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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1【修文】 那个男人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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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鹿场,天已经黑了。
肖芥子还没回来,陈琮把院灯打开,开门进屋,往炕上直挺挺一躺。
真是筋疲力尽,这一下午的,声台形表占全了,他生平头一次知道,原来演戏这么累。
很想就这么睡过去,奈何渐入黑甜时饥肠辘辘,肚子空得难受,又硬生生给闹醒了。
逃亡套餐里的干粮实在难吃,陈琮叹着气爬起来,抓过便携手电出门。
小卖部里应该有泡面、自热米饭什么的,他懒得开车,好在离着不远,走路也就十来分钟。
运气挺好,小卖部还开着,陈琮拿了泡面、饼干和几罐雪狼啤,到柜台结账时,老板娘热情得过分:“哎呀,都有电话,以后你短什么,白天可以打电话让我老头送……张老板啊,听说你屋里头的,叫一个老头拐啦?”
靠!
陈琮额上的青筋微微一跳,这村里消息的传播速度,远比他想象的快。
又得上戏了。
他沉着脸嗯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老板娘解释:“下晌有后生来买烟,说起来的。”
继而义愤填膺:“你女人不长眼啊,眼瞎了,跟个七十岁的老头跑!我要是能找到你这么登样的,乐上天了,我连门都不出!”
不远处,正点货的老板很用力地咳了两声。
老板娘登时收敛,很书面得体地对陈琮表达同情:“张老板,真是想不到,你的婚姻这么坎坷。”
陈琮说:“是啊。”
怎么说呢,几个小时前,他也想不到自己会有如此坎坷的婚姻,但话又说回来,这是张广财的不幸,关他姓陈的什么事呢。
陈琮拎着一兜子吃食往回走,行到半路,老板娘的电话急急追过来:“张老板,你还没走远吧?能不能往回倒倒?肖小姐才在我这洗完澡走了,一个姑娘家走夜路不安全……我刚想起来你能迎迎她,反正你们也同路。”
这老板娘还挺好心,反正也是顺便的事,陈琮转身看向来路,手电光随着身子的转动、随意往旁侧远处那么一扫……
白亮的光柱尾梢突然扫过一个人。
只一两秒,飞快,扫到和掠过几乎是同时,陈琮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一颗心砰砰急跳。
他喉头吞咽了一下,又把手电光柱往回移,同时出声壮胆:“谁啊?谁在那?”
那是一堆孤零零草垛子的边缘处,为防风大稻草乱飞,还罩了匹厚塑料布,上头压了几块红砖。
没声息,人呢?藏在草垛子后头?
陈琮屏住呼吸,打着手电慢慢朝那过去,拎着兜的左手腾出食指,将袋子往一侧轻轻绕转:手头没家伙,幸好啤酒够沉,袋口收紧了照着抡,也是一件重器。
草垛子后头空空如也,陈琮有点怀疑自己刚刚是眼花。
他沉吟着退回来。
不可能啊,眼花不会那么细节,那一瞬,他看得很清楚。
那是个穿了黑色长棉服的男人,可能有……四十来岁?一张挤眉弄眼的诡笑丑脸,如果仅仅只是以上,还不至于让他心悸:那个男人戴着女人的长假发,可能是为防头发滑落遮眼,左侧还夹了个桃粉色的发夹。
真的是挺瘆的。
正愣神时,前方不远处脚步声轻响,陈琮心头一紧,下意识抬高手电,喝了声:“谁!”
***
来的是肖芥子。
下午她在村里走了一圈,把村内外大致的地形给摸清楚了,还朝老人打听了一下潘家坟的事,近傍晚时,去老板娘家洗了个澡。
热水澡洗完,周身舒畅,原本心情很好,哪知半路上一道强光直戳她的眼,还喝问她是“谁”。
谁谁谁,还能是谁?不就是人么,总不见得是鬼。
她抬手遮眼,口气有点不悦:“干什么?”
放下手时,就见陈琮面色有异,居然连退两步,惊愕地直盯着她看。
什么情况?难道是自己身后悄摸跟了什么东西?肖芥子心头警钟大作,朝斜前方急跨一步避险,同时迅速回头察看。
也没什么啊,她重又看向陈琮:“你见了鬼吗?”
