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小岛的弧状时间轴》卷尔弧

37、团圆（十三）

　　夜黑了，余舟等在沙发上，发出了浅浅微鼾。
　　忽地一声门响，小岛探进半个脑袋，“我回来啦。”

　　房间里漆黑一片，小岛顺手摁亮顶灯。
　　客厅骤亮，余舟下意识地抬手挡眼，小岛发现余舟睡眼惺忪，飞速将光源切换为灯带，吐了吐舌，“等我等睡着啦？”

　　三档可调节灯带，初按开关，亮度最低，衬得余舟脸色蜡白，小岛又啪啪两下，灯光变得明亮，余舟看上去也没那么疲惫了。
　　这次余舟收到过小岛的报备，并不着急，他揉揉眼睛，起身走向厨房，“洗手吃饭。”

　　小岛丢下书包走到壁橱旁，本想跟妈妈说会儿话，余光扫过饭桌，“哟”地一声惊呼，“爸，这是‘美心斋’的桂花酥皮月饼？”

　　厨房里余舟嗯了一声。
　　小岛好奇地问，“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早上。”余舟把冷透的菜盘放进微波炉加热，又将砂锅中的汤端出。
　　“只有三块吗？你怎么不多买点，顺便让我尝尝？”

　　余舟挺不好意思，“这三块还是前面的好心人匀给我的。”
　　......同是天涯买饼人呐。

　　“你也迟啦，我以为你一早就去了。”
　　“原本准备早些去，出门时装修公司小周打电话喊我去看效果图。”

　　“可还满意？”小岛揶揄地笑，算准了不将就先生不可能凑活。
　　余舟瞪她一眼。

　　“什么时候开工？”小岛又问。
　　“明天，预计需要一个月，到时你再去看。”

　　小岛盘起腿，叉了块桂花酥皮月饼，朝向照片喊，“我知道这是我爸专门给你买的，我就尝一块，没跟你抢喔。”
　　余舟用筷子敲了下她的脑袋。

　　小岛满怀期待地一口咬下去，一双星星眼顿时惨成苦瓜状。
　　且越吃脸越苦，要不是看在余舟辛苦排队的份上，小岛早想把它扔了，“什么外皮酥脆，内馅淌出桂花糖汁，爸，你骗人！”

　　余舟很是难为情，“那是你妈妈说的，你原谅她吧，她小时候没尝过什么好吃的。”
　　小岛心疼地看向照片，“我妈真可怜。”
　　#
　　高速公路上，许清晨扯下耳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扒向前排驾驶位，“齐叔，我们到哪了？”
　　司机齐叔低声回道，“前面出了交通事故，堵车，咱们至少还要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许清晨看向操控面板中央：22:05。
　　这意味着他得龟缩在这辆屁点大的小轿车上近五个钟头，手不能伸，腿不能蹬，人高马大的许司令头一次觉得自己成了只粽子。

　　闻此噩耗，许清晨气得屁股一撅：“下次回去干脆一棒子给我打晕，塞后备箱得了。”
　　父亲许长春正闭目沉思，面对许清晨的胡搅蛮缠，眼皮都懒得抬，“悉听尊便。”

　　“妈，你看我爸！回趟家精神好了，气血足了，骂我都有力气了。”
　　“别吵你妈，让她休息会，她不舒服。”许长春低叱道，一伸手把许清晨搁向副驾的脑袋薅回后排。

　　“还不是因为你！”许清晨冲道。
　　许长春双手一抱，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副驾驶位传来一丝虚弱的声音，“清晨，你饿不饿？晚上你都没怎么吃。”
　　“我不饿，妈，你饿不饿？” 许清晨立马又关心地凑了过去。

　　“不会。”司妍原本半躺着，说话间微微挺了挺身，把座椅摇直，手虚虚地掩住口鼻，喉咙处艰难地吞咽了几下。
　　“妈，你是不是想吐？”即便司妍有意遮掩，心细的许清晨还是一眼发现了不对劲，“要不要开窗透气？”

