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弃子》不羡光

160、屋子 卫

　　卫绍的笑颜僵了僵，但很快恢复自如。随即示意侍从取来一匣子，将匣子打开递到望涯跟前:“这上头的东珠品质上乘，所谓可遇不可求，就是寻遍奉岳府也难找出第二对，特此敬献，还望大人笑纳。”

　　他说着，一面起身:“望主簿聪慧过人，想来对今日堂上所议之事已经有了决断。卫某斗胆一猜，诸位大人应该已经同意此事了，是也不是？” 衙门没有拒绝的理由，想来他们痛打卫仲年，大抵有八成是为了今日的洽谈。

　　望涯不答，但轻轻点头。

　　卫绍看了眼卫大，后者会意，连忙接过话头:“日后走纲免不了要从纲内商户中选，如此一来，我们卫氏不得不毛遂自荐了。且不说牛马船只，光是人手，就足以覆盖各个方位的商路，尤其身为商会中人。各条路况都一清二楚，如何走，何时走，再熟悉不过，很大程度上减少货损，于渔获纲来说，难道不是最要紧的么。”

　　望涯故作动摇，目光停留在跟前的匣子上，但仍旧一言不发。

　　卫绍忽而抬手合上匣子，‘啪嗒’一声，似乎将望涯的思绪拉回到酒桌上，他低声道:“听闻大人近来在另寻住处，鄙人倒有一处闲置的院子，不甚雅致，堪堪能用。有前厅后院，东西厢房，二层的小楼阁，若要马厩也是有的，一应家私俱全，还留有一位宅老可供差使，平日里吃穿用度缺些什么，大可打发他到寒舍取了去。不知入大人青眼否？”

　　望涯总算开口:“是个不错的提议，我会向魏大人提，可成不成就全然不关我的事了。” 她起身，面上俨然一副奸臣贪官模样:“住处就不必了，东珠我也不要。你若有心，可到衙门捐赠了表心意，毕竟水灾虽退，但重建仍需大量花费呀。”

　　卫绍了然，总算由衷地笑了几声。

　　“时候不早了，我得赶紧回衙门禀报魏大人，你们留步。” 望涯拱手作别，目光在卫大夫妇脸上瞥了一趟，卫绍会意，独自出门送行。

　　直到四下寂静无人，望涯才低声开口:“见你面善心诚，我就多提点你几句。想包揽押运的人不止你卫家，你想争头，就得有过人之处。眼下是头一回纳商入纲，押运的份额是按资分排，你想押货，就得先拿手头的资产作抵，诸如田产、铺面和现银，资产越厚，押运的货物就越多，我也更好向魏大人那边说道，否则就算我提了，也难以服众。你说，是也不是？”

　　卫绍点头，左思右想果真是这样一回事。

　　望涯继续道:“此番买卖，除了京城，另外还有一条到朝州的商路，你若包揽了这趟份额，到了第三轮，就再没人能争得过你了。往后路越走越宽，不都是你卫家的么。”

　　卫绍又领悟了，连连应声。

　　望涯对他的悟性也颇为满意:“无论如何，我都先到魏大人跟前提一提你的名字，至于最后能不能争到，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呀，卫兄。”

　　送走望涯后，卫绍又是另一副嘴脸了，推开厢房门便幽幽地道:“瞧，百试百灵。” 一面说着，一面自顾坐下，卫大连忙上前询问，卫绍冷哼一声:“想让我拿全部身家去抵那条前路未卜的路，想得倒是简单。我却不傻，一定是要别人来分担的，只是又要让出一些利，还要费力气游说。”

　　卫大也跟着坐下:“那是做还是不做？”

　　卫绍咽了口酒水:“做，怎么不做，必定要做的。” 他又道:“低调行事，别被商会的那群狼闻见味道了。”

　　……

　　魏冰正在屋里来回踱步，总算等到杜五来了，身后还跟着望涯。

　　望涯裹着一身寒气进屋，也不落座，只把手凑到火盆上头:“妥了。明儿验验他的身家就成，得赶在年前再做一笔。”

　　魏冰闻言松了口气，连连点头:“是了。” 把渔获纲的事情都安排妥当，明年就是好时候了，再把码头一修整，日子就能比今年好过。

　　“我这就去拟文书。” 望涯却并不把希望全然寄托在渔获纲上，这不是长久之计，收成必定是一年不如一年的，她的长青树尚在生长。向魏冰知会后，她先回到主簿廨，将拟了大半的文书收尾，直到油灯闪烁，方才起身熄灯。

　　望涯才回到院子里，唯安就巴巴地上前，还一步三晃地提来半桶热水:“怎么样了？”