不是,比鬼还瘆人。
肖芥子穿的是那件黑色的长羽绒外套,虽然材质不同,但也算是黑色长棉服。因为刚洗完头,披散的长发还带淋淋水意,所以罩着兜帽,但看是能看到,她左边额上夹了个桃粉色的发夹。
也就是说,不细究材质、款式的话,刚刚那个人跟肖芥子的装扮是一样的。
是巧合的话,也太巧了吧?
那些黑土地上长久流传着的妖异怪谈忽然有了落地的实感,他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眼前的这个肖小姐,不会就是刚刚那个怪东西幻形变化而来吧。
类似画皮,或者先肖形似、再慢慢吸食这人魂魄,直到彻底取而代之。
“哎!”
陈琮回过神来,吃了冷风一激,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太扯,他搪塞过去:“老板娘说晚上不安全,让我等等你,一起回去。”
肖芥子不领这情:“没这必要,各走各的就行。”
这位肖小姐,从得知他要住进鹿场的那一刻,就没给过他好脸色,各种阴阳都在明面上,有一种……很想把他挤兑走的感觉。
陈琮往边上让了让:“那你先请。”
他觉得这一带是真的有点蹊跷,让她先走,既“各走各的”,他在后头又能看见,也算是能照应到了。
就这么一前一后回到鹿场,陈琮心里有事,一路都走得不踏实,既要顾着前头,又要小心旁侧和背后,心挂几头,进门时踩到一根散落的柴火,脚下一个趔趄,险些崴伤。
肖芥子头也没回,施施然回房,陈琮叹气,原地活动了几下脚腕,将栅栏门自内里闩上,又找来搂耙子把满地的柴火拢到一处,重新归置好。
***
吃完泡面,草草洗漱,其实才九点多,但乡村没夜生活,四围寂寂,俨然深夜光景。
陈琮关灯上床,实在太累了,急需回血,安眠药也只吃了两片:根据他的经验,四周安静,人又疲惫,睡眠质量会很好,药也可以少吃点。
然而翻来覆去,越睡越冷,屋里的温度持续下跌,被子还算厚实,却硬是睡出了“布衾多年冷似铁”的感觉,他咬牙坚持,末了实在没捱住,打着冷颤爬起来,穿上外套出门。
肖芥子的房间就在隔壁,还亮着灯,陈琮本想去敲门,经过窗前,觑见她就在窗后坐着,手里运着剪刀,好像在……剪纸?
陈琮犹豫了一下,叩了叩窗。
肖芥子眼睫微抬,心里着实厌烦:这人为什么不能学学死尸、安静而不扰人地在隔壁躺到天明呢?
她欠起身,将窗户启开一道缝。
陈琮说:“不好意思,想问一下,这里晚上是怎么取暖的?”
肖芥子语气冷漠:“被子。”
被子?这种温度,一条被子哪扛得住?陈琮的视线迅速在她身后扫了一圈,他承认,她的床品游龙戏凤的,是比他的要喜庆,但没听说过更喜庆就更保暖啊。
他难以置信:“要是没供暖,即便室内,夜间也至少零下好几度,你不冷啊?”
冷啊,昨晚上她冻得跟寒号鸟似的,穿了两层袜子,到天明都没能把被窝捂暖。
肖芥子关窗:“不冷。”
她继续忙自己的:绿色的包装纸是从小卖部讨来的,上头密密麻麻、已经勾好了线形,随着剪刀在纸上不断铰转,竹叶一片又一片,晃转着飘飘悠悠落下。
潘家坟的具体位置没打听到,但大致方向能确定,有说进山之后要走五六里,也有说要走十来里,她准备忙完了正事再去祭拜。
听完潘家的旧事,她还专门往雀城打了个电话,想知道那群胡子的暴毙,是雀城还是桃花坞动的手。
答案出乎意料,都不是。
浅秋姨说:“老辈人猜测,胡子只是被当枪使,搞完潘家就被灭口了,关键还是翻印鬼。但翻印鬼你懂的,咱了解得太少了。”
这话没错。
她们知道翻印鬼的由来、习性,但更具体的,比如而今究竟分布在哪、人数多少,就毫无头绪了。
究其原因,是因为这玩意儿出现得毫无规律、次数少,有时间隔几十年,有时间隔几百年,没有足够多的样本供分析。另外,从被灭掉的几大家留下的线索看,抓到了一只翻印鬼,跟抓到一只蟋蟀或一只毛虫没太大区别,根本没法沟通。
所以抓到了也没用,没法寻踪追源。
近千年来,翻印鬼出现过七次,武德村这趟,是第八次。得在这第八次上换个打法、寻求突破,否则永远被动,潘家旧事很可能再次上演。
那块印……
肖芥子抬起头,嘴唇微抿,面色凝重地看向窗外。
有个人影从她的视线内飞掠而过。
又是隔壁那个!