　　“不碍事，”司妍虚弱地摆摆手，“就是有点反胃，吐不出来。”
　　“能吐出来才怪，也不看看晚上都吃了什么鬼，”许清晨掰着手指清算，“蒜泥白肉，蒜香排骨，蒜蓉开片虾，蒜蓉蒸茄子，蒜蓉金针菇......我妈又不是你们老许家新进门的媳妇，不知道她不吃蒜啊？”

　　“这是你大伯母第一次做菜给我们一大家吃，她平日也不进厨房，你要学会体谅。”许长春语重心长地教导道。

　　“体谅个屁！不会做饭瞎逞什么能？不就为了显摆那些蔬菜——天然有机无公害嘛！”许清晨捏起嗓子学大伯母说话，齐叔憋笑方向盘差点没服稳。

　　许长春双目紧闭，懒得跟这小兔崽子一般见识。
　　许清晨见许长春不理他，来了劲，狗头凑到市长面前犬吠，“我说，她家产的大粪是不是只能种出蒜？”

　　“咳，咳”许长春清清嗓子，“你大伯母做的是化肥生意。”
　　“不就是大粪换个名字呗，什么新产业高科技，还不是想哄爷爷托关系找人骗投资，”许清晨不屑地道，“全家上下属她歪心思最多，最会装蒜，今晚全桌蒜味最重的大头蒜非她莫属。”

　　许长春：“......没看出来，你火眼睛睛。”
　　“那是，我这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还看出来她那话绕来绕去就是嫉妒我妈！我妈在家相夫教子怎么了，怎么就白念大学了？怎么就蹉跎光阴了？怎么就可惜这辈子了？她能耐！她有本事！谁不知道要不是仗着你们老许家从上到下一溜儿乌纱帽，她那个破公司能赚几个钱？哪个农民伯伯用了她家化肥倒八辈子血霉，那地里能长出什么？空心棉花还是黑心萝卜......”

　　“够了！”许长春呵斥道，“现在护起你妈了，在家时怎么没看你对她好点，天天犯浑，还有脸说别人！”

　　“我和我妈这是人民内部之间的矛盾，可调和可化解！但我们家和爷爷奶奶大伯小叔家之间的，那是对外战争！能一样吗？”
　　“别攀扯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对你不好吗？”

　　许清晨冷笑一声，“对我好，你会问我这个问题？”
　　许长春语噎，这小子最近学会迂回了，以后跟他说话得长点心。

　　许清晨脸转向车窗，满不在乎地说道：“嫌我没哥哥懂事，没弟弟成绩好，都挂脸上呢，我又不是呆子看不出来。”
　　“知道自己不够优秀，就要奋起直追，省得日后相见再被人笑话。”许长春忍声道。

　　“不见不就行了？我们一家三口关起门来过个团圆节不好吗？”许清晨激动地喊道，“你算算，我们一家人多长时间没一起吃餐饭了？”

　　许长春厉声喝道：“不如你先算算，单这个中秋节，咱们江城有多少人为了你所谓的一口团圆饭坚守在工作岗位？有多少户人家无法团圆？水，电，煤气，消防，道路交通，医生警察......你算得过来吗？”

　　许长春缓了口气，叹道，“爸爸已经连续五年没和爷爷奶奶一起过中秋了，如果今年不是因为奶奶生病，爷爷特意喊我回去，爸爸还有很多事要忙，根本顾不上回去。”

　　许清晨气焰已灭了大半，声音越来越小，但仍梗着脖子，“那，那谁让你这么忙？”
　　“你不知道？”许长春脸色铁青。

　　许清晨缩回脑袋，一声不吭。
　　许长春语气稍缓，“清晨，爸爸既然是江城的父母官，就不能只看见我们的小家，我心中得装下整个江城，得为江城一百五十三万百姓谋福祉，让他们能在团圆时刻与家人和和美美欢聚一堂。这些年，我陪伴你们的时间确实变少了，但你也在长大，将心比心，爸爸希望你能学会理解。”

