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世？入仕！》空洞骷

2、拉扯 "这小兔崽

　　谢明安跟心脏病发作了一样，虚虚地摊回了躺椅上，毫不避违身份的悬殊，大大咧咧打量着面前自称他的徒弟的青年。
　　谢世音，不对，是杨荔就这么站着给他看。
　　这个青年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当年的影子的：还是那美得叫人雌雄莫辨的五官一如当年，只是气质里多了几分英勇和沧桑之感。小孩儿正值长身高的年纪，多年未见已经比谢明安还高上半个头了(作者乱入：不是因为你修那破法不再长了的原因吗！唔唔唔，谢明安你个糟老头别捂我的嘴！)。只是再怎么细看，五官总是跟以前的谢世音对不上。
　　谢明安坐正了，问："这是你本来的面貌吗？你不要打我徒弟的主意让我回朝廷，如今当朝宰相年事已高，已经告老还乡，我确实想过去争取这个位子，你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杨荔笑笑，踱步走到谢明安背后，弯下腰冲着他的耳朵说道"瞧我，见到师父太激动了，都忘了我现在的脸是为了不被别人认出来搞得假面了，师父能否把卸易容的东西借徒弟一用？我这就把本来面目给师父看……"
　　谢明安身子一绷，被他说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青年的吐息随着话语一下一下扫过耳朵后裸露的皮肤，把谢明安扫得像个炸了毛的刺猬。"你借就借，不能好好说话吗！"这下八成可以确定这欠揍货就是谢世音了，小时候养熟了的小兔崽子就这样，成天变着法调戏师父，没大没小的！
　　杨荔在得到同意后，转身熟门熟路往谢明安的书房走去。谢明安忿忿地一边跟在他的后面，一边疑惑的想他当年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一趟，为什么当年不告诉自己他的真实身份……
　　谢明安的书房说是书房，其实在谢世音还在的时候，这就是个小型的工作室。谢明安用来假扮谢国安的易容工具，还有所谓"谢国安"研究的那些小玩意所用的工具……分门别类地堆了整个房间。直到后来谢世音失踪，谢明安开始拾起许久没碰过的书籍，这里才摇身一变成了书房，只是这些谢世音都不知道罢了。
　　谢世音推开了吱吱呀呀的木门。
　　里面的场景跟他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了：房间的四周新加了四排小书架，《史记》《资治通鉴》，《礼记》，《纲鉴易知录》，《古文观止》，《春秋》……满满当当地占了屋子二分之一的空间。
　　谢世音一看到这些就正色了起来:"师父怎么开始看书了？我记得以前师父你是怎么都不肯看书的，说是不想再想到以前在朝为官的日子。"谢明安靠着旁边的书架看着他:"这人啊……一旦自己待久了不久闲得慌吗，"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谢世音一眼，意料之中的看到他不知所措般慌乱收回的视线，两个人默契地从见面到现在都没有提当年失踪的事，仿佛这样就能一直相安无事下去，"正巧你师父我呢，感觉以前的阴影也没那么深了，老皇帝去世了，丞相也年事已高，陛下您正值舞象之年，朝廷那帮老废物哪里有人能胜任丞相一职，不如我亲自上阵咯。"谢世音听罢，为他没有逼问他当年的事而松了一口气，回道:"想不到师父远离朝堂还对朝廷之事这么了解，晚辈实在佩服。"谢明安笑骂:"别整没用的！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懂礼貌呢！"谢世音吐了吐舌头，坐下来开始卸脸上的易容。
　　期间谁都没有再说话，似乎这样就能让时间定格，回到以前那样天真而无忧无虑的日子……
　　"我好了。"谢世音一声打破了这长久的平静，"师父你这下再看看呢？"谢明安回神，抬起头看向恢复了本来面貌的杨荔，这孩子的五官简直就是小谢世音等比例放大，几乎和小时候没有任何差别。"还好杨荔来的时候易容了，要不然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可能就控制不住逃走了。"谢明安暗暗想着，回道:"你还真是跟以前一样啊……还是个美人儿～"说着忍不住凑上去挑起谢世音的下巴，让他坐在凳子上直视自己。
　　谢世音无奈，怎么师父还是跟以前一样没个正型。"谢明安你……"话说一半被无情打断，谢明安借着这个引人遐想的姿势，说出的话却是极为正经的:"还这么没大没小的，现在可以告诉我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当初我捡到你时你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还有……"他话音顿了顿，稍微平复了下心情才继续问下去，"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有回来过，哪怕还用谢世音的身份给我报个平安呢！你就这么肯定我不会在乎你吗？就算是个狗养了七年都有感情了呢……"
