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打算 她的价值, ...
-
“佳佳!这边!”
施佳下了车,已经入夜很深了。
循声望去,父亲穿着她给买的新羽绒服,站在小区门口朝她打手电筒。
“爸,说了我东西不重,这么晚了干嘛还下来等我,天这么冷。”
施盛华笑眯眯地接过布包,“看你这样子,瘦成啥了,学校工作有这么恼火?”
“还好,期末事情多些,带毕业班是有点累。”
施佳环顾一圈,居民楼灯光很暗。老小区还是老样子,只是家家户户都新贴了春联。
她推开自家的门,厨房飘来一股炖肉的浓香。陈娟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笑开了花。
“佳佳回来啦!快洗手,我刚把排骨重新热了一道。”
她比以前看起来又显老了些,笑起来鱼尾纹更深了,但精神很好。她接过女儿的外套,扶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着:“怎么穿这么少?平时学校宿舍开暖气吗?”
“还好啦,我不冷。”施佳笑着给了她一个拥抱。
“明天你哥也要回来,早上勤快点,跟你爸出去把菜买了。”
……
大清早,不知谁家过年要炖的鸡醒了,叫的很响亮。
施佳的生物钟也早早地把她敲醒了。她坐在施盛华的三轮车上,突突地驶过县城的主街。
“对了,你嫂子前几天还问呢。”
施盛华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路,犹豫了一会才开口。
“你现在,找对象没呀?她表弟的同学,今年从深圳回来了,那工资高的很哦……”
施佳啃着包子,漫不经心地玩手机。
过年标准催找对象催婚催生催二胎。从她大学毕业开始,每次回家都绕不开这个话题。
“爸,我才二十六,着啥急啊。”她无奈地说,“我工资也不低好吧,平时也没什么大的开销,反正养活我一个人够了。”
施盛华从后视镜里瞅了她一眼,“你当时要是学理,现在也是能赚大钱的,非要去考那个什么师范……”
施佳左耳进右耳出。他们买了一大堆菜,回去立马忙活起来。
哥哥施垚一家也到了,嫂子怀里抱着两岁的小侄子,笑着说:“佳佳,终于回来了呀。”
饭桌上其乐融融,哥嫂逗弄着小侄子,听他咿咿呀呀地说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他们热火朝天地讨论春晚的节目单,施佳安静地吃饭,偶尔跟着笑两声。
嫂子瞥到拿起手机的施佳,眼睛转了转,换了个话题:
“佳佳,这次能在家多待一阵子吧?就是,我表弟的同学年纪跟你差不多大,很优秀的,你们可以认识一下。”
又来了。饭桌上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施佳身上。
施佳怔了怔,有些局促:“谢谢嫂子,但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该打算打算了,”陈娟接过话头,往施佳碗里添了块鱼肉,
“佳佳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你看你嫂子二十六七岁的时候,桓桓都出生了。”
话音刚落,身旁的桓桓似乎知道他们提到自己,欢欢喜喜拍起了手,逗得大家又笑了好一阵。
施佳不太笑得出来。
她搁下筷子,努力保持平静:“妈,我现在工作挺忙的,暂时……”
“暂时什么?”陈娟皱起眉头,“你现在觉得自己年轻,过了三十就难找了……”
施垚看不下去,插话道:“妈,现在时代不同了,佳佳工作稳定呢,不急着结婚。”
“你懂啥?插什么嘴。”陈娟瞪了儿子一眼,继续念叨。
“佳佳,你别嫌妈啰嗦,女孩子在外打拼,找个靠谱的给你撑腰,总归有安全感一些。你条件这么好……”
施佳太阳穴突突直跳。“我吃饱了,你们慢吃哈。”
她径直走回卧室。
“妈,您别急。”身后传来哥哥小声的劝解,“这些事还是要看佳佳自己……”
