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同]追随（嬴政X扶苏）》浮觞

1、第 1 章

　　扶苏自小就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
　　这不仅是秦人的风尚，更是写进《秦律》的法规。
　　《秦律》规定，成年男丁无故号啕者，送官府。
　　作为秦国公子，扶苏自然不可能去质疑这条法规有什么不对，还时刻要求自己不能哭，哪怕那时他离成年尚早。
　　扶苏属于早慧的类型，也许因为他是长子，身上有着与生俱来的担子，当同龄人还在招猫逗狗，他已经在刻苦学习了。
　　秦国公子不能是草包，必须要文武双全。
　　扶苏对自己的要求很高，付出的时间自然比别人多上许多，有时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秦国的冬天非常冷，倘若无事，窝在被窝里是件非常幸福的事，但扶苏偏要勤勉，与本能相抗衡。
　　长到十二三岁的时候，扶苏在秦国已经人人夸赞了。
　　那个时候，秦国正对外扩张，战事不断。
　　扶苏还没到可以参与政事的年纪，就只能在门外偷听。
　　那个时候，他的父王，当时的秦王坐在殿上，运筹帷幄，指挥若定。
　　得胜时不见他昂扬，失利时不见他气馁。
　　他就那样稳稳地坐着，像一座稳定人心的巨山。
　　若是战事迟迟无法推进，那人也不过是轻皱眉头，调整方案，然后颁发命令。
　　他并非好战。扶苏想，他的父王只是有一个旁人无法理解的理想。
　　扶苏知道一些父王的旧事。宫中的侍从自然不敢妄议君王，都是扶苏央求的，而他们也只是挑了些能讲的告诉他。
　　他知道他是正月出生的，所以名字叫政，母亲是名歌姬，曾在赵国当过质子。
　　扶苏知道什么是质子，自然也明白父王的童年过的并不好。
　　“你要懂事，要爱你的父王。”侍从总是这样跟扶苏说。
　　扶苏不懂何为爱，便问侍从：“什么是爱？”
　　扶苏知道什么是孝，孝是羔羊跪乳，乌鸦反哺。那爱是什么？两者有区别吗？
　　“爱是陪伴，是不离不弃，紧紧相随。”侍从按自己的想法解释道。
　　侍从的话被扶苏记下了。
　　那一天，积雪初融，春风拂过水面，树梢长出新绿，扶苏在心中暗暗发誓他要爱他的父王。
　　十五岁的时候，扶苏已经很高了，可以进入大殿旁听了。
　　那一天，扶苏穿着正式的衣服，跟随大臣们一同站在大殿内。
　　国事繁杂，那人只是瞥了他一眼，然后就开始议事。
　　扶苏觉得有些失望，却又觉得正常。
　　那人眼里只有国事，只有版图。
　　十六岁的时候，扶苏第一次在梦中见到了那人。
　　梦中，那人一身冠冕，端坐龙椅，不怒自威。而他则站在大殿上仰望。那人终于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两人四目相对。
　　直到这时，扶苏才懂得了什么叫渴望。
　　那人不像一个人，他在做神做的事。
　　随着诸国的逐一灭亡，异国美女纷纷被送到秦国后宫，扶苏又多了几个弟弟妹妹。
　　有时候，扶苏会有些不开心。
　　原本那人就很忙，现在又多了些女人和小孩，放在他身上的注意力只会更少。
　　但他的教养不允许他表达不满。
　　而那人还在不停地发动战争。
　　当扶苏开始有些理解那人的理想时，六国只剩齐国。
　　诸侯纷战的时代快要结束了。
　　扶苏无法设想那将是一个怎样的未来，那人又要如何管理那么大片的山河。
　　随着年岁的增长，扶苏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宫中自然有这方面的教育。但扶苏总是很抗拒。
　　当了这么多年的乖孩子，扶苏终于也到了叛逆期。
　　幸而那人诸事繁忙，并未抽身来管。
　　等到大秦的铁骑踏平齐国，扶苏的婚事终于进入那人的眼中。
　　宫里人在那人身旁低语一阵，便退下，那人看向扶苏，一阵沉默。
　　父亲与儿子终于有机会能好好坐下聊天了。
　　扶苏是长子，那人应该也是第一次和人聊这种话题，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最后还是扶苏让人拿来酒，两人对饮，才算打开了话匣子。
　　扶苏的婚事，若是在以前，定是与六国之一联姻。可如今秦国灭了六国，自然没有联姻一说。
　　“你可有喜欢的人？”那人一边饮酒，一边问扶苏。
　　扶苏想了想，摇摇头。
　　他平日里除了跟老师习文练武，并未跟女子有什么接触。
　　那人想了想，许了长子一个允诺，“这事不急。你可以慢慢来。朕允你迎娶喜欢的人。”
　　秦国历代君王、公子哪一位不是政治联姻，何曾有过这种自由。
　　直到这一刻，扶苏才意识到自己是不同的。
　　“谢父王！”
　　那天夜里，扶苏又梦到了那人，那人问他，“你喜欢谁？”
　　扶苏知道是梦，却只敢沉默地看着对方，一字不说。
　　我喜欢你。
　　这是扶苏心底的答案。
　　或许是那人太过纵容，扶苏的胆子渐渐大了，敢在国事上与他争辩了。
　　几次争辩之后，那人生气了，将扶苏赶去边疆。
　　扶苏心中委屈，却还是听话地收拾东西出了咸阳。
　　边疆寒苦，外敌环伺，纵然心中觉得委屈难过，扶苏也不曾哭过。
　　秦国的好男儿不能轻易掉眼泪。
　　况且，他是那人的长子，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回到那人身边。
　　扶苏是乐观的，因为他还很年轻，因为他是秦国的长公子。
　　没过多久，扶苏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他的父王从龙椅上起身，化作巨龙飞走了。他在后面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醒来后，扶苏一整天没有说话。
　　又过了几天，他接到了圣旨，圣旨写明让他自裁。
　　扶苏当然不信那道圣旨出自那人，但也意识事情不妙。
　　那人怕是不在了。
　　他的父王不在了。
　　一瞬间泪水涌出眼眶。
　　扶苏自懂事以来就没哭过，此刻终于抑制不住泪水，没过多久便泪流满面。
　　几年前，扶苏曾想过自己的天命是什么。
　　如果说那人的天命是一统天下。
　　那他呢？
　　扶苏自认没有野心。
　　他只想陪着那人。
　　或许陪伴那人就是自己的天命。
　　可是，在那人生命的最后，他竟不在身旁。
　　如果当时任性些，不肯离开就好了。
　　扶苏只觉得自己心脏好痛好痛。
　　最后，他选择了自刎。
　　也许蒙恬会觉得很奇怪，天下人会觉得不理解，但扶苏不想跟任何人解释。
　　没必要。
　　只要那人懂得就好。
　　扶苏知道，上穷碧落下黄泉，自己心之所向，不过是去到那人身边。
　　连之后要怎么说，怎么做，扶苏都想好了。
　　他要找到他的父王，告诉他，“我有喜欢的人，我喜欢他很久很久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