧紧包裹着她纤细的双腿,她鞋履未脱,徐文景忙闭目移开视线。

      非礼勿视。

      裤子上没有血迹,想来不严重。眼前一片昏暗,徐文景平复心绪,忙低下头收拾药箱。

      以后换伤药的事还是要玉瑶来做。

      幸好玉瑶很快折返,他简明扼要交代几句便急匆匆转身离去。

      玉瑶同侍女一同扶起沈时浅,转身想起季见微还在此地。

      也是,自他进府后,几乎夜夜都被沈时浅留下。

      他们二人说过的话屈指可数,见面也总是有沈时浅在场,玉瑶一时拿不准对季见微该是什么态度,今日多亏有他,玉瑶狠不下心斥责,她也无暇细想,便淡淡道:“你回去吧。”

      她的态度温和到让季见微觉得怪异,如果沈时浅还清醒着,定不知要如何折磨他。

      季见微几不可查地扫了一眼被她们架起的沈时浅,便无声抱拳离去。

      *

      时浅醒来时,就看到玉瑶坐在她身边抹泪,她双目跟两个核桃似的。时浅心中酸胀,又忽然想笑。

      “咳咳……”

      这一笑不打紧,时浅咳了个昏天黑地,快要把肺咳出来。再抬头时,玉瑶的泪水已流了满面。

      “跟着我,你受苦了,总要担惊受怕。”时浅看着玉瑶的双眼柔声道,她似乎快把眼泪流干。

      玉瑶尽力擦干眼泪摇摇头,为她端来一碗水。

      润了润喉,时浅问道:“我昏睡的这段时间可有事?”

      “没什么大事,一大群官员想来探病,我都谢绝了。只是陛下数次派了人来问……”

      时浅点了点头,玉瑶忽然抓住她在内侧完好的那只手,时浅这才注意到她受伤的右手已经不疼了,只是被裹成了粽子。

      “你包的?”

      玉瑶有些羞赧地点头,她还不太熟练。

      这样的事,徐文景或者他身边的药童做起来显然更专业,为何让玉瑶来做?

      许是徐文景钻研药理又有进展,所以无暇顾及?

      “时浅,我们归隐山林吧,你能不能上书辞官,我们寻个小地方做点生意,或者种田也可……”

      只有在没有旁人时,玉瑶才会叫她“时浅”。

      “你劳心劳力还要担惊受怕,皇帝还是个疯子……”

      时浅静静看着她,想着要如何解释。且不说她是一个任务者,如今这境况,苏北辰怎可能放她辞官?

      掌握权利就还有主动权,她早已无法脱身。

      她正要开口,玉瑶就打断了她,“我知道,肯定不可能。若是就这样辞官,也浪费了你一身才学……可是他若发现怎么办?”

      玉瑶的话提醒时浅,纵使苏北辰的想法难以扭转,她身上还背负很多秘密,还有很多剧情没走完。

      “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你。”

      耳边是沈时浅的承诺,玉瑶自然相信她,只是……玉瑶认命地重重一叹。

      *

      “系统,你在吗?”

      “呜啊啊宿主你怎么了?那天你和苏北辰一起吃长寿面,忽然我眼前就满是马赛克,我被放出来时宿主就已经浑身是伤了呜呜呜呜呜……”

      马赛克?

      时浅想起苏北辰居然用腿……她又羞又气。

      系统是晋江文学城出品的系统,被屏蔽倒也正常。

      “宿主,苏北辰他打你了?”

      系统竟有些稚气可爱,时浅觉得好气又好笑,“没有,只是出了点意外,已经过去了。对了,我的积分涨了吗?”
      “涨了!宿主现在位于‘众矢之的’中上层。”

      时浅若有所思,看来即使苏北辰偏离剧情,只要她还扮演好反派、身负骂名,照样可以成功。

      她心头松了些许,开始在脑中复盘。

      激素水平怎可能有错?只是有时她推断的情绪不准确。比如甲状腺激素水平上升,只能说明人处于激动的状态,但很难判断他是愤怒还是因兴奋而激动。

      一些快乐激素的增多,也很难判断研究对象所感受的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

      感情真是复杂难辨,没有标准。

      唉,算了,积极点想,越难的课题能发的文章越好。

      她只要稳住苏北辰,剧情依然可以进行。

      苏北辰似乎格外在意季见微。可原剧情中,沈时浅确要在房中折磨季见微,只是季见微抵死不从,便挨了许多酷刑。

      “宿主要不要用积分兑换点止疼片?”系统看她身上的许多伤处,这个世界宿主的身体实在多灾多难。

      “不用。”如今敷上药,伤口几乎不疼。与一时的疼痛相比,时浅更想要的是最后高积分的成功。

      *

      “师父,沈相醒了!”

