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原是梦》慕雨清涟

2、七夕夜（上） 七夕之夜的

　　陈诗诗失踪的消息在小镇上传的沸沸扬扬。这么大一个姑娘突然就不见了，怎么能不让人着慌。陈家父母更是哭天抢地到衙门报了官，等了几天却还是束手无策。小镇笼罩着一片静默的气氛，人心惶惶，谁家有孩子都早早带回家，年轻女子也被限制出门。直到几个月之后，才恢复了以前的热闹宁静，只是人们心里，始终还是对这事怀有一丝惴惴。

　　浅浅还是和以前一样，偶尔去接琦儿放学，去许风那里借几本书，但也谨慎小心，天一擦黑就回家。偶尔还是按着爹娘的意思给许风送些家常小菜，只是诗诗失踪了之后，她心里看着许风总是有些别扭，也不怎么往情字上想了，两个人之间的感觉逐渐更加模糊起来。
　　浅浅心里有时候会觉得他是喜爱自己的，从他偶尔装作不经意看向自己的目光，一见她时眼眸瞬间亮起来的表情。可是却还是对他对曾诗诗的纵容和诗诗失踪后的淡漠有些心结。

　　一晃就到了七夕。
　　是夜，各色制作精巧的灯笼挤满了路边，散发出的橘色柔光将热闹的小镇点缀成一池轻轻荡漾的湖水，在水乡小镇特有的湿润水汽中显得朦朦胧胧。街道上摆满了卖着吃食、巧器的摊子，笼屉中蒸腾出热乎乎的雾气，空气中充满了小贩的吆喝声、人们的欢声笑语。年轻的女子们三五成群，手握着进献的贡品、香烛，向城中今夜香火尤为鼎盛的红娘庙而去，小孩子们手里提着小巧的花灯，在人群中穿来跳去，像一尾尾活泼的小鱼，在这人和声和灯的河流里畅游。
　　浅浅随着身边的姐妹们一路走来，笑语盈盈。琦儿早已忍不住，和私塾里的几个孩子们一头扎进了人群，浅浅嘱咐了几句也随他去了。挎着柳枝编成的小篮，随着女伴们的脚步跨入了红娘庙中。
　　摆上贡品，燃上香烛，浅浅缓缓拜倒在神前，跪在软软的红垫上，心中虔诚祈求自己的姻缘。她接过身边姐妹递来的签筒，闭着眼睛摇出一只签，就站起来准备同姐妹们一起向庙里的老道解签。
　　一转身，视线中却忽地走入一道男子的身影。他在熙熙攘攘、女客居多的人群中显得有些特别，颀长的身子站在殿外古色的大香炉旁，面容在橘色的灯光下、缭绕的烟雾中看不清楚。但浅浅能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是望向自己的。一瞬间恍惚起来，仿佛所有的声色人景都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天地间安安静静地，只有他们两个。
　　那个身影动了动，迈着沉稳却又坚定的步伐向她走来，一步一步，往日如文人般的气质此时突然隐隐有些霸气。她恍惚地想，为什么呢，今夜他怎么有些不同。直到他站定在她面前才回过神来。他轻轻地唤：“浅浅。”
　　耳边重又有了嬉闹的人声，眼中重又有了他人他景的色彩，粉颊染上一抹红晕，她刚刚居然看呆了么。可是，浅浅，为什么他不叫她做苏姑娘而是浅浅呢。
　　“许，许风先生。”喊完他的名字，浅浅的脸颊烧的更厉害，似乎有什么在今夜，不同了。“嗯。”他微笑着，眼睛亮亮的。
　　浅浅因莫名的紧张而攥紧的手突然被硌了一下，低头一看，是刚才抽出的姻缘签，“遥水漫雾杳无踪，花明柳暗绕天愁”。
　　“浅浅快来解签啊。”女伴在不远处笑嘻嘻地招呼她过去。浅浅回头望望，又转过来看看许风，脸上浮起一抹红晕，“我去，解签。”低头快步向那边走去，许风笑笑也跟了过去。
　　老道摸着雪白的胡子沉吟半晌，“老夫在此呆了五十余年，还未见有人摇到过此签，此签虽有富贵之意，可显示的却是前途漫漫不可揣测。”老先生想一想又问，“这……姑娘可否告诉老夫你的生辰八字。”在浅浅告知后，就垂眼沉吟，半晌才缓缓摇头抬起眼来：“姑娘的命格非老夫所能参透也。”围着的女子们一片讶然。
　　“老夫只能说命有天定，姑娘的生辰八字贵不可言，但姻缘却似是曲折不明，”摆摆手，他笑微微地看着浅浅说，心存安抚之意，不经意抬起头朝她身后看了一眼，却停了半晌，不知对着谁略施一礼，又道，“果真是命。老夫不多说，只望姑娘何时都要记得存善、从心啊。”
　　浅浅道谢回身，身后那人脸上融着和煦的笑颜，暗色的眸子在斑斓的灯光之下看不清楚。
　　身边的女伴们低呼几声，想也是看到许风了，她们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着，突然嬉笑开来，“许先生。”又轻轻把浅浅往前面一推，几个人就如鱼儿般接连滑入人群之中，转瞬就走得远了，远远传来带着善意的笑声，“今日可是七夕啊。”
　　出了庙门，两人静静沿着灯光绘出的街道前行，突然身边一队提灯的小孩子大声嬉闹着冲了过来。“小心！“许风一把攥住浅浅的小手，瞬间将她拉入了怀中，孩子们跑远了，两个人却还是维持着这个令人心儿乱跳的姿势，浅浅趴在那温暖宽厚的胸膛之上，心里小鹿乱撞，脸颊像是要烧起来一般。她微微动了动身子，心里告诉自己要赶紧离开，却又被许风温柔环着却不放开的臂膀挡了回来。许风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儿，嗅着她身上传来的独有的清淡香气，突然觉得心下荡漾出一片柔柔的春水，软得轻轻一碰就泛起阵阵涟漪。

　　一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他凭窗而立，遥遥看向另一极的远方，想起这夜的短暂相拥，都觉得那清新的感觉扑面而来，是浅浅，第一次教会他怜惜，不炽烈不汹涌，而是清淡的、隽永的，让人心里微微揪着，却又是酥酥麻麻的柔软。
　　那是爱吗？身边的人问他。不知道，但是有惜，离爱不远了吧。他依旧表情淡淡地看着远方，但是眼梢眉角都染着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