卧室保持着她上学期离开时的样子,小时候的掉色的奖状贴了满墙,床单是新换的,仔细嗅嗅还能闻到棉絮里的阳光味。
施佳坐在床边,愣了半天不知道该做什么。
楼下的小餐馆很火热,啤酒瓶碰撞的叮当声吵得不行。
施佳听得头疼,默默拉起窗帘,静坐在窗边。
她才二十几岁啊。
这么正好的年纪,学校很器重她,学生们也都喜欢她。她当上了县一中最年轻的语文教研组组长,带着年级数一数二的班级。
在家人眼中却只是一个“老大不小的该结婚了的姑娘”。
……
噪音搅动着她的思绪。她随手取下一本书打发时间,目光却难以聚焦在那些弯弯绕绕的诗句上。
看到《恋人》里一句“你是我的不幸和我的大幸”的时候,她有点迷茫。
爱情对她来说,总觉得,很遥远,很难琢磨。
施佳长得端正,也颇有气质,从小到大不是没有被追求过。
中学时就收到过情书,大学里也遇见过几次模糊的示好。只是她虽然平日里心思细腻,在这些方面却是迟钝得不行,似乎天生在感情上缺了一根弦。
面对那些含蓄或直白的心意,她的第一反应是茫然无措,像面对一道超纲的难题不知从何解起,只会礼貌微笑,转移话题。久而久之,那些试探便悄然退去。
如今,她的心思又被书本、被教学任务、被学生们填得太满,以至于对自身情感的体察变得格外迟钝。她并非抗拒,只是开窍得比较晚。
或者说,尚未遇到能真正拨动她心弦的人。
爱情,如果能像学生作文里那些青涩单纯的比喻句一样简单就好了。她实在懒得为这些事伤脑筋。
门外的谈话,夹杂着“年纪”“条件”“错过”一类的字眼,听得施佳心里发毛。
她烦躁地合上书,把那些令人烦恼的问题也一并关进去。
掏出手机,点开工作群,同事们热火朝天地关于毕业班的教学计划。这才是她熟悉且能掌控的领域。
手机壁纸是一张她和学生们一起拍的拍立得。
照片里,她站在讲台旁,手里举着一张班级的奖状,笑容明媚温柔,学生们围绕着她,眼睛都亮亮的。
那一刻的价值感真实而强烈,她深深地有了被需要的感觉。可在家人眼里,这一切的光彩,似乎都抵不过一个“适婚年龄”的标签。
她随便浏览了一会,点开闺蜜的对话框,输入了半天,最后只发出一句:“小鸟,想你了。被催婚包围中,心累。”
邓袅袅的回复立马弹了出来:“抱抱,别理他们,搞事业不香吗?”
施佳看着屏幕,嘴角终于往上扬了扬,心里像打了一针强心剂。
笃笃笃。
断断续续的敲门声响起,是施垚。
“佳佳?你这会在忙吗?出来吃点水果吧,大过年别把自己整这么累……”
施佳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表情,走过去打开了门。哥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剥好的耙耙柑。
“哥,我没事。” 她接过果盘,声音很平淡。
施垚拍拍她的肩膀:
“爸妈他们就是操心惯了,你别往心里去。我们知道,你在外面工作辛苦,也干得好好的。那些事情,你不乐意就算了嘛,大过年的别因为这个不高兴。”
听完施垚笨拙的安慰,施佳心里酸酸的。
她点了点头:“哎哟,我真的有自己的节奏,你们放心好了,等我这阵子忙完了会考虑的。”
“我现在的精力,很大一部分都在学生身上。过完年就快高考了,这是他们人生最关键的时候之一,也是我最需要全力以赴的时候。我不想,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分心去考虑别的。这对孩子们不公平。”
“哎,哎,知道,知道。” 施垚连忙点头,“快吃水果吧。我去应付一下他们。”
施佳端着果盘坐回床上。
父母对她的关切毋庸置疑,只是有些观念让她感到委屈。他们暂时也无法完全理解她的感受。
但她可以选择如何面对。
人生的考卷,远未到必须立刻填写婚姻答案的那一题。她要按自己的节奏来。
至于爱情,若它真是她的“不幸与大幸”,那也必定会不疾不徐地,准时出现在她的专属时间线上。即使不来,那又怎么样呢。
她的价值,体现在她独立行走于这座小城,或者更大世界的每一步里。
掀开窗帘,日光投进来。
她拿出手机,给邓袅袅回复:“嗯。出不出来陪我喝奶茶?”
