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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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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傍晚,黄公公看着段玄禹坐在案前发呆。斗胆问了一句:“殿下有什么烦心事?”
段玄禹摇摇头,垂下眼,想了片刻,才说:“礼部逼得紧,甚至想把越过朕给内务府下令,把椒房殿空出来。”
“这……”黄公公犹豫:“想必公子会理解的。”
“他或许根本不会在乎吧。”
黄公公暗暗摇头。自这个谁都没想到有潜力登基的皇子掌权后,质疑之声纷至沓来。然而他离天子最近,侍奉的一年以来常常感慨于他的勤勉与励精图治,这一点先帝和先太子都难与之相比。
此时内务府总管猫着腰进殿,殿门开始跪,膝行至御前。
段玄禹见到他就厌烦:“够了!不要来劝朕!”
内务府总管哆哆嗦嗦地说:“不是……是公子他自行搬回景阳宫了。”
段玄禹赶回景阳宫时天色已经黑透。宫人们还在忙碌地收拾打扫,段玄禹看见沈清徽坐在秋千架上,闭着眼睛,轻轻地晃来晃去,心里霎时软了。
他打断要行礼的宫人,放低脚步声,慢慢靠近沈清徽,像靠近一只警戒的猫。
还差一点就抚上沈清徽那张总是不假辞色的脸时,沈清徽开口:“晚膳用了吗?”
“……没有。”段玄禹放下手。
沈清徽打了个哈欠,看着十分困倦的样子。他站起身走进殿内,也没有招呼段玄禹,但是后者就像被线牵引一样自动跟着他进去。
早秋把晚膳端上来,两人沉默地用了一会。难得见沈清徽愿意吃一些东西,段玄禹忍着没有说一句话。
晚膳刚被撤走,段玄禹像是一刻都不能再等地问:“为什么?”
“想搬就搬了。”沈清徽用帕子擦了擦手,头也不抬。
段玄禹只直勾勾地盯着他。
沈清徽即便不看他也能感到灼热的目光,他叹了口气,和他对视:“马上岁末,诸事繁杂,朝臣还是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段玄禹扯了扯嘴角,“我以为哥哥是怕我为难。想听哥哥说一句好听的话真难啊。”
沈清徽对此类的话已经听倦了,段玄禹在这,他不好再躲,拿起早秋端上来的药一饮而尽,不管腥黑的药汁从他的嘴角流出来。喝完便要转身回寝殿。
段玄禹拦住他,掏出帕子轻柔又细致得给沈清徽擦了擦嘴角。“小花猫。”
沈清徽甩开他,先一步进殿内,“啪”一声关上殿门。
段玄禹的影子倒映的殿门上,他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沈清徽以为那道影子只是院中一棵奇形怪状的树。
他沐浴归来时沈清徽还没有睡着。段玄禹只穿了寝裤,空着上半身上了塌,摸了摸沈清徽的耳朵。
“哥哥,我知道你还没睡。”
沈清徽翻过身,背对着他。
段玄禹把他翻过来:“哥哥就没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
“没有。”
“云南王之请,你也不想问我?”
父亲蒙冤惨死,幼时玩伴罹难,母亲远在千里,而自己再也没有勇气和她见面。他们可以说的太多了,每一条拿出来都要让双方抽筋拔骨的痛。所以纵使隔阂日益加深,他们也不再去谈论。而此刻段玄禹想要谈论的竟然是这个。
“段玄禹,你听好了。”沈清徽以为自己不会再失望,但仍觉得一股荒谬感袭上心头,“我们之间不是可以为对方争风吃醋的关系。”
段玄禹瞳孔紧缩,身体微微发抖,好像沈清徽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不是这种关系……”他重复着,猛地坐起来,袍子也没有披便下了塌。沈清徽以为他气恼地离开景阳宫,没想到很快段玄禹就回来了,拿了一个金色的东西,扔到了塌上。
“那你告诉我,这个是做给谁的?”
沈清徽素来古井无波的眼在看见金簪的那一刻发生了变化,他拿过来,轻轻摸了摸。
是只嵌珠蝴蝶金簪,用料虽好,但打磨粗糙,做工一般,可以看出匠人要么是个新手,要么就是坑蒙拐骗。
“不过是一只粗制滥造的簪子罢了。”
“哈哈,不过一只簪子罢了。”段玄禹低低地笑了。
“这是在沈府,你的房间找到的。”
他抬头,像是揪住了沈清徽的秘密而兴奋笃定道:“你看过我母亲留下的簪子,去过扬州,打了一模一样的。”
他慢慢靠近沈清徽,声音越来越轻:“哥哥,你明明就很在意。”
沈清徽冷声道:“一只簪子说明不了什么,京中相识的人我都送了礼物,包括太子。”
段玄禹盯着他片刻,突然笑了,“哥哥骗自己,但是骗不了我。”
他把头埋进沈清徽的颈窝,亲昵的蹭了蹭,威胁道:“哥哥不要再提太子,我心里不舒服。”
“呵。”沈清徽拨开他,“太子何辜?”
说罢,想把手中的金钗甩出去。这个动作好像惹恼了段玄禹,他却一把拦住他的手,一点点拆开他的拳头,拿出一方很旧的兰花素帕细细擦拭着,最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不知道什么时候穿上的外袍里。
段玄禹抬起头:“哥哥,在你没有音讯的那两年里,上书房的人都在议论你和太子的亲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哥哥,我一直以为你会属于我……”
沈清徽猛地看过来,不可置信道:“你不会是想说、你是因为我,才?”