　　——你知不知道我这六年一直在找你，从你失踪开始我就一直在找你！
　　最后一句谢明安没有说出口，也许他下意识觉得谢世音是知道的，只是有自己的苦衷没有回来罢了，也许他仅仅害怕听到那个不愿意听的答案……
　　谢世音愣住了。他来之前想到谢明安会质问他，甚至做好了坦白身份以后吃一段时间闭门羹的准备，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是这种发展。他看着师父眼里差点没忍住的湿润，语无伦次了半天:"师父……你……我……"，他不敢再直视谢明安的眼睛，低头抽出一张凳子，"师父你坐下，我……我慢慢跟你说，当年是我的不对……我知道不告而别是最伤人的选择，师父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声音越来越低。
　　谢明安长舒一口气，压下心头快要喷涌而出的情绪，坐在谢世音拉开的凳子上，面上还假装浑不在意地笑骂:"谁要打你骂你了！我养你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打骂过你，这话别说出去毁我的名声！"谢世音听罢，一直紧绷着的表情松了松，没忍住也笑出了声，谢明安还是跟以前一样严肃不过三秒，师父还是不忍心打骂他的:"我当年是被父皇安排过来到这座山上的。"
　　第一句话就差点把谢明安惊得站起来:"你知道你自己的出身？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谢世音慌忙拉住谢明安，"你别激动……按你当时对朝中之事的抵触，恐怕我坦白了你就直接把我扔了吧……""咳咳，好像也是……不对，我怎么可能直接把你扔了，我再怎么说也不会这么见死不救的吧！"谢世音面无表情回怼"你会强行帮我在山下百姓找个人家寄养了然后隔三差五来看望我一次再不济直接把我悄悄送回皇宫但是还得冒着被父皇发现被强行拉回朝廷当个小芝麻官的风险……""打住打住！"谢明安听的头大，这小鬼把自己当时的想法摸得一清二楚，再想想自己当时恨天恨地恨自己的德行，尴尬的摸摸鼻子，"你继续说。"
　　"父皇当时其实已经能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了，他急着想给自己唯一的儿子找一个老师，思来想去还是师父你最适合。"谢世音思考了一下措辞，继续道，"说来我父皇也是挺奇葩的，他唯一的儿子就这么说扔就扔。我一直很想问问他，如果我当时没有正好碰到回来路上的你，我在山上遇难了，他会后悔吗？"谢明安看着他的侧脸，有点心疼，突然庆幸当时在自己归家的路线上正好遇到他，要不然不知道现在的江山跟谁姓呢。
　　"哎不是，"谢明安突然察觉到不对，"你不告而别是因为老爷子快撑不住了叫你回去准备处理后事是吗？"
　　"对，"谢世音没有在意他对老皇帝的大不敬，"那年过节前段时间，父皇突然派了我小时候服侍我的小侍卫趁你不在时引我下山，告诉我在过年前后一定要找个理由离开，我父皇已经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了，我……"
　　"他也说了是找个理由！你都已经骗我这么久了，继续不告诉我你的身份，略微编个合理一点的理由，告诉我你要离开一段时间不行吗？你就这么直接不辞而别，留我自己蒙在鼓里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啊！"谢明安气极反笑，站起身，七年的愤懑憋屈和不安像火山爆发一样喷涌而出。
　　"我……"谢世音愣住，在群臣面前巧舌如簧的当今圣上竟然被怼得哑口无言。也是，这件事本来就是他自己的问题，当年到底为什么没有理由的直接就走了？许是因为自己已经骗了他好多年，不想再诓他了，那时年纪小只知道师父很好不能一次又一次的对他说谎了，哪会想到对师父造成了更大的伤害。几年后意识到自己的过错，也借着微服私访的名义偷偷回过山里，正好撞上了谢明安敲着门一家一家询问自己的下落。满腔的愧疚和少许的自私让谢世音没有勇气上前去相认。从此便再也没有来过……
　　谢世音张着嘴像个傻子一样愣愣地坐在那里，等着他回复的谢明安再也没有了耐心，转身拂袖而去。看到谢明安出了房门，谢世音才回过神，急急忙忙地追着谢明安的脚步，想给师父一个解释，但嘴张张合合却始终不知道怎么开口。