　　许清晨没说话，心里念着，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你大伯母书念得不多，素来又爱攀比，大伯父分管财政厅，难免沾上几分铜臭味，小叔叔现在依附大伯父，两口子腰板子能直吗？你心里明白便好，平日为人处世多跟你妈学学，别被人说两句就一副猴子吃蒜样！”

　　“猴子吃大蒜什么模样？”许清晨两眼瞪圆。
　　“就你这样——白眼直翻！”

　　许长春其实对儿子要求并不高，素来只希望他健康快乐成长，但官场混迹多年，眼见儿子即将步入社会仍是一副赤子模样，心中难免着急，不过从今天挤兑大伯母这些话里他看出来，这小子眼力劲不差，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看得穿，心里明镜似的透着呢，所以此刻脸虽板着，心里是满意的。

　　“我就翻，我才不会跟妈妈一样一味忍让，我有两只翻一双，再给我两只眼，我再翻一对！”说着，两只溜圆的大眼睛瞪到许长春面前，“小爷我就是猴子吃蒜也比你家那两只歪瓜裂枣帅气一万倍！”

　　许长春心骂：......满意个屁。

　　“你们俩消停些，吵得我头疼。”前排妇人终于忍不住轻声喝道。

　　“妈你头疼？我给你揉揉？”许清晨两只长手立刻探向司妍左右太阳穴。
　　“怎么头疼了？老齐，你靠边，让小妍出去透口气。”许长春同时着急道。

　　齐叔立马打方向灯准备靠边，司妍连忙制止，“不碍事，明天清晨还上学，回家！”

　　“你瞧瞧你妈，满心装的都是你和我，是我们这个家，你呢？受点气就嚷嚷，恨不得天下皆知，你长点心吧！”许长春气道。
　　“所以我妈才会憋了一肚子委屈，她都快憋出病了，我惹她，那是帮她发泄，要不然那一肚子委屈烂在心里，你想我妈五脏六腑都发烂？”

　　许长春想了想，“小妍，你委屈吗？”
　　司妍忍不住提声骂道，“别给儿子拐跑了！长点心吧！”

　　许清晨猖狂地捧腹大笑，许长春愣在后排：.......那不是我教训儿子的台词吗？

　　“还有几块美心斋的月饼，你们吃不吃？”司妍问道。
　　“有桂花酥皮的吗？我想吃那种。”许清晨摸摸肚子，他晚上几乎没吃，肚子里早就敲锣打鼓唱大戏了。

　　“没有，今年没买到。”
　　没买到？许长春掀起眼皮望向前排，但终究没说什么。

　　“那给我几块枣泥豆沙的凑合凑合吧。”许清晨不满道。
　　“老齐，你吃什么口味？”司妍又问向司机齐叔。
　　“不用，我晚上吃饱了。”齐叔客气地回绝。

　　“你们看，早知道我还不如跟齐叔在外头吃呢！”许清晨又哼哼。

　　司妍掏出月饼塞进许清晨嘴里，“把嘴堵上。”
　　许长春瞪许清晨一眼，“还得你妈治你。”

　　“老许，莲蓉蛋黄？”司妍问。
　　许长春：“好。”

　　“你还吃？你回你自己家没吃饱饭哪？那可是你亲妈！”许清晨嘴里塞满月饼仍不肯放过许长春，司妍只好又拆一瓶矿泉水去堵他嘴。
　　许清晨差点被呛死，鼓起一张“灌汤小笼包”大嘴喊道，“要命啦，狠毒夫妇合计谋害亲儿子啦！”

　　齐叔笑趴在方向盘上，许长春也忍不住笑出声，司妍逐渐恢复了些许气色。
　　许清晨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司妍，“妈，我这有颗陈皮话梅糖，酸的，你晕车给你吃。”

　　司妍接过糖借着微弱的光看向糖纸，不禁笑道，“这种糖我们小时候常吃，现在还有啊？我还以为停产了呢。”
　　许清晨拍拍胸脯大方地说，“送你了！甭客气！”

　　司妍疑惑地看向许清晨，只见儿子大老爷似的倒向后座，戴上耳机，懒懒地看向窗外，目光澄澈，心无旁骛。

　　司妍收回视线，一层层剥开糖纸，什么时候开始儿子的口袋竟能掏出糖来？
　　“是挺酸的，”司妍漫不经心地说道，“思瑶给你的？”

