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乌托邦》椿月常暄

2、spring time 春芽破土而

　　三月的一天，我从学校答辩完回南京，背着很重的书包。电脑、平板、几页纸和笔，都放在书包里。

　　天气其实很好，在那一天的记忆里，应该是透蓝的天空和很剔透的光落下来。经过苏州的时候有一条江，高铁横穿过去，上面泛着波光。

　　我几乎没什么目的地，只是想找个地方看日落。但在南京南下车时，时间还很早，我就先去吃饭。

　　乘坐地铁的时候，车身上行，四周漆黑的道路一下全都不见了。车身从黑暗里忽然冲出来，剔透的阳光顿时包裹了整个车厢，好像春芽破土而出掉一刹那。然后站门开了，旁边树和花的影子就随着光晃进来，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进车厢里，伴随着很脆的鸟叫声。

　　这样的一个下午，我穿着黑色的大衣，背着沉重的背包在南京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走。这样好的天气，幸好风也是不冷不热的，因为我很怕热。
　　我手上拿着刚出炉的包子，掰成两半，热辣的红油就从肉馅里漫溢出来。三月的光还不算很晃眼，南京街道上的梧桐树也没有长出来，粗壮的树干遮挡着半边的天空，有一种冬日将去、春天却还没有到来的冷感。
　　但光又很好。
　　就是这样畅快地、无拘束地行走，手摊开来，风就从里面漏过。

　　最后我查了去中山码头的路线，坐上了临近日落的公交。车子晃啊晃的，我抱着背包坐在玻璃窗户旁边的位置上，视野也跟着车子一起晃动。
　　我是在去的路途上开始查，查怎么坐轮渡。实际上我到了才明白，在路口刷了公交卡，一班轮渡刚刚离开。

　　这个时候其实已经要日落了。

　　我站在码头的栏杆内侧，风把衣服和头发都吹得猎猎作响。日落好圆，悬挂在江面上，下面全部是晃动的水光、晃动的橙色影子。天空真的好蓝，上面有飞行过后留下的航迹云。我意识到，天空正在被黄昏晕染，日落已经开始。世界成了巨大一片的辽阔的蓝橙色，一点粉紫也慢慢从天际线里面渡出来。

　　看到碧蓝的澄澈的江水，随着太阳粼粼闪烁的时候，我忽然爆发出一种无比的喜悦与幸福感，几乎幸福到想要哭。我几乎贪心地看着这天的太阳，看着江面上掠过的黑色飞鸟，巨大的铁链碰撞的声音响起，混合着引擎颤动的声音，白色的轮渡缓缓从右侧进入视野，光全部落在上面。

　　是我麻木太久了吗，为什么只是踏上乘坐轮渡的甲板，都幸福到想要默不作声地落泪。

　　其实我能感知到我抑郁麻木了很久，在第一天来南京的时候，我就感知到了，只是在后面好像昏天黑地的几天里早有预兆。我好像不会再感觉到幸福了，好像总是在心痛，我和好朋友说我那几天有很明显的不配得感，我一边厌恶自己，一边又为厌恶这样的行为感到无比心痛，因为我以前时常感知到自己在爱自己。

　　我这段时间总是在无端流泪，总是在提起事情的时候开始哽咽，我麻木地吃下好多东西，再麻木地哭泣。我总是尝试着去握紧手边的东西，让自己有一点身在现实的实感，而不是铺天盖地的荒谬感。

　　好像确实再一次感受到幸福，就是一个人背着电脑去看日落的时候。好像麻木的感官终于有感知了，所以这一刻这样想要潸然泪下。

　　这一天回去，我偶然在地铁口吃到了很好吃的炒方便面。其实一开始不抱期望，感觉炒面再好吃应该也就那个样子。但是一个多小时之后，地铁开到终点站，我拎着一篮鲜红的草莓和炒面的打包盒回家，开始拆筷子吃冷掉的面条时，我要皱起来的眉毛都皱不下去了。

　　真的，太好吃了，我加了鸡蛋里脊和鸡胸肉，简直是人生炒面。

　　我看着师傅用明火炒的，瞥了两眼，没想到会这么好吃，冷了还有一股浓重的锅气。一大碗全部吃完了，太感动了，我说吃到这么好吃的炒方便面是我的福报。

　　之后在南京的很多天，没有再吃过这么好吃的炒面了，因为离我家实在太远，几乎横跨一条地铁线。但天气好的时候我都会去阳台站着，看下面川流不息的街道，和美得像童话一样的一排排的独栋房子。

　　然后四点多下班，偶尔会和室友，还有实验室其他学校的同学一起出去吃饭，逛商场。我们吃的最多的就是寿司和寿司店里的番茄肥牛面，有时候去吃烤肉自助，在里面自己调酒。我来南京前一向不太喝酒，搞不懂梅子酒的度数，基酒就加了大半杯。最后喝得红扑扑的就开始朝着朋友们大舌头笑，两个人无语地看着我，说不要和傻子玩。

　　离开南京之前，我又去了一次玄武湖。整个南京我最喜欢这里，只是站在桥上往下看，白梅层层叠叠的影子落下来。什么都不做，就好像整个人在被治愈。

　　那天出地铁口去玄武湖的时候下了下雨，我一个人跑去吃饭了。坐在店里慢吞吞地永酸汤涮着牛肉，用很大的铁勺吃沾满溏心蛋酱汁的米饭，配着垒好的青椒皮蛋，好像觉得整个人很安静。
　　吃完了我想，这不像湘菜，我被骗了。这明明就是云南菜。

　　好神奇啊，好像南京真的在很好地治愈我。

　　之前，我明明其实过着不是那么烂的生活，实验做得还行，有人陪我吃饭和逛街，有一笔奖学金和稿费可以自由支配。每天一去实验室都是性格很好的同学在一起玩，没吃早餐大家就一起点便利店到院里，做做实验讲讲好玩的事情。老师们也很好，特别和善，要买什么材料基本都批了。然后下班，大家一起挤上公交去另外一位同学家里，闹哄哄地去楼下超市买食材，推着购物车跑来跑去，几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煮火锅。

　　为什么明明是很好的生活，为什么我会时常觉得痛苦，感知不到幸福。

　　但其实幸福好像又悄无声息地渗透，最后也偷偷把我包围了。我努力地让自己感觉到被治愈，努力在平常下班的一天里，吹着风拎着装晚餐的纸袋时感到幸福。

　　刚到南京的时候是冬天，我当时其实因为灰扑扑的天空，和没有开起来的花难过了很久。
　　离开南京的时候花好像开起来一点了，好多人跑来南京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