　　“拿我当山猪，用两颗珠子就要打发我。” 望涯卷起衣袖，将手浸入水中搓洗。

　　唯安又问:“然后呢？”

　　望涯答曰:“果真奏效。”

　　唯安自然不信，虽没从望涯嘴里听到正经话，却令她格外心安:“明天一早我跟谭八要到宝相庵去，谭八给您把吃食都放灶上，别忘记了。” 那头缺人手，陈珠玉就想着让他们两个过去帮忙，但唯安并不是纯粹的去跑腿，她得把望涯的名头往那边牵一牵，否则等魏冰卸任，这颗明珠就落进别人的兜里了，而别人不一定能够珍视它。

　　“你们不必操心我，屋里没得吃我自己做，自己没做也能上别人那儿蹭上一顿，无论如何也不能饿到自己。” 望涯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些钱来塞到唯安手里:“谭八舍不得买吃的，你得舍得，不然将来你们一个赛一个矮，放到田间地头里当心被人当野菜摘了去。”

　　唯安一时无语，又觉得的确在理，只好收下。

　　此间正在拉扯家常话，李娘子那头却仍然奔走在路上。她知道有一处很好的瓦房，但毁得太厉害，屋主眼下手头紧裤腰松，再掏不出多余的银子来修缮。这对她来说却是天赐良机，借此机会将租金对半折了，可这样一来，修缮的事情就落到了望涯身上，她不见得愿意花许多银子去修缮别人的房屋，就算租金在便宜，也不值当。

　　“王娘子，是我呀，开开门。”

　　里头的人来得很快，赶忙把人迎进屋里:“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拿这么些东西来。”

　　李娘子自顾将手头的东西放到桌上:“只是些菜干和肉脯，不值什么钱的。” 王娘子再愚钝也知道这是有事相求了，一时间有些生气，语气跟着也重了些:“你这是办的什么事，你我从小一起长大，又嫁到邻里过了这些年，一直都是互相帮衬着过，什么时候要你这样客气了？我没有本事，能帮你的也只是鸡毛蒜皮，哪里值当你这样的派头，都拿回去。”

　　李娘子笑着摆手:“你别生气，要是换做寻常的事我自然不会客气，可这回得麻烦你家大郎了。还记得衙门东刘家四郎的屋子么，我想着牵线租给望主簿，刘四郎那头我已经谈妥了，如今我想把修缮的差事落下，但真真要到外边请人，这费用又要翻上好几番，只好厚着脸皮来求你了…”

　　王娘子听罢，思索片刻，才答:“我家郎君别的本事没有，这些活计却是在行。可修缮的花销是刘四出么？” 刘四此人十分吝啬，要他出钱，恐怕只能修得半扇窗户。

　　“刘四那头我明天再去说说，只是得劳烦大郎疏通疏通石料买卖了，看这本金能否再压一压。”

　　王娘子点头应下:“这倒是有法子，前几天阿才收了几车，虽品相不大好，好在结实能用，或许还能再压一些。”

　　“诶！一定要结实的。”

　　“这是自然，总不能叫望主簿住漏风的屋子。”

　　翌日清晨。

　　望涯才穿戴齐整要到主簿廨去，就有人来报，说是有人‘捐输’来了。待她到衙门前一瞧，果真气派，一车柴炭接着一车棉布，两车豆料接着三车小麦，另有香烛帛缎、幡旗伞盖，以及一册薄薄的单子。

　　打头的正是卫绍，与之同行的却是些生面孔。

　　卫绍将册子双手一呈:“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聊以慰问受灾百姓，有劳望主簿清点造册后代为处理啦。”

　　“啊呀，当真是一场及时雨！快快请进。” 望涯侧身嘱咐:“速报魏大人。” 一面把人迎进衙门，笑得春风拂面，奸佞狡诈，贪得无厌。她悄悄低头迅速打开册子瞟了眼，里头另外夹了张薄纸，虽看不清详细，她却心知肚明，那正是货栈的凭证，是卫绍用来打发她这只‘山猪’的。

　　可惜‘山猪’合上册子，把手一背，迈开大步随后而至。

　　魏冰两条老腿走得又稳又快，竟赶在卫绍之前到了，又觉得不妥，往回再走了一趟。直到各路商人陆续都到了，他才‘姗姗来迟’，比他更迟的是望涯，几方总算落座。

　　卫绍先是一礼:“魏大人，不知昨日之事是否商议好了？若还有顾虑，卫某愿为大人分忧。”

　　魏冰深吸一口气，同望涯对视一眼:“你说得不错，商人入纲的确是件好事。” 接着命书吏取来入纲文书派发。

　　卫绍接过文书，又听魏冰犯了难:“只是人选还在商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