　　许清晨屁股着火般弹起，厌恶写满脸，“她给的我才不要。”
　　司妍意味深长地回望他一眼，许清晨警觉地问道，“她又跟你告我什么状？”

　　司妍摇头，“没有，我最近没见刘娜。”
　　刘娜是宋思瑶的妈妈，司妍辞职回归家庭之前两人同在电视台上班，和司妍关系很不错。

　　听闻两位母亲没见面，许清晨这才放心地坐了回去，手抄进口袋，习惯性地捏了捏，空的。
　　眼前不禁浮现出崔志平家作别前，她抛糖给他时狡黠的笑眼......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马路对面车辆飞驰，流光穿过绿化带耀眼刺来，许清晨眼睛倏地一眯，坠入一片味觉海洋球之中，他左捡一只，右翻一个，拼命寻找关于酸的记忆，什么样的酸？酸甜？酸涩？番茄的酸，柠檬的酸，西柚的酸还是莓子的酸？

　　怎么会喜欢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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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家时许清晨又乏又累，淋浴房内胡乱冲了把澡，上床倒头呼呼大睡。

　　司妍轻轻合上儿子房门，转身潜进老许的书房，“儿子口袋里掏出糖了呢。”
　　许长春从山堆一样的文件中抬起头，扶住鼻梁上的眼镜，笑道，“你担心他有情况？”

　　司妍笑了下，夫妻多年，果然话只需要说一半。

　　“别想太多，一颗糖而已。”许长春安慰道，“再说，他这个年龄，正常。”
　　“也不知道是谁家姑娘。”司妍叹道。

　　“你放心，反正不是你不喜欢的宋家姑娘，”许长春打趣道，“你瞧你那失落的模样，好像明天你儿子就要离开我们，娶妻生子了，你啊，根本不是关心哪家姑娘，你是舍不得你儿子！”

　　“谁舍不得那臭小子！”司妍骂道。
　　“你！”许长春故意要点破笑话她，“舍不得还天天骂，小心以后给你骂跑了。”

　　“他爱跑不跑！哎，你是不是我一条战线上的队友.......”心事被丈夫三言两语挑破，司妍生气地一拳捶向丈夫肩膀。

　　许长春顺势抓过夫人的手，柔声轻抚道，“别烦那个小冤家了，以后他的人生路他自己走，等我们老了，只有我陪在你身边。”
　　司妍靠在许长春椅后背上，略感安慰地伸出另一只手绕过丈夫脖颈，搂住他。

　　许长春忽然抬眼问道，“今年你没去看方念？”

　　在司妍的生命里，方念这个名字重于泰山。据说两人虽为邻居，但情胜姐妹，自小到大一路同校同班同桌，同进同出，同桌吃，同床睡，用小舅子司平的话说，“那感情比你俩好一百倍。”许长春没见过方念，当然不信，更何况他们夫妻那可是伉俪情深。话说回来，要不是方念走得早，许长春这个醋坛子非得跟她分出个胜负。

　　“去了。”司妍叹了口气，像需要汲取力量似的，头软绵绵地埋进丈夫颈间。
　　“那怎么月饼没买到？”许长春疑惑地问，毕竟中秋祭奠方念是司妍十几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早上去得迟，只剩最后一炉，打包时后面有个外地人也想买，他听说卖完时那个眼神，”司妍惋惜道，“......很遗憾。”

　　许长春觉得奇怪，妻子平日并不爱多管闲事。
　　“我就多嘴问了一句，他说，想买给他太太吃，他太太很多年没吃到了。”

　　许长春眉头顿时拢起，酸溜溜道，“他是不是长得挺好看，还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乱说！”司妍一把推开丈夫嗔怒道，“你知道吗？他的口音一听就是云州人。”

　　“哦，”许长春一副懂了的模样，“原来是个靓仔啊。”
　　司妍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倒回丈夫肩头，眼里竟然笑出了泪花。

　　小念，要是你还是活着，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