……
“Romeo,take me somewhere we can be alone……”
施佳坐在街上新开的奶茶店里,音响放着有些年头的love story,装修很文艺。
“喏,你的四季春,少糖。”邓袅袅风风火火地坐下,把一杯饮品推到她面前。
“谢啦。”施佳接过杯子,茶水温度很暖和。“谢谢邓老板请客~”
邓袅袅抱着杯颜色鲜艳的果茶猛吸一口,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施佳,“诶,说说你妈给你安排了几轮相亲?”
施佳无奈地撇撇嘴:“别提了,嫂子牵线,我妈助攻,感觉我再不找对象就是弥天大罪。”
“哎哟,没得事,不理他们。”
邓袅袅噗嗤一声:“你看看我,毕业即失业,现在自媒体也没搞出什么成绩来,在亲戚眼里简直是异类中的异类,不也过得好好的?”
她语气洒脱,带着点臭屁的劲儿。
“你可是骨干教师,好大一群小屁孩的未来都在你手里,多牛逼啊,搞事业的女人最帅了!”
施佳被她的样子逗笑了:“也就你觉得酷了。不过确实,下学期高三冲刺,我实在没心思想别的,满脑子都是他们要高考了……”
“这就对了。”邓袅袅一拍桌子,“人生又不是只有结婚生子一条路。诶,说到这儿。”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给你看个有意思的。”
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划拉:
“我不是经常写摄影见闻嘛,偶尔兴致上来了就往网上发发,这段时间有个刚上的软件,用来推书啊发点随笔这些都可以,我混了几天认识了个还不错的文友,而且同城诶。”
“文友?”施佳有些意外。
“对!虽然我在文学方面是个半吊子,但是你要相信我看人的水平!……这人笔名叫‘长青’。虽然文笔还不够成熟,但感觉是个挺有思想的年轻人。”
邓袅袅点开一个页面,把手机推到施佳面前,“喏,你看他这篇。就昨天刚发的随笔。”
施佳好奇地低头看去。屏幕上的文字干净利落,有一股子沉静感:
分岔。
“时间永远分岔,通向无数的将来”。
每一次微小的选择,比如,翻开一本书,错过一班车,或是一次沉默的注视,都在无形中劈开时间的长河,创造新的分支,把我们导向截然不同的宇宙。
我们行走在无穷尽的小径上,既不急于到达某个目的地,也不懊悔未曾选择的路径。所有路径都同样真实,每一次分岔都丰富而非减少了自我的可能性。
一如此刻。
异乡的年关前夜,我翻开这本陈旧的博尔赫斯,指尖所触的除了泛黄的纸页,还有由无数个可能性汇聚而成的,有实感的回响。
……
施佳的目光停在屏幕上,这些字眼与她前天的种种重叠起来:
同城。异乡的年关前夜。那本陈旧的《博尔赫斯》?
文字太巧合,她心脏突突狂跳。真有这么凑巧的事?
“长青。”她喃喃地念出那个笔名。
“我偶尔给他发自己的摄影作品,他每次都很认真地解读。我看过他好多文章,真挺有想法的。”
邓袅袅还在兴奋地安利,“你下个这个软件,我把他推给你呗。”
“嗯,我也挺喜欢这些书的。”施佳简单浏览了长青的主页,不住地感叹这与自己相似度极高的书品。
“那多好啊,你们俩肯定聊得来!这软件老小众了,他还是同城!我们县城这么小一个,遇到就是缘分。”
“他年纪多大呀?”
邓袅袅耸耸肩:“这个没问过,反正是个学生。我跟他聊了一阵,感觉,跟你班上孩子差不多?或者大学生。”
她猜测着,随即又摆摆手。
“哎呀,又不是相亲,年龄不重要!重要的是磁场合得来。你看你过个年还这么大压力,又是催婚又是备课的。每次不顺心的时候跟志同道合的人聊聊,挺好的。”
施佳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四季春,猛地闷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