肖芥子真是服了,过去的这半个多小时内,陈琮至少从她窗户外头来回过四五次,跟被下了药的马猴似的停不下来,东北这温度还是不够低,没能把他冻到安息。
温度?
肖芥子心内微微一动,说到温度,她忽然觉得,屋子里好像比刚刚暖和点了。
她快步走到炕边,伸手去摸褥子,没错,靠近褥心的位置,是有了些许暖意。
***
鹿场这一排三间瓦房,最边上那间是灶房,而今灶门大敞,灯火通明,隐约还传来小视频的聒噪声。
肖芥子走到门口,倚住门边往里看。
果然是在烧炕,烟筒板拔在一边,陈琮半跪在膛口,身周一堆的秸秆和木柴,膛里的火已经燃得很旺了,火焰突突往外冒,偶尔拱出一股黑烟,每到这时,他就尽量侧头避开,然后呛咳着拿手扇扑。
大概正对着火口太热,他的棉服脱扔在不远处的条凳上,里衣的袖子也都撸上了胳膊,用力拗断木柴填膛时,紧实的小臂上肌肉贲起,被火光映得红亮。
而支在一侧的手机正在循环播放烧炕科普小视频。
“烧炕时……注意先以豆秸引火……要想燃烧持久,可压上木柴或者煤炭……热气会通过烟道传输……成功实现室外零下三十度,室内温暖如春……”
原来是现学现搞,看不出这人还能干出点实事。
说起来,这人也是在骑鹿事件之后来的,不知道是纯过路的无心客,还是嗅着了味的有心人。
“哎,张发财。”
陈琮没回头,“咔嚓”一声折断手里的木柴扔进火口,然后掸着手起身,关停小视频,纠正她:“张广财。”
不是对了两个字么,四舍五入也算叫对了,肖芥子说正事:“听说你今天下午挥着斧头,满村找一个拐了你老婆的七十岁老头?”
陈琮心累。
她也知道了,还以为回到鹿场就可以做回真我,没想到还得继续入戏。
他冷冷瞥了她一眼,没应声。
肖芥子说:“我就是好奇啊,那老头都七十多岁了,你这么凶神恶煞的,找到了准备怎么对付他?砍了他?”
陈琮戾气溢上眉梢:“是,怎么着?”
“那你不也得坐牢么?”
“老子不怕,坐牢无所谓,这口气吞不进去!”
肖芥子轻而做作地“哦”了一声,岔开话题。
“你那车看着挺普通的,但中午开过来的时候,我听到动力音,改装过吧,改装费估计都够买第二辆了。”
陈琮摸不清她用意,冷脸听着。
“还有你那棉服,”她下颌微抬,向长凳处示意了一下,“奢牌吧,看着普通,但其实一件就得小两万。”
“你说你不缺钱,长得也像个人,你老婆怎么会跟一个七十岁的老头跑呢,图什么?还是你有什么问题?”
陈琮心生戒备:这女的看似对无关人等不感兴趣,于细节破绽,居然这么留心。自己这速成的坎坷故事,未必经得起她这绵里藏针的敲打。
他抓起棉服往肩上一搭,过来时脚步略顿:“是这样的……”
一问就说,还真是个老实孩子,肖芥子凑近些去听。
陈琮也凑近她的耳朵,语气温和:“关你什么事呢?跟你有什么关系?”
说完了,抬脚就走。
我靠,不老实啊。
肖芥子条件反射,回身一把拽住他的棉服袖子:“哎!”
陈琮回头:“干什么?”
肖芥子说:“没什么。”
她抬起手,掸了掸那条袖子上的灰:“就是想说,我有时候场合需要,会化浓妆、贴假睫毛。但假的就是假的,粘性有时效,时间一过,就容易翘边……活干得不错,继续烧啊。”
说完了,啪的一声,袖子甩回去,险些打上陈琮的脸,然后泰然自若,不紧不慢出门。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说起化妆了?陈琮目送肖芥子离开,又拈起那条袖子细看,防她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
突然反应过来,触电般伸手去摸后颈。
靠,他的伤疤贴,翘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