　　于是这别别扭扭的师徒俩，一个前一个后，形成了一个在外人看来略微有些滑稽的场面。谢明安走的飞快，他已经不再期待谢世音的任何解释了，经过谢世音的描述，他自己梳理一下也大概知道来龙去脉了。那他到底是在等什么？大概是谢世音的一个道歉吧。他对回朝做官已经彻底没了兴趣，反正那个小兔崽子自己也能治理好国家，他老子给他留的又不是什么烂摊子……他甚至想当这十三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反正对于不老不死的他来说，十三年跟别人的一年也没有什么差别……"可是满脑子的回忆都是真真实实存在过的……"谢明安余光扫过周围飞速掠过的一草一木，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总是和谢世音一起种下它们，或者是在暗处看着谢世音练功的场面，"真是甩不掉的牛皮糖……啧，跟那个小崽子一样。"谢明安暗暗骂了一句，脚下的速度更快了。
　　很快，谢世音便被谢明安甩开了。他茫然地看着四周，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那天晚上，他离开谢明安身边，四下搜寻小侍卫无果的那将近一刻钟的时间。这个时候的他，一点也没有了帝王的样子，可怜巴巴的像是路边跟父母走丢了的小孩子。
　　可是他终究也不是那个小孩子了，谢世音这么多年成长飞速，哪至于追不到心里还有一点不舍得丢掉自己的师父呢。他就是在赌，赌谢明安就是放心不下自己，放心不下这整个大倾。前丞相陆鸣庸为老皇帝兢兢业业多年，将他的大半辈子放在了大倾的国事百姓身上，终在杨荔继位后第二年，精力不支倒在了位子上。好巧不巧，近几年的科举选出来的人才都不适于治理国事，要么自己撑不住自愿到周边小县城当个小官，要么有关治国的见解跟目前的时事无法匹配。谢世音思来想去，也有一部分出于私心，还是决定回穿云山碰碰运气。
　　谢明安甩了谢世音，一个人在山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回忆这孤独又弥漫着希望和失望的六年，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但是让他真的去打骂那个小兔崽子出气，他又不忍心。"我是不是有毛病啊……"谢明安靠着一棵树，想回去又不知道怎么对待谢世音，心下叹了口气。
　　两人再一次很有默契的都没有回去……咳咳，也不是默契，谢明安自以为隐蔽地在树下远远观望着谢世音的身影，殊不知谢世音早就发现他了但是一直故作不知情。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段时间，直至谢世音突然离开了谢明安的视线。
　　"这小子又在打什么主意。"谢明安不解地嘀咕了一句随即跟上。谢世音这几年功力长进得令谢明安都感到讶异，害怕被他感觉到踪迹，谢明安一直离谢世音两米开外的距离，于是……不出意料的跟丢了。
　　谢明安突然有种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惆怅。
　　他打算在附近转几圈，实在找不到就回去继续当个闲散居士。"就当今天是做了一场梦好了。"谢明安就像在自我安慰一样，叹了一口气，正打算晃晃荡荡上山去时，一个身影闪到了他面前。
　　"师父……我错了，我知道一个对不起实在没办法弥补我这么多年给您的伤害。我也实在没有立场请您出山……"谢世音顿了顿，"但是大倾这个时候需要一个为其出谋划策的人，父皇看似留下了一个和平的国家给我，但其实都是在粉饰太平。因为我父皇实力强劲，经常不顾臣子的拼死觐见亲自上战场。很多国家答应和我们签订合约，其实都是被父皇打服的……如今先皇驾崩，一个多年没有现身的儿子继位，周边各国一看有机可乘，一定会不惜一切攻过来，为了大倾现在富饶的土地和资源，甚至只是为了报当年的仇。"
　　说罢，谢世音头几乎低到了胸口，伪装得就像一个楚楚可怜的小白花。谢明安一直就受不了他这个样子，再加上他也有这个心思，谢世音说的他也都考虑到了，但作为师父，实在拉不下脸，更何况俩人还别扭着。"好，为师考虑一下，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谢明安好不容易板着脸说完，突然转身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看见那傻小子还在原地直愣愣站着，气不打一出来，"快，陪我下山逛逛！"
　　也顾不得自称师父了。
　　谢世音还是懵着的。以他对师父的了解，这就已经算是答应了，甚至他是用自己六年没有放出去的谢明安的身份下的山……听到谢明安的招呼，赶忙屁颠屁颠跟过去，也没再问有关入朝为官的事，已经得到答案的事又何必再问呢？
　　两人时隔六年再一次一前一后的逛街。街还是那条街，只不过早已物是人非。
　　这里山高皇帝远，这里的人都不知道新皇的样貌，只惊喜的发现谢明安竟然下山来了，于是一股脑的全围上来问东问西。这次，谢世音没有走，他一直在附近像个好奇的孩子一样看这看那，时不时转头看看谢明安有没有脱困。
　　"真是，我不就几年没下来吗，也不至于这么问吧……这是在审犯人吗？"谢明安好不容易把一群人打发走，踱步到谢世音身边，半真半假地抱怨，"你也不帮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