      啪——

      徐文景手中的药罐碎裂在地,滚烫的汤药溅了满腿。

      他忙舀起一旁的凉水浇在腿上。

      小药童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战战兢兢道,“师父,我不是故意的……”

      他也没想到师父会被吓成这样。

      “不关你的事。”徐文景虽平日在药理方面对弟子要求严苛,但他并非蛮横无理之人。

      他已这样神思不属三天了,配药也总是出错。

      在腿上胡乱涂了些药,徐文景提着药箱向沈时浅卧房走去。

      那人正倚着软枕,手持书卷,颈上的伤处用布缠了起来,遮住了她的喉结。窗外斑驳的日影将她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剪影,徐文景的心忽而狂跳起来。

      她又恢复成记忆中的模样。

      “徐兄受伤就不必多礼了。”时浅让他坐下,“时至今日,徐兄已知我如今境况,可否为我配一些能让人昏睡又不伤身的药?”

      这药要给谁用自不必说。

      “徐某配好便送与沈相。”他说着却并不抬头,不与时浅视线相触。

      “听闻最近我的药都是徐兄亲自熬的?这样的小事交予仆从做即可。徐兄既已受伤便好生歇息。”

      女子用药重在温补,自与男子不同,她又在冷水中泡了许久……想到这里,徐文景眉心一跳,应道:“是。”

      徐文景似与她有些疏远,时浅有些不解,也不再强留。

      *

      转眼已过月余,快到秋猎时节。

      时浅一直在府中修养,她右手的伤虽已长好,却留下一道长疤横贯掌心。

      纵使提笔,也常觉使不上力,写字自然大不如前。

      她手一抖,一滴墨汁在纸上晕开,这张字帖又白费了。时浅将这张纸拿起细看,叹了口气,将它柔作一团。

      她又聚精会神提笔,如孩童般不厌其烦地练字。季见微默立身旁为她研墨。

      玉瑶被时浅派去处理别的事了,若玉瑶看到这场景,又要忍不住掉眼泪。

      这几日时浅练字时,季见微不是与风绪缠斗就是给时浅研墨。二人打斗时常难分胜负,风绪下手更是毫不留情,季见微身上又添新伤。

      可不管他们打得有多厉害,沈时浅始终专心致志、不为所动,认真的模样倒有些超乎常理。

      他是群臣之首,对外也宣称摔伤了手,字体难看又有何妨?还有人敢嘲笑他不成?季见微看着眼前又积攒起的一摞纸张,心中有些不解。

      沈时浅此人矛盾非常,让季见微难以看透。

      案上的一张密信露出些许,季见微被上面的文字吸引了目光。

      信是黄书达写来的,黄书达似是十分慌乱,言语间满是求救,原来又有御史要重重参他一本,似是今年要给军士发放的棉衣棉被出了问题……

      剩下的文字被上方的书信奏疏遮掩着看不清楚。

      棉衣棉被!冬日的边关苦寒无比,士兵若无法御寒,冻死的人都不计其数,还如何有战力抵御外敌?

      竟连给军士置办棉衣棉被的银钱沈时浅都要贪墨么?

      只要沈时浅一天不身死,这些赃款就会源源不断流到他手上。

      时浅正要蘸取墨汁,忽而看到季见微的手紧紧攥着研石,不知在想着什么。

      他激素水平极速波动着,时浅看到一旁的书信,心下了然,便装作没有发现。

      她望向窗外,秋风萧瑟,叶片转为深黄,冬日已然不远,这将是一个冰封万里、灾难性的冬日,自然灾害无疑是压垮这王朝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也要为身边人谋好后路了。

      *

      数天前。

      边关一酒肆内,一名唤成万里的百夫长同友人齐观文大吐苦水。

      “你进来!”成万里扬声将门口戍卫的小兵喊了进来。

      那小兵只有十六七岁,还满身稚气,圆溜溜的大眼打量着两人。

      “把你的棉衣脱下来。”

      “是。”他涩涩地答着,先卸去最外边的铁甲。他身形如抽条的竹子,还在长个儿,棉衣却只堪堪能遮住腹部,仿佛一抬手就能露出肚脐。

      “观文兄,你来摸摸,这就是朝廷刚到的棉衣!”