段玄禹刚想说不只是,却见沈清徽不知何时已经流了满脸的泪。
“哥哥……”段玄禹惊慌失措,连忙用袖子去擦。“不是这样的……你别哭。”
沈清徽用很大地力一把推开他,可能力气都用在这个上面了,所以落在段玄禹脸上的巴掌很轻。
“你怎么敢说是因为我……”沈清徽闭眼,液体争先恐后地从那两条紧闭的细线中流出。
“你一定要把过去的一切都毁了吗?”沈清徽动作急切,从段玄禹怀中掏出那枚金簪,有些力竭地质问他:“我们之间,也是有美好的时候的。不是吗?”
开文二十二年至开文二十七年,景阳宫迎来最温暖的五年。环绕殿内的再也不是阴冷、沉默、压抑,而是温暖、教导之语和不为人知的事。
自那天的争吵之后,段玄禹有段日子没有去景阳宫。他心中有些害怕,不知道在恐惧什么。可能一直以来他抽丝剥茧知道了那个人的秘密,欢喜地以为手握可以打开那人心墙的密钥,最终却发现只是击溃两个人心房的利剑。
他新上任还没有管住人的威慑力,不知道手底下人把沈府翻了个遍,满腔怒火在看见那枚金簪时偃旗息鼓。他难以描述当时的心情,很长时间以后,他只能说,那天是从他做了那个决定之后最快乐的一天。
沈清徽的咳嗽越来越严重,夜间尤其,早秋在外间经常听见低咳声持续了一整夜。
一个月之后段玄禹踏进景阳宫,他发现沈清徽瘦地很明显,他站在殿门前,看着一盆即将枯死的花,苦笑着说:“哥哥,药别总是倒在这一盆里,味道在景阳宫外就闻到了。”
沈清徽冷淡地说:“那你让他们别熬了。”
段玄禹摇摇头,“万一哪天哥哥心情好,愿意喝药怎么办。”
早秋有些难过地想,好久没有这样的一天了。
三月后,新春,宜嫁娶。宫内挂上了彩灯,处处喧闹。
好久没有这么嘈杂,沈清徽脱下繁冗的冬装,看着有些精神头,问早秋:“外面在忙什么呢?”
早秋踟蹰,“公子…今日是国喜。”
沈清徽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行动缓慢了一些。早秋以为沈清徽不会再开口,却听到他轻声说:“真热闹。”
早秋看着沈清徽的背影,眼泪刷地掉了下来。
段玄禹来地越来越少,沈清徽清醒的日子也越来越短。很多时候段玄禹匆匆地来,什么也不干,只坐在塌边看着沈清徽的睡脸。
宫人传住在景阳宫的公子失宠了,早秋本也这样以为,但总在他们的相处中觉得皇帝陛下看着才是更难过的那一个。
永兴三年末,沈清徽病逝。
段玄禹匆匆赶来时,景阳宫上下跪了一地,传来窸窸窣窣的哭声。段玄禹慢慢走近,摸着沈清徽的手。沈清徽还是面无表情,很严肃的样子,段玄禹捏住他的嘴角,给他做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真丑。”段玄禹笑道,透明的液体却滴到了手上。
沈清徽留下两封手书,内容不多,段玄禹却看了一夜。
第一封是一篇策论,如何在南方势力已侵入朝堂的危局下尽最大可能化险为夷。是对他父亲沈均和吏部五年前写的奏报的更新改写。
第二封只有两段话:
“母亲:
未能尽孝之责,实属愧对母养。愿母亲勿念,以免受愚儿之累。
又承母亲照拂幼弟,实属辛劳。愿母亲与幼弟身体康健,福祉安康。
儿敬上”
然而再写完后沈清徽可能是后悔了,又用笔把字涂黑,段玄禹辨认这两行字花费了很长时间。
众人眼中的沈清徽已经死在了三年前。段玄禹把他葬在景阳宫内,自此没人再能进入。
永兴四年,段玄禹重申前首辅案,把他从谋逆案中摘了出来。
帝夙兴夜寐,案牍劳形。永兴十年,帝崩。帝膝下无子,宗族过继一童子即位。
段玄禹口谕,死后不入皇陵,与沈清徽合葬,二人遗骸运回扬州。
早秋随着护卫队来到扬州,发现这里气候宜人,繁华锦绣。他得了卖身契,已是自由身,便准备在此定居了。
他到了间布庄当学徒,这是扬州有名的布庄,不仅布料新奇,绣娘更是手艺超群,绣案图样独树一帜。他看见刺绣成品展示有个兰花图样,觉得有些眼熟。
绣娘说:“呀,那是多少年前京城来得一位公子,长得俊秀得很,手也很巧,跟着我们师傅学了几天,就学会了个兰花儿。配这个孤儿寡母的白色,还怪好看喱。我想着说不定京城流行这个样式才留下来的。”
见早秋仍怔怔地盯着那个图样,惊叹到:“哎呦,你也是京城来得吧?我就说京城的口味跟咱不一样嘛,咱们扬州人,喜欢花哨的。”
早秋捧着那块布料,说不出话了。