      齐观文表情凝重,指尖的棉衣薄如白纸,里面恐怕只有稀稀拉拉少量棉絮,外面的布帛也看起来一撕就碎,说是件内衬还差不多。

      待小兵穿好衣裳出去后,成万里才义愤填膺抱怨道,“边关本就比不得京城暖和,现下是深秋,这衣服才能堪堪御寒,若是下雪了怎么办?!棉衣那么小,够给谁穿啊?”

      “军饷军饷发不下来,一拖再拖,现在居然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这些士兵大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从军是为出人头地,哪曾想性命都不一定保住,要我说还不如在家种地!”

      “你若是看到士兵的棉被,那才要气死!朝廷那帮鸟人……”他越说越气,越来越口不择言。

      御史齐观文到底在京城混迹已久,忙捂住成万里的嘴,“万里兄,隔墙有耳!”

      “万里兄有所不知,这棉衣棉被如今是兵部的黄书达主管,而他是沈相新任命的。”

      成万里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贪去的银子恐都落入沈时浅自己的腰包。

      窗外寒风呼啸,齐观文也忍耐不住重重锤在桌上,他压低声音道:“待我参他一本!”

      “不可!”成万里冷静了些,“我虽身在边关,却也知陛下斩杀御史,此事轰动朝野,你若参他,孙秀便是前车之鉴!”

      齐观文里里外外来回踱步,最终下定决心,“不参沈时浅,也要参黄书达!我身为御史,若士兵因我没有上报实情而死,就算苟活于世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成万里倒了一大碗酒,二人畅快对饮,借酒浇愁。

      “要是季将军还在就好了……”借着酒意,成万里喃喃道。

      齐观文酒醒了大半,忙提醒他不要说下去。

      二人将酒浇于地下,默默祭奠季将军的亡灵,又惺惺相惜地长叹。

      *

      书房内烛光有些微弱,时浅抬头,蜡泪已快将灯芯淹没,她挑了挑灯芯,火焰又霎时窜了上来。

      “时浅,外边有个人求见,他遮遮掩掩,我看像是李全的管家。”

      “让他进来。”他夤夜前来恐有要事。

      时浅起身到屋外相迎,那管家身后还跟着一人,他身着斗篷。待他将斗篷取下,这人正是李全。

      “李公公!快快有请!”

      看时浅态度如此恭敬,李全心里舒畅了不少。

      “玉瑶,上茶。”待二人坐定,时浅吩咐道。

      李全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娉婷的玉瑶身上,“品茗听曲,红袖添香,沈相好福气啊。”

      “听闻李公公最近得一佳人,还未来得及祝贺李公公。”时浅笑着道,她不知李全亲自前来所为何事,但她可不急。

      李全被噎了一下,终是按耐不住道,“沈相身子可好些了?”

      “劳公公记挂,愚弟身子羸弱,还需将养几日,朝中诸事劳公公多费心。”

      听闻沈时浅的回答,李全的视线定在他脸上。沈时浅确实轻减不少,颊边一点肉都没有,可面色却是不错,若说病到不能上朝的地步就是假话了。

      看他没有进宫的意思,李全有些急了,近日苏北辰越来越阴郁,底下人怎么伺候都不能让他满意,李全也难免被波及。

      “我虚长沈相些许年岁,勉强多些伺候陛下的经验,沈相你……你糊涂哇!”

      “你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有什么误会服个软也就过去了。陛下不肯低头,咱们做臣子的有时受些委屈是难免的。”

      “多谢李公公提点,晚辈受教了。”时浅明白李全的来意,可她暂时还没有面对苏北辰的打算,能拖一刻是一刻吧,待秋猎过后就没什么她的剧情了。

      李全见他似听进了自己的话,便不再多言。他从袖中掏出一本奏疏递给沈时浅,“沈相看看这个。”

      时浅接来一看,是言官齐观文的奏疏,上面慷慨陈词,详细地描述了他在边关的见闻,军士棉衣棉被一事直指黄书达。

      不得不说,齐观文条理清晰、真情流露,在此时勇于谏言,勇气可嘉,是可造之材。时浅面上不显。

      “这奏疏我替你拦了下来,怎么处置就看你的意思。”李全呷了口茶道。

      他们二人合作早已生出默契,李全帮沈时浅拦下不利的奏章,沈时浅自也在别处帮他掩盖丑闻。

      时浅装出惊怒的模样,阴冷地说道:“言官真是一群疯狗。”

      “可不是嘛!”李全认同道,“前有孙秀,这又不知从哪跳出来个齐观文。”

      “行了,如今奏疏已带到,我就不多留了。陛下那……”

      “愚弟明白。”

      李全复又披上斗篷,踏入夜色之中。

      *

      第二天黄书达就到了,这次时浅故意让季见微退下。

      季见微已从旧部那里得知棉衣一事始末,便猜到他们要瓜分赃款。他却无力阻止。

      黄书达跪在地上,小心地奉上一个锦盒,锦盒里赫然是十万两银票。他正喜滋滋地等待沈时浅的嘉奖,不料沈时浅只是神色疏淡,将银票拿起来在手中拈了拈,“就这么点儿?”

      黄书达僵在原地。

      不得不说黄书达可真是个贪墨的奇才,你贪一点也就罢了,为军士准备的棉衣那么劣质,是生怕不会东窗事发?不知道该不该夸他一句艺高人胆大。

      不愧是她选中的人。

      “户部给今年军衣的拨款是三十万两,制衣的原料也部分来自地方贡赋和绢布等贡品,这就是你制出的军衣?!”

      一件薄薄的衣服猛地被甩在黄书达脸上,抽得他生疼。

      黄书达暗自叫苦,又在心里把沈时浅骂了个狗血淋头。

      “说!这单生意你贪了多少?”

      黄书达嗫嚅着不敢说话。

      一份奏疏落在眼前,黄书达忙捡起来,这是一本参他的奏章,上面细数了他所有罪状。黄书达面色越来越苍白,他只觉手脚冰凉,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上。

      若这状子递到陛下面前,别说仕途,他有十个头也不够砍的!

      “若不是本相截下,这奏疏明天就回出现在陛下的案前,到时……”

      “沈相、沈相救救卑职啊!”黄书达忽然开始嚎哭起来,他膝行上前大力抱住时浅的腿。

      时浅强忍着才没有踢开他,冷声道:“别拉拉扯扯!到底贪了多少?”

      “二……二十万两。”良久,黄书达才支支吾吾答道。

      “好你个黄书达,你贪了二十万两,到本相这儿竟只有十万?”时浅冷笑连连。更何况这样劣质的棉衣棉被,黄书达贪的只怕不只二十万两。

      黄书达咂摸出了点儿味儿来,合着沈时浅是诈他,卑鄙!作为部下,难道点肉汤都不分给他?

      他本来得了沈时浅的允诺,以为要升官调任到盐铁一样的肥缺上去,谁知竟被调到兵部。品阶是升了,可那点俸银够谁花?兵部可没什么油水。

      谁知有为军士缝制冬衣这一项差事落到他手上,初时他还心存感激,觉得这次是跟对了人,谁知沈时浅如此翻脸无情,要把他吞下的都倒出来!

      “卑职再也不敢了,卑职一定尽快把那十万两送来!”

      呸!黄书达在心里大声骂道。

      旋即他又忧愁起来,他花钱大手大脚惯了,除了沈时浅这上上下下还要打点不少官员,再出十万两简直把本都要赔光!

      从沈时浅书房中出来时,黄书达脚步虚浮、面如土色,与来时的满面红光大相径庭。

      他手上的锦盒没了,躲在暗处的季见微注意到。

      趁沈时浅又传他进去时,他一边研墨一边悄悄搜寻那锦盒。趁沈时浅小憩时,他飞速打开来看。里面是十张一万两的银票。

      十万两,够做多少件冬衣、多少床棉被!

      季见微又惊又怒,赤..裸..裸的证据摆在他面前,他心头又席卷上一阵强烈的失望。季见微弄不清这失望的来由。

      他匆匆合上盖子,将锦盒放回原位。

      晚上黄书达就遣人送来了另外十万两银票,并小心地打探沈相能否保他安全。

      “那是自然。”沈时浅对着侍从吩咐道,他唇边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几天过去,忽然传来黄书达被杀一案。黄书达与其子在夜里被暗杀,死状凄惨。有人说是黄书达强抢的童男童女的家人来寻仇,也有人说是将士棉衣太薄,贪墨军费一案牵扯太广,怕追查下来难以收场他替达官贵人顶了罪……

      黄书达被杀后,他府上也被洗劫一空。传言黄书达把给每个官员送的每一笔银子都事无巨细记在一个账本上,如今这个账本却不翼而飞,被他行贿过的官员无不松了一口气。

      那份弹劾黄书达的奏疏终是没有呈到苏北辰面前,将士棉衣一案也没了风声,而齐观文被悄无声息贬了官。

      城门外的官道上,一辆破旧的马车上摆满了齐观文的物件,今日是他被贬调任离京的日子。

      他为何被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有三两个胆子大的同僚不顾别人的眼光前来相送。

      齐观文如今是罪臣,一个同僚拉过押送齐观文的武人头目,往他手中塞了一点银子,“这位大人,劳烦通融通融,我们与他说两句话。”

      “快点儿!”武人接了银子,领着手下几人离得远了点。

      “齐兄一路保重,且待来时。”一同僚劝慰他道。

      “无妨,这京城我早就待腻了,只是老母去世时没能陪伴在侧,如今在京城任职却落得如此下场,真是后悔。”齐观文似已无心仕途,又道,“诸兄在京多保重,如今局面沈时浅与李全早已内外勾结,如此下去,恐天要亡我大……”

      不远处的几名武人已注意这里,竖耳细听。齐观文话还没说完,藏在暗处的风绪已面无表情地用石子将他打晕。

      *

      大雪时断时续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街上又多了许多被冻死的百姓的尸体。

      季见微一边指挥军士为百姓收尸,一边带士兵清路上的积雪。狂风卷着雪花刮在脸上,仿佛能把人的皮肤刮开一道道口子。

      衣衫单薄的士兵踩在雪窝里抬着尸体,忽然,一个士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将军,他发了高热!”他身旁的小兵来报。

      “快把他抬回大营!”

      季见微观自己身上的甲胄棉衣却是极厚,他当即羞愧起来,忙脱下自己身上厚厚的棉衣,披在冻得浑身哆嗦还在守城的年轻将士身上。

      军纪不可违。即使冰冻三尺,他季家人手下的士兵也不能后退半步!

      戍边的将士眉毛上都结了冰,脸手也早已皴裂。季见微行至一士兵身后,胳膊不小心碰到士兵的后背,那士兵却直挺挺地向前倒向雪地里。

      他早已被冻成了冰雕。

      “不——”另一个中年军士闻声赶来,等着他的只有儿子冰冷的尸体。

      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把儿子抱在怀里,不停地唤儿子的乳名,过了一会儿又“噗通”跪在季见微面前,不停地在雪地里磕头,“季将军,你救救我儿子吧,季将军——”

      季见微不敢看他的双眼,恐惧、羞愧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一步步后退,却有无数士兵扑上来,他们脸上都是被苦难压垮的表情。

      “季将军,救救我弟弟……”

      “季将军……”

      “季将军——”

      季见微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的衣服已被冷汗湿透。

      父亲,兄长,姐姐,我们为这样的朝廷卖命究竟值得吗?我是不是太软弱无用了?

      梦境中的一切如此真实,季见微缓缓靠在墙上,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

      *

      连着几日时浅仍未去上朝。

      李全急得团团转,“这个沈时浅,那日见面答应得好好的,怎的数日都未见他身影!”

      他又催促身边的小黄门,这是他的徒弟,“你快马加鞭去沈相府上,让他做好准备,尤其是那个季见微,让他藏好了!”说完他又叮嘱:“记得走后门!”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沈府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时浅步入书房时,房中并未点灯。一个黑黢黢的人影立在窗前,宛若鬼影。

      “陛下。”时浅轻叹一声。

      “朕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打算再进宫。”

      苏北辰的身影倏忽向前,夜色下他的表情也显得愈发诡异。

      “由之,我不逼你,可你也不该躲着我。”

      苏北辰抬手,抚上时浅的脸颊,从长眉、鼻梁,再到饱满的唇珠。

      他瘦了。

      这动作极具掌控欲,时浅眉头微蹙。

      苏北辰的手指都快要伸入她嘴中,时浅忙挣脱开来,“谢陛下体恤,只是臣体弱多病,病去如抽丝,自然好得比别人慢些。”

      她说完,忙把灯点燃。明明灭灭的烛光照亮了苏北辰的面目,犹如鬼魅。

      苏北辰随手翻看着她书房内的书册,宛若他才是这儿的主人。一时屋内只有纸张翻过的“沙沙”声。

      时浅在这沉默中无事可做,只得挑了挑灯芯,让烛光把屋内照得阳间些。

      忽然,一股大力攥住了时浅的右手,苏北辰用力拉过她的手,在明亮的灯烛下,他看清了沈时浅手中蜿蜒的长疤。

      难怪他书案上有如此多的字帖。

      一股无法形容的感受涌上心头。苏北辰一点点摩挲着他这道长疤。

      掌心处的痒意传至四肢百骸,时浅下意识地缩回手,手却被苏北辰紧紧握住。

      “后悔么?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这简直是送命题。她能怎么回答?时浅只能沉默不语。

      苏北辰拉着时浅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忽然,一股濡湿的感觉自掌心传来。

      苏北辰居然用舌头舔那道疤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女扮男装